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报应这一块 ...
-
“……我错了大爷。”裴砚池果断滑跪认错，“…我怕我跟您说了您也不相信啊……”
他老老实实端坐在沙发上，甚至拿出了自己面试考试那一本正经的一套，就差套正装，要是有套正装的话他都能直接上考场。
孟祥伟眼也不抬，手里的核桃盘的“咯咯”响：“要按你这么说的话，这属于是灵魂转换？”
哦呦，太潮流了大爷，还知道灵魂转换。
他谨慎地摇头：“准确来说，应该是穿书，灵魂转换属于另一个分类。”
“穿书，谁是书？”孟祥伟很是疑惑，“啥意思？”
裴砚池虽然秉性诚实，有什么说什么，但他着实也干不出来对着小说角色贴脸开大的事，对着这些真实存在并且努力生活的人，他没法说出这一切都是假的。
要他怎么说？说你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兴之所起的笔墨吗？说你所在乎的、所希望的，只不过是创作者随手添加的设定？
他说不出口。
更何况从他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置身事外的看客，他入了局，同这些人一起生活，成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别人尚且能够毫不知情的活着，他就比较惨了，他偏偏还有着自我意识。
唉，一切都是命。
“不重要，就算灵魂转换吧。”裴砚池果断道：“都差不多，总之我是个异类，借用了裴砚池的身体。”
“那真正的砚池呢？”
孟祥伟问出了裴砚池一直想忽视的问题。
“……我不知道。”裴砚池沉默许久，只能给出这个答案，“我的确是死了的，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他的身体里了。”
“这样啊…”孟祥伟缓缓停下动作，“…他终于还是…唉。”
裴砚池不敢说话。
明明一切都不是出于他本意，但他还是在此刻生出了些鸠占鹊巢的愧疚来。
面对着对裴砚池的一切熟悉到骨子里的人，他抬不起头。
终于还是什么呢？
他想问，但又畏惧出口。
“你这次来是为了看看这房子有什么特别的吧。”孟祥伟一针见血，“我听说了，你在和裴承霄打官司，我当时还在纳闷你怎么会有这个胆子，现在见了你，一切都明白了。”
“我占据了他的身体。”裴砚池低声开口，“所以我想要尽我所能地为他做些什么，他想守住这间房子，我就帮他守住，这是我的责任，也是义务。”
孟祥伟掀起眼皮看向他，日光下，他黑色的瞳孔周围泛着一圈衰老带来的灰蓝，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通透和平静。
“你倒是讲义气。”他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来，“斯人已逝，前尘往事尽数清零，有谁还会记得他的愿望？”
“我。”裴砚池很笃定，“别的我不清楚，至少这间房子是他留给我的课题，我必须要完美完成。”
“说说你了解到的。”孟祥伟慢条斯理道：“我看看你想怎么个完美法。”
来的正好。
裴砚池微微一笑，正愁自己找不到人交换情报，如今总算遇到个能够毫无顾忌，畅所欲言的明白人了。
“我在后院发现了一样东西…鹅卵石的图案拼凑成了裴砚池的画像，用人像铺路这种事，不太常见…我觉得能这么做的人要么是很爱他，要么就是很恨他，您觉得呢？”
孟祥伟把核桃放置一旁，又掸了掸衣角不存在的灰尘：“我觉得啊，我觉得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就行了，没必要拐弯抹角的，你不就是想问这是谁铺的吗？”
裴砚池故作惊讶道：“呀，这么明显吗？那您知道吗？”
“当然了。”孟祥伟翘起二郎腿，很骄傲的样子，“因为这块地我当时也帮忙铺了。”
“哎呦，您真是太厉害了，这么大的工程量，肯定累坏了吧？”裴砚池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尤其是面对长辈，他会自动触发“捧哏”技能，主打一个夸夸夸，捧捧捧。
没有人会不吃这一套，孟祥伟的下颚果然微微扬起：“还成，我主要是帮忙打下手，主力还是裴夫人。”
裴夫人。
裴砚池的母亲。
原文中对于裴砚池母亲只有“裴夫人”三个字代称，她少有的几次出场仅仅是一笔带过，有关于她的一切信息都是未知，甚至于连她的名字都无从知晓。
“裴夫人”三个字，从她结婚的那一刻起，便贯彻于她的一生。
“其实松江岗的别墅是裴夫人设计的。”孟祥伟不再对裴砚池隐瞒，在足以令秘密无处遁形的日光里，他终于想要倾诉。
“裴夫人在结婚前是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人们都说她是十年一遇的天才，她的设计灵动飘逸，又暗藏锋芒，兼具柔美和刚毅。可自从嫁入裴家，她的产出越来越少，直到在设计完松江岗的别墅后彻底沉寂。”
孟祥伟叹了口气：“她再也设计不出任何东西了。”
他大手一挥：“你所看到的一切，就是她的封山之作。”
裴砚池沉默着打量这间别墅的设计，简约冷淡，黑白灰配色，线条利落地几近锋利，很少有弧度，像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埋葬着她的灵气和梦想。
“这位游魂。”孟祥伟突然发问，“你觉得裴夫人爱裴砚池吗？”
“我？”裴砚池指了指自己，“我怎么敢评价一位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感情，我是个啥啊我。”
“裴夫人曾经流产过一个孩子，但她并不是自然流产。”
裴砚池突然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裴砚池六岁那年，贪玩爬树，裴夫人叫他下来，可能是见到妈妈高兴，也可能是单纯脚滑，裴砚池整个人从树上摔了下来。”
“……裴夫人肯定会条件反射接一下自己的孩子。”
“所以…”孟祥伟长吁短叹道：“没喽…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边她都没法苛责，她只能折磨自己了。”
“这间房子，对于裴砚池的意义不一样，可以说承载着他关于母爱的全部记忆。”
“他就是再软弱怕事，都不可能毫不反抗地放手。”
……
他和孟祥伟断断续续聊了很多，聊到最后裴砚池干脆主动表个态度，不管多大一律叫哥，直接把“大爷”改成了“伟哥”，一声声“伟哥”叫的孟祥伟面色涨红，也就是手边没有拐杖，但凡要是有个趁手的工具，他都能给裴砚池开了瓢。
或许是他终于卸下了心中最沉重的秘密，现在的他整个人都如同褪去了一层无形的枷锁，终于能够毫无顾忌地想说什么说什么，他跟孟祥伟聊裴砚池的过去，聊他刚来到这里时的紧张无措，最后更是聊到了自己的人生。
孟祥伟听了，也替裴砚池觉得可惜，明明是有着大好人生的年轻小伙，却因为太过爱岗敬业而送了命。
他仗义执言道：“你们领导真缺德，就跟裴承霄一样缺德。”
一提了裴承霄，两个人顿时又有了共同语言，就像两个失去了准星的手枪终于寻到了靶子。
两人四目相对，开始对着裴承霄开火。
孟祥伟：“这小子太阴，就不是个好鸟，一天跟防贼一样的防我，我都在这生活这么多年了，想让我滚蛋？没门！两米多的墙，我照样爬进来了！”
裴砚池连忙道：“可不敢啊可不敢，您都这岁数了可得要注意身体，万一一个脚滑溜下去，您可就够呛了啊。”
“那不能。”孟祥伟一摆手，“你够呛了我都不能够呛，我还得等着看裴承霄的报应呢。”
“……话粗理不粗。”裴砚池附和，“他肯定会有报应的，我就是他的报应。”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戳到孟祥伟的笑点了，他拍大腿笑了半天：“那你有没有报应？你的报应是谁啊？”
裴砚池无声叹息：“还真有一个。”
“哦？”孟祥伟来了兴趣，“谁啊？”
裴砚池但笑不语：“……就是有这么一个人。”
“哎，这位游魂，我同你有缘，不如我送你一样东西吧。”
……
八月十七日，雨下得淅淅沥沥，天色灰得人压抑。
裴砚池脱下长衫，换上了孙阿姨早起为他熨烫好的正装，黑色西装笔挺，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他站在穿衣镜前，系紧领带，指尖微凉，心像是沉进了深潭里。
“穿这么板正结婚去啊？”
楼上，曾骁野好整以暇地趴在栏杆上看他，语气里是一如既往地轻松。
裴砚池现在十分紧张，真没有跟他聊天聊地侃大山的心思，他在严肃之中扒出了一个幽默的空子，抬手冲曾骁野比了个中指。
“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曾骁野继续追问，非常之招人烦，“我可是会等你吃饭的哦。”
“吃你大爷。”
裴砚池冷冷道：“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不要没话找话，惹我生气。”
“呦呦呦，又生气了。”曾骁野无奈托腮，一米九的身高让他的这个动作做的无比艰难，“每天都要生气，你明天改名吧，别叫裴砚池了，叫裴气筒。”
铃声响起，是亢康的微信。
裴砚池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这是他和裴承霄的第一战。
他会赢。
“哎。”曾骁野还在后面锲而不舍地喊，“你那些手串都不戴啦？”
“你留着戴吧。”抛下这一句话，裴砚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别墅门关紧的那一瞬间，曾骁野面上的调笑尽数消失，他直起身来，双手插进口袋，大片日光铺洒在他身后，偏偏照不到他的脸庞。
他的眉骨在逆光中投下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曾骁野抬起手表，按下了某个键。
“这个小傻瓜啊…”
他无声失笑。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报应这一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