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旗漫卷绒装色》北娟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宁州回临州，两百多公里，车程约三小时。

　　下午三点半出发。起初黎晓晴还和江月明说着话，后来在舒缓的车载音乐中渐渐睡着了。醒来时，车已驶下高速，窗外是熟悉的景致。

　　“到了？”

　　“嗯。我先回家拿份资料，之后一起去吃饭？”江月明问。

　　“好，我在车上等你。”

　　“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认认门。”他顿了顿，温和地看向她，“我父母常年在沪州做投资，很少回来，这里基本就我偶尔回来住。”

　　“好吧。”

　　车子拐过几条乡道，在一栋自建的三层别墅前停下。白墙黛瓦，线条利落，在周围或古朴或繁复的房子中，显得格外清爽大气。

　　“你家离我家挺近的，步行十五分钟，拐个弯就到。”黎晓晴说。

　　“同仁村？”

　　“嗯。”

　　“那确实很近。”江月明笑了笑，用指纹打开院门的智能锁。

　　走进院子，鹅卵石小径通向入户门。他再次用指纹开锁，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不用换鞋。”他侧身让她进来。

　　室内是温暖明亮的新中式风格。挑高的客厅，大面积原木色，搭配米白墙面和浅灰大理石地面，开阔而舒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水景庭院，几尾锦鲤在池中悠闲游动。家具精致，透着不俗的品味，但整个空间干净得一尘不染，少了些长期居住的生活气息，更像设计精良的样板间。

　　江月明的房间在三楼。

　　“随便看看，我去书房找资料。”他说。

　　“好。”

　　黎晓晴参观他的卧室。房间宽敞，带独立阳台和浴缸。衣帽间一角摆着几张全家福——照片里，他的父母和爷爷神情和蔼。还有几张他身穿作战服和同学的合影，眉眼青涩，估计是大一拍的。

　　这时，黎母的电话打了进来。

　　“妈。”

　　“回到哪了？”

　　“已经回到临州了，今晚不回家吃饭，您和爸别等我。”

　　“行，早点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月明正好拿着文件袋进来。

　　“好了？”

　　“嗯。”

　　“晚饭想吃什么？”

　　“都行，你安排。”

　　江月明发动车子，按她的指引开往市郊一家门面朴素的老饭店。里面人声鼎沸，等了好一阵才等到角落的小桌。

　　“别看这儿门面旧，老临州的味道。”黎晓晴熟门熟路地递过菜单。

　　两人点了清蒸鲈鱼、油焖春笋、白切鸡、上汤菜心，还有一碗鲜掉眉毛的腌笃鲜。菜上得很快，她夹了块鱼肉给他：“尝尝。”

　　“很鲜，不错。”江月明点头。

　　“这么偏的店，你是怎么找到的？”

　　“海涛介绍的。”

　　“倒是会找地方。”

　　“嗯，单位里公认的‘活地图’，哪儿有好吃的门儿清。”

　　“看来在单位人缘不错？”

　　黎晓晴笑起来：“可不是。有回大家抢着给他介绍对象，热情得把他吓到了。”

　　饭后，江月明送她回到家门口。路灯昏黄。

　　“那我进去了，晚上开车慢点，到了告诉我。”

　　“好。”江月明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温热触感一瞬即逝，却让她耳根隐隐发烫。

　　“进去吧。”他松开手。

　　黎晓晴点点头，转身走进院子。直到听见关门声，江月明才回到车上，静坐片刻，才缓缓驶离。

　　家里，黎父黎母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开门声，齐齐转头。

　　“我回来啦！”

　　黎母立刻起身迎过来，仔仔细细打量女儿一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回来啦！怎么好像晒黑了些？”她伸手摸摸女儿的脸，“不过精神倒更好了——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

　　“托运回来的行李，爸给你放房间了。”

　　“好，谢谢爸。”黎晓晴转身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取出特产：两罐牦牛奶酪，一盒藏红花，还有牦牛肉干和青稞酒。除此之外，还有两件手工饰品：一枚银质藏式吊坠，上面刻着简约的吉祥纹样，坠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一个手工木雕小摆件，刻着一只神态憨厚的藏獒。

　　她抱着这些回到客厅：“爸，妈，给你们带的特产和小玩意儿，你们留着玩。”

　　黎家父母从不跟女儿客套，高高兴兴接过来。

　　“你朋友圈照片我们看了，风景很美。那个是唐琪男朋友？”黎母问。

　　黎晓晴翻出手机相册，指着一张合影：“这个。”

　　“挺精神的小伙子，哪儿人呀？”

　　“黑龙州的。”

　　“哟，那可够远的。”

　　“放心，人爸妈在沪州做生意，以后他们大概也定居沪州。”

　　“那挺好。”黎母点点头，指着另外两个男生：“这俩是谁？”

　　“这个是李海涛，同事；这个是江月明，高中同学。”

　　“两位小伙子长得也不错。”黎母拉过女儿的手，回忆起来有些后怕，“我们看新闻说岗日暴风雪封山，打你电话又打不通，可把我们吓坏了。”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平安回来就好，”黎母拉着她的手，“长途奔波也累了，早点洗澡休息，明天还得上班。”

　　“嗯，那我先回房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

　　主楼三层，“天穹”项目组专用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微苦香气和熬夜后特有的沉闷感。窗户紧闭，中央空调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江月明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几份打印的初步分析报告，以及一张画满了思维导图的草稿纸。眼神清明锐利，扫过在场众人时，带着一种沉静的压迫感。

　　“人都齐了，我们开始。”张振华坐在主位，“今天这个会，目标是敲定‘天穹’项目下一阶段模拟仿真方案的初步思路和总体框架。月明，你先说。”

　　“好的。”江月明站起身，走到智能白板旁，用触控笔边画边讲。

　　“下一阶段的仿真，核心目标不再是简单地验证设计是否‘达标’。”他的声音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而是要主动、系统地去寻找设计的‘边界’和‘崩溃点’。我们要模拟的，是各种极端甚至小概率事件叠加的‘最坏情况’。”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三维坐标轴，分别标上“速度/高度”、“热/力载荷”、“系统故障”。“传统的验证，大多是在这个安全区域打转。”他在坐标轴中部画了一个椭圆，“而我们这一阶段，要主动去撞击甚至突破这个包络线的边界。”

　　他随即列出了四个重点仿真场景：

　　场景一：极限热-力-控耦合振荡。 “模拟防热材料在长时间极端热载荷下性能退化，导致气动外形畸变。这种畸变与高速飞行下的气动弹性效应、以及控制系统反馈交织，可能诱发难以预测的耦合振荡，甚至颤振。”他看向气动组和结构组负责人，“这需要高精度耦合模型和材料高温性能实时退化数据库。”

　　场景二：多源故障并发下的生存能力。 “模拟主惯导故障、关键舵面卡滞、突发大气紊流同时发生。我们的飞行器，还能否保持稳定？控制系统能否快速重构，利用剩余操纵面完成任务或安全返航？”这个问题抛给了控制组。

　　场景三：边界长时间巡飞与突防效能。 “让‘天穹’在速度、高度、攻角的极限值附近长时间‘徘徊’，检验结构疲劳和设备可靠性。同时，初步引入简化的雷达探测和拦截模型，评估低可探测性和机动突防能力。”他顿了顿，“这部分，需要院里相关单位的模型和数据授权。”

　　场景四：发射与分离段的极端扰动。 “模拟助推器推力偏差、级间分离不同步、分离干扰气流。检验‘天穹’能否在动力学环境最复杂的环节稳住身形。”

　　江月明讲完，放下笔，走回座位。“这四个场景，仿真异常复杂，计算量巨大，可能需要动用超算集群。但这一步，必须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消化这庞大而富有攻击性的计划。

　　“我同意月明的思路。”黄绍杰第一个打破沉默，手里转着笔，眉头紧锁但眼神发亮，“尤其是多故障并发仿真。不过，故障注入的策略和概率分布，需要仔细设计。我建议成立专门小组负责这块。”

　　凌炜棠推了推眼镜：“热-力耦合那块，现有材料模型在高温下的精度可能不够。特别是界面性能退化，过于理想化。我建议先安排一轮针对性地面热试验，获取真实数据来修正模型。否则，仿得再热闹，也可能是‘垃圾进，垃圾出’。”

　　“我赞同。”结构组的老李点头，“基础不牢，上层仿真没用。试验必须尽快安排。”

　　控制组的郑工语气慎重：“多故障并发的控制律重构，是个巨大挑战。现有算法面对两个以上关键故障时，效果急剧下降。月明，你上次提到的基于自适应滤波和智能体学习的混合架构，有没有更具体的思路？”

　　江月明凝神听着，不时记录。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重新开口：

　　“绍杰提到的故障注入策略，采用FTA和FMECA相结合的方式，筛选重点故障模式组合。绍杰牵头，各组分派人员配合，一周内拿出故障模式库和注入策略。”

　　“炜棠和老李提的材料试验，非常必要。请炜棠尽快拟定试验大纲，明确参数和测试方法，最晚明天下午给我。我们需要评估对进度的影响。”

　　“至于郑工提到的控制律重构问题，”江月明看向控制组负责人，“我最近看了些多智能体强化学习应用的文献，有个初步想法：将飞行器的不同控制通道和关键执行机构虚拟为独立的‘智能体’，在主控制器的协调下，面对故障快速协商，重新分配任务，实现系统‘自愈合’。这个思路不一定成熟，但或许可以作为探索方向。会后我们单独深入讨论。”

　　他的应对清晰、直接，让纷乱的讨论迅速回到可执行轨道。

　　张振华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思路清晰，目标明确。就按这个方向推进。仿真方案详细设计说明书，月明牵头，下周五前我要看到初稿。各分系统需要的模型、数据、接口要求，一并明确在里面。计算资源我来协调。还有什么问题？”

　　几个具体细节被快速确认。会议结束时，已接近中午十二点。三个多小时的头脑风暴，每个人都感到精神疲惫，但又有些隐约的兴奋。

　　下午的工作更加具体和繁琐。

　　江月明先和凌炜棠敲定了热试验方案，评估了额外两周的周期影响，在可接受范围内。他立即签批申请，让凌炜棠去走流程。

　　接着，他把自己关在小会议室里，和控制组的郑工及两名算法工程师，一头扎进了“多智能体强化学习控制”的领域。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逻辑框图。他们争论、演算、推翻、重建，咖啡一杯接一杯。这个下午的成果，是初步确定了一个可用于仿真验证的简化架构雏形。

　　傍晚六点，已过下班时间。项目组所在的楼层依然亮着不少灯。江月明回到工位，撰写会议纪要和仿真方案框架文件。

　　晚上八点多，黄绍杰拎着两份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已经凉透的盒饭，走到他工位旁，敲了敲隔板：“食堂就剩这个了，将就下。”

　　江月明从屏幕上抬起头，接过饭盒：“谢谢。”

　　两人就着办公桌快速解决晚餐。

　　“月明，”黄绍杰扒拉着米饭，忽然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咱们这次搞得有点大？这仿真方案真要全做下来，烧掉的钱和时间，够再搞一个小课题了。”

　　江月明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正因为它烧钱、耗时，才更要做。现在多烧一些机时，多解决一些‘可能’存在的问题，将来上天的时候，才能少一分‘万一’的担忧。这笔账，要算长远。”

　　黄绍杰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闷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就是这压力……忒大了点。你看郑工他们，今天下午眼睛里都有血丝了。”

　　“压力大家一起扛。仿真方案做得越扎实，大家的底气才越足。”江月明吃完剩下的饭菜。

　　吃完饭，黄绍杰打着哈欠：“我先走了，明天还得参加联谊活动呢，补个好觉，争取带个妹子回来。你也别熬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