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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 ...


  •   早晨七点,黎晓晴在睡袋里被一种异样的寂静唤醒。

      拉开拉链,一道耀眼的白光伴着凛冽的风雪粒子,瞬间涌了进来。

      雪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目之所及,已是一个全新的、沉默的白色世界,他们小小的彩色帐篷,像几粒偶然遗落在巨大白宣纸上的斑点。

      “下雪了。”唐琪从旁边帐篷钻出半个身子,声音被风雪削得模糊。

      周阳也出来了,用力踩着脚驱寒,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昨天是冰雹,今天就换了这么一场闷声不响的大雪。高原的天气,真是变幻莫测。”

      李海涛收拾着炉头,抬眼望了望对面:“那俩哥们,帐篷又没了。”

      几人不再多言,默默啃完压缩饼干。湿冷的雪粉不断落在肩头、帽檐,融化成冰水。

      重新上路。风雪并未停歇,风从侧前方刮来,卷着雪沫,像粗糙的砂纸打磨着暴露的皮肤。能见度极低,前路是混沌的一片白,只能勉强辨出脚下模糊的小径痕迹,以及前方队友背包上晃动的鲜艳防雨罩。呼吸变得格外费力,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针扎般的刺痛,每一次呼气都在面前凝成浓雾,又迅速被风吹散。脚步声被积雪吸音,只留下粗重的喘息,和登山杖插入雪地又拔出的、闷哑的“噗嗤”声。

      这已不是徒步,更像是一场与沉默天地之间笨拙而坚定的角力。体力在对抗湿滑、陷落与寒风的过程中飞速流逝。没人说话,节省着每一分氧气和热量,只是低着头,盯着前一个人的脚跟,一步一步,向上,再向上。

      不知挣扎了多久,走在最前的周阳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撑着登山杖,背对着他们,抬起头,望向风雪弥漫的前方,一动不动。

      后面的人依次停下,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风,在此时很微妙地减弱了一瞬。弥漫的雪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一些。

      然后,他们看见了——

      山脊下方,仿佛巨神不慎跌落凡间、摔成三片的琉璃镜,三个湖泊依偎在巍峨雪峰的怀抱之中,静静地躺在那里。近处的山坡积雪覆盖,像厚厚的白色天鹅绒毯,一直铺到湖边,戛然而止,露出湖水那难以置信的颜色。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精准描述的蓝。不是羊湖那种明媚的宝石蓝,也不是雍沐那种沉静的钴蓝。折渊的蓝,是冷的,是脆的,是带着冰雪肌理的。因为湖面靠近岸边的地方还漂浮着未及融化的薄冰和冰雪,使得湖水颜色呈现出一种由浅及深的奇异渐变。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湖泊上方,那几乎占满整个视野的、巨大无比的雪山山体。

      几人被这超越想象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只在风雪暂歇的间隙,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匆匆按了几张照片,记录下这人生罕遇的壮观。画面里,人影渺小,背后是吞噬一切的蓝与白。

      然而,大自然的脾气总是说变就变。还没等他们从震撼中完全回神,风势骤然加强,呜咽声变得凄厉,雪片不再是飘洒,而是被狂风裹挟着,横冲直撞,打得人脸生疼。能见度急速下降,连最近的湖面都模糊起来。

      “不对劲,”江月明眯眼望着翻滚的云层和越来越狂暴的雪势,“这架势,不像普通风雪,倒像是要起暴风雪的前兆。”

      周阳也点头附和:“云压低,风里带着哨音,是暴风雪的前兆。”

      情况急转直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五人几乎没有犹豫,迅速达成共识——立即下撤,原路返回。冒险的浪漫在真实的天威面前不堪一击,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下撤的路比上来时更加艰难。风雪迎面扑来,几乎睁不开眼。积雪掩盖了来时的痕迹,只能凭着记忆和方向感艰难辨认。

      “啊——!”一声短促的痛呼,走在前面的周阳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失衡,重重地崴了一下,整个人趔趄着险若摔倒。

      “周阳!”唐琪的惊呼被风声扯碎。

      几人迅速围拢过来。

      “没事。”周阳深呼吸,强忍着剧痛。

      “怎么样?能走吗?”江月明上前扶住他一条胳膊,沉声问。

      周阳疼得脸色有些发白,试着将重量放在伤脚上,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嘶……能走,就是慢点。”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海涛在前面探路,剩余几人轮番搀扶周阳前进。

      “风雪太大,能见度低,大家都跟紧点,千万别走散!”李海涛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受伤的脚踝每碰一下地都钻心地疼。队伍行进速度骤降。好不容易,在下午天色愈发阴沉时,他们终于撤回到了5680营地。这里只有几块能勉强挡风的大石头,和早上他们留下的些许痕迹。

      几人躲到背风的石头后,暂时喘息。李海涛看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风雪,提议道:“要不,我们就在这里休整一晚?等明天雪小点再走?”

      这次江月明没有立刻赞同。他走出石头遮挡,仔细察看了天色、雪势和风向,又看了看手机——毫无信号。他走回来,雪花落满肩头,语气冷静却带着决断:“看这降雪的强度和云层,短时间内不可能停,甚至可能持续几天。我们不能等。”

      周阳靠坐在石头上,忍着痛楚,也冷静分析:“月明说得对。现在雪还不算特别厚,路迹勉强可辨。如果被困这里一两天,食物和保暖是大问题,电子设备在低温下耗电极快,万一没电失去导航,大雪再把路彻底埋了,我们就真危险了。”

      他们猜得没错。外界藏州已发布红色预警,显示未来72小时,岗日区域将持续大到暴雪,当地已发布封山通知。

      “走,必须马上走。”周阳撑着石头站起来。

      几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重新整顿行装。

      撤退变成了与时间和风雪赛跑的煎熬。当天空变成一片昏黑的墨蓝,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晚曾驻扎的4760营地模糊轮廓。而比营地更醒目的,是几盏在暴风雪中摇晃的、红色的头灯光芒,以及几个穿着醒目红色冲锋衣的身影。

      是搜救队员。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这边有人!”有人喊道。

      其他搜救队员迅速围拢过来。一个领队模样的中年汉子快步上前,面罩上结满了冰霜,声音洪亮却带着急切:“你们是徒步的?有没有看到一个单独的小伙子?大概二十五六岁,穿蓝色冲锋衣!”

      周阳心里一沉,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哑着嗓子问:“是不是……三个人一起的?”

      搜救队长一愣:“我们昨天接到一通匿名救援电话,说有人在过河时滑倒,被河水冲走了!我们顺着河流找了一天多了,目前什么都没发现。”

      几人瞬间明白了。在5680营地为什么那两人在提起第三个同伴时,神情躲闪,还谎称他自己一个人走了。一股寒意,比暴风雪更刺骨,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那估计就是他们了。”李海涛低声道。

      “你们见过?什么时候?”搜救队长追问。

      “前天,在4760营地。”周阳说。

      “那就是出事前一天……”搜救队长眉头紧锁。

      “嗯。”

      “要是我当时同意他们加入我们队伍……”周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自责和疲惫。

      “结局未必会改变,”江月明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他扶稳周阳,“即使同路,在分叉路口选择上,分歧也会出现。”

      李海涛:“是啊,真一起走,到了要命的路段,听谁的?恐怕更乱。”

      黎晓晴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冰冷河水,又是怎样绝望的瞬间。而更让她感到一种人性深处寒意的,是那通匿名电话之后,那两人竟还能收拾行装,继续“前进”。

      “简直……不可理喻。”唐琪气得声音发抖,也不知是冷还是怒。

      搜救队长面色凝重地摇头:“这天气,这水温……唉。只希望他能吉人天相。”

      眼见越来越猛烈的暴风雪,搜救进展不得不暂停,“先撤,否则我们也会有危险。”

      没有时间沉浸于愤怒、后怕或哀悼。在搜救队员的协助下,周阳被用简易担架固定好,由队员们轮流抬着。一行人汇成一支小小的队伍,顶着愈发狂暴的暴风雪,向着更低、更安全的山下艰难撤离。

      风雪嘶吼,仿佛要吞没一切痕迹,无论是生命的,还是死亡的。回头望去,来路已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后,连同那片绝美的、致命的蓝,和那个消失在山河之间的陌生年轻人。山,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那里,白雪覆盖之下,是亘古不变的冷酷与庄严。

      撤回到临时安置点时,已是深夜。暴风雪在屋外咆哮,屋内炉火勉强带来一丝暖意。周阳的脚踝经过乡村医生初步检查,断定是严重扭伤,韧带损伤,敷了一些跌打药膏,还需要送到正规医院进一步处理,但所幸没有骨折。

      安置点的负责人,一位黝黑精瘦的藏族大叔,默默给他们添了热茶,用生硬的汉语说:“户外徒步,一定要敬畏大自然。找队友,要找靠谱的人,关键时刻能保命。可惜啊,很多人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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