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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同炕这一块 ...

  •   村里的人看天干活,天一黑了,什么活儿就都干不了了。

      裴砚池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从来没有干过这么重的农活,如今冷不丁干了,除了累就是疼,他往地里一坐,根本顾不上脏不脏,头一低,微风拂过汗湿的脖颈,解乏又凉爽,就这么头一点点的快要睡去。

      “儿子你看。”李凤琴示意曾骁野看裴砚池,“一会儿孩子睡着了,快让他起来,咱们这就回去。”

      曾骁野把最后一车苞米整理好,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屈膝蹲在他面前:“裴砚池,醒醒,别在这睡。”

      裴砚池的确很累,累得眼睛都难以睁开,他闭着眼,不回答。

      “抱回去吧。”曾大礼接过李凤琴的手套,语气很平常,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什么奇怪,“他应该是太累了。”

      曾骁野又蹲得低了些,正好跟裴砚池面对面,他提高音量:“听到没?你再不起来我就抱你回去了。”

      裴砚池猛地睁开了双眼。

      所有困意顿时一扫而空,就好像谁在炎炎夏日下兜头为他浇了一桶凉水。

      他挣扎着站起来:“醒了,醒了。”

      曾骁野:……

      “你真够呛啊你。”他屈指弹了下裴砚池的脑门,“我抱你回去这件事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吗?我看你刚才直接弹射起步,都恨不得发射出去了。”

      裴砚池揉着眼睛装作听不见。

      晚上,裴砚池根本没得选择,直接和曾骁野一起睡在了西屋。

      孙阿姨带着李序和省然回了她自己家,裴砚池其实也是想跟着去的,可就在他上个厕所的功夫,等他出来时那群人已经偷偷离开。

      李凤琴忙上忙下地为他们铺被,拿枕头,忙活了一大圈,裴砚池看着她喜气洋洋的脸,怎么都说不出那句“我睡别的屋”,只能哑巴一样跟在她身后一圈圈转,想帮忙又伸不上手。

      “不用你,你在炕上坐着就行。”李凤琴翻出被褥铺好,“我听骁野说你从来没来过东北,睡炕对你来说肯定是硌(硬)了点,我多铺了几层被,你试试,还不舒服就跟妈说。”

      “我没事的,谢谢您。”裴砚池连忙在炕上躺下,示意李凤琴放心,“已经很软了,很舒服。”

      “那就好。我怕你不习惯,城里孩子哪吃过这种苦。”

      突然,外厅传来了一声隐约的猫叫。

      裴砚池一愣:“这里有猫?”

      “啊,有。”李凤琴一拍大腿,“你是不是怕猫啊,没事的,我不让她进来。”

      “我不怕,我很喜欢。”裴砚池翻身坐起来,“我能看看吗?”

      “这有啥能不能的,一叫就进来了。”李凤琴笑笑,推开了门,“梓涵!快进来。让哥哥看看。”

      梓涵…

      居然是一只猫。

      裴砚池歪着头,一时间有点搞不清状况,顺着门缝,一只修长的狸花猫“喵喵”叫着缓步走了进来,它长得很好看,大耳朵小脸,腿又修长,比起猫简直更像一只小豹子。

      “好可爱。”他情不自禁地说。

      “梓涵,上来。”李凤琴弯下腰示意梓涵跳到怀里,猫儿敏捷地一跃,竟然真老老实实地跳了上去。

      “摸摸。”李凤琴抱着梓涵凑到裴砚池身边,“梓涵是骁野捡回来的,刚捡回来的时候眼睛都还没睁开,牛奶喝不下,只能喝羊奶,骁野就骑着摩托去镇里买羊奶,又把蛋黄碾碎,一口一口地喂,我们都说梓涵就是他亲闺女……”

      裴砚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现在也是你的闺女了,快摸摸她。”

      裴砚池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快摸摸呀。”李凤琴看出了他的犹豫,直接把梓涵整个塞进了裴砚池怀里,“脾气可好了,我们家人脾气都好,猫也一样。”

      裴砚池不敢苟同。

      他的脾气就挺烂的。

      梓涵胆子很大,在裴砚池怀里也没有挣扎,照样趴的气定神闲。

      猫儿在手,不摸不是中国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梓涵的头顶。狸花猫警觉地竖起耳朵,在嗅到他指尖气味的瞬间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好乖。”

      “她认得你身上的味道。”李凤琴笑着说,“骁野每次回来都带着那股子柠檬香,你俩用一样的洗衣液吧?”

      裴砚池愣住了。

      他自己从未注意过这些,在悦城华府住了这么久,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柠檬香了?

      就像他这个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曾骁野有了这么多的联系?

      门传来声响,李凤琴回头看看,笑了:“我傻儿子回来了。”

      裴砚池怀抱着梓涵,抬头看向院子,院子内,曾骁野从摩托车上迈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和条纹格短裤,头发没抓,脸还没洗,但裴砚池却在曾骁野抬头看过来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曾骁野推门进来,把袋子里的东西丢给裴砚池:“耳塞,还有眼罩,顺便买的。”

      李凤琴抱着梓涵走出去,声音里满是笑意:“对,骁野当初就是这么骑摩托车去买的羊奶。”

      曾骁野疑惑地回头问:“说啥呢?”

      “没事。”裴砚池抓着被角重新躺好,滚到了角落里,只留给曾骁野一个背影,“…谢谢。”

      “又抽风。”曾骁野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洗漱。

      ……

      曾骁野洗完漱回来,裴砚池已经戴好了眼罩和耳塞规规矩矩地躺好了。

      胸膛缓慢起伏,好像睡着了。

      曾骁野关了灯,也爬上了炕。

      他是那种越累越不困的类型,一天的疲累,早就让他彻底告别了睡意,头枕着手臂,就着月光,对天花板发呆。

      身边的裴砚池应该是睡着了,他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

      心真大,明明刚才还那么害怕跟自己同床共枕,现在就能睡的漏肚皮。

      曾骁野凑过去,把被子替他重新盖好,他闻到裴砚池身上的气味,有柠檬香,也有檀香。

      他悬在半空中嗅了半天,终于放松地一躺。

      他突然有点困了。

      ……

      村里的天总是亮得特别早。

      但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出了门。

      今天是李勇为老爷子出殡的日子。

      李勇为,人称“吉祥村第一倔”,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具体记不清了,反正他自己也懒得算),卒于打麻将和五七饼夹六饼后大笑三声之时。

      据传,他年轻时当过生产队记分员,因为算账太较真,气得队长直接解雇;中年开过小卖部,还没等正式开业就先挂上了“概不赊账,免开尊口”的牌子,导致此项事业半路夭折;老年就更不得了了,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中华传统国粹麻将之中,打遍东西南北手,堪称“吉祥村牌王。”

      如今老爷子走了,全村人一边抹泪一边嘀咕:“这下打麻将可算能赢他一把了……”

      曾骁野走在最前面扛着幡,脊背挺直,肩膀宽阔,一步步走得平稳。

      他们跟在后面,沉默。

      偶有哭泣声传来,裴砚池却没有回头看,只是望着空中飘散的纸钱出神。

      洋洋洒洒,四处飘荡。

      人这一生…无非是一场空。

      风一吹,什么都剩不下。

      中午,按照习俗,曾家要留大家吃饭,大家伙出人的出人,出力的出力,愣是把悲伤的白事儿办的热闹了几分。

      裴砚池之前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农村大席,最多只是在短视频里刷到过,如今身临其境,真觉得有点神奇。

      那么大的一张圆桌,左右坐着的都不是相识的人,但他们偏偏就可以坐在一起吃完一顿饭,偶尔还能交谈几句。

      在他的概念里,“一起吃饭”这种事情是很私密的,是需要双方先要达成共识的,反正绝不是这种一群人凑在一起筷子还没动就先互相夹菜的架势。

      正想着,“咚”的一声,裴砚池开始盯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鸡腿发愣。

      隔壁穿花布衫的大娘正用油汪汪的筷子头点着他:“城里人太瘦,多吃点!”

      更魔幻的是,对面大爷突然执酒杯跟他唠上了:“小伙子属啥的?我侄女在县城当老师...”

      裴砚池被吓得一口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曾骁野隔着两桌人精准扔来瓶矿泉水,附带一句:“赵大爷,您又忘了,我都说三遍了,这是我的人,您侄女要是想找对象,我把李序介绍给你啊。”

      “哎那敢情好!”赵大爷喝了一口酒,舒服地眯了眯眼,“我就看这小伙子好,踏实,帅!”

      李序吃着一块小蛋糕,头也不抬:“您抬爱了,我暂时还没有恋爱的想法,就不耽误别人了。”

      省然诧异地盯着他看:“你拒绝了?”

      李序瞥他一眼不作声。

      “你不是吧,你不是向来对别人介绍对象这种事没什么感觉的吗?咋还学会拒绝了?”

      “你话太多了。”

      “你不对劲。”省然总结,“你绝对不对劲。”

      李序沉默着吃完最后一口蛋糕,起身走了。

      “那能吃饱吗?!唠唠的怎么还走了呢?!”省然冲李序头也不回的背影大喊。

      “自闭儿童。”

      他从怀里抖落出一个塑料袋,对着一桌子菜眉飞色舞道:“关键时刻,还得看我,先拿哪个好呢?”

      ……

      裴砚池后来开始在厨房里帮忙。

      本来曾骁野是不让他来的,然而裴砚池义正辞严地告诉他“绝不吃白食”,神经病一样,他拧不过他,只好让他进了厨房帮忙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实际上曾骁野连切菜都没让他干,最多让他跑一跑递个餐具,后来盯着他看的七大姑八大姨太多,曾骁野干脆连递餐具也不用他了,就让他帮忙清点下人数。

      清点人数这种和数字有关的工作简直太适合裴砚池了,不过十几秒,他就查清了院子内还剩下的人数,顺便他还把没开封的酒数也一并统计了。

      曾骁野看得啧啧称奇:“我实在想象不出你要是念完了大学会是一个何等的高智商人才。”

      裴砚池无所谓地笑笑:“没差,我就是不念大学也照样是高智商人才。”

      “你还真不谦虚。”

      “我为什么要谦虚,我就是智商很高,这有……”他的话倏然停在唇边。

      裴砚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是难看,他张开嘴,无声开合。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同炕这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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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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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