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不哭》金离瞳

16、第十六章 黑幕笼

　　黑幕笼罩，卧室已经熄了灯，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臂多的距离。
　　九年前，父母去世后，这家人就以照顾两个孩子的名义住进了他们家。葬礼还没办完，这家人就像没见过钱一样，把父母留下的东西能变卖的都换了钱，喜欢的就占为己有，不值钱的就丢掉。
　　短短几天，家里父母存在的痕迹变得很淡，那家人像强盗一样洗劫了他们家，理所当然将其变成了自己的领土。
　　两个孩子能从他们手里留下的不多。
　　林殊鸿作为他们的孩子是一脉相承的，因为看上林锦青房间带有长颈鹿滑梯的儿童床，便把林锦青的房间更名易主了，亲自把林锦青的东西全丢出房间，以此展示他主人家的地位。他的父母自然是顺着他了，还让兄弟俩理解他，他只是个孩子。
　　失去自己的房间对林锦青来说没多大影响，他本来就天天睡哥哥房间里，母亲因此还特地给两人换了张大床。
　　唉，林锦青无声地叹了口气。
　　母亲买的床太大了，九年前的两个孩子躺着，怎么滚也落不到地上，九年后的两个少年躺着，却怎么滚也碰不上。
　　林锦青侧着身子，面朝怀舒的方向，越过中间一臂有余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哥哥。感觉到身边人平稳地呼吸，嗅到熟悉浅淡的香气，才慢慢有了困意。
　　意识朦胧间，他想：之前都是睡哥哥怀里的。
　　这一夜，对怀舒来说太漫长了，比起怪林锦青越界的行为，他更羞恼的是被自己身体反应的背叛。他不敢转身，不敢询问，连看一眼都会想起自己的罪过。
　　许是夜晚思虑过多，怀舒第二天起得不早，当他从困意中挣扎着醒来时，第一眼便看到书桌前那个宽厚的背影。
　　林锦青已经坐在那里了，腰背挺直，笔尖在纸上滑动，手边放着一碗肉粥。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弟弟依旧平静、周到，昨夜的慌张只存在于怀舒这里。
　　怀舒喉咙发干，起身的动作因为迟疑显得有些笨拙，他偷偷摸摸、蹑手蹑脚地溜向浴室。
　　就在他手指轻轻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哥，早安。”
　　给怀舒吓一大跳，他错愕地回头。只见林锦青侧身坐在椅子里，脸上的笑容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明亮。
　　浮于表面的笑意之下，是他那泛着水光的眼睛，仿佛在极力压下无措和委屈，却望着怀舒，带着期待。
　　怀舒在意识里挣扎了一会，所有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逃避和冷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是最残忍的酷刑，林锦青只是混淆了亲密的表达方式，龌龊下流的是自己，而自己不想承担、面对的反而留给了弟弟。
　　作为他的监护人，自己非但没有引导，反而用冷漠来回应他，这太残忍了。弟弟还主动问好，帮自己准备早餐，甚至只能看自己的眼色，还露出那样的表情，自己怎么可能不心疼呢？
　　身为哥哥的责任感压很快压过了个人的羞耻，怀舒尽力扯出一抹笑来掩饰自己脸上的尴尬，温声地回应他：
　　“早安，…青青。”
　　怀舒筑起的高墙由他自己打开了，空间里小心翼翼的氛围也被撬动，渐渐地恢复本来的面貌。
　　两人默契地收拾好东西，赶在午饭前撤离了这个家。
　　离开的时候很简单，打个招呼，没有挽留之类的客套。
　　出来之后，林锦青建议到去外边带哥哥吃点好吃的，说是家美味面馆。
　　面馆离家不远，只是弯弯绕绕路有些难记，木质的牌匾泛着油光看得出它的年岁，店面不算大，恰好能摆上几张桌子，墙壁上也是岁月斑驳的痕迹。
　　一进门就能闻到肉汤的鲜香和小麦经阳光烫晒的清新气味，离饭点还有些时间，店里只零星坐着几个人。兄弟俩挑了中间的一张桌子坐下，店主马上热情地吆喝一声，询问“小帅哥吃点什么？”
　　林锦青起身到收银台点了餐付了款，跟店主笑着说些什么。林怀舒乖乖在座位上等着，只觉得这家店连木质的桌椅都透出点肉香来，不由暗赞林锦青的探店能力。
　　不多时，店家就捧着小托盘送了两碗牛肉面上来。热气打在脸上、鲜香泵入鼻腔，怀舒虔诚地夹起一块牛肉送入口腔，滑嫩又有嚼劲，腌制的恰到好处。牛肉分量很足占了小半碗，每夹起一筷子面都难免会夹到牛肉，林怀舒干脆先把牛肉全吃完了再吃面。
　　真的超级好吃啊，林怀舒有些后悔数年前刚发现自己有点钱时只带弟弟去装修富丽的酒店和餐馆吃饭，错过了那些隐匿于大街小巷、经时间沉淀的美味。
　　看着哥哥因为努力咀嚼而鼓起的腮帮子，林锦青内心升起一股满足感。见他只一个劲吃肉，便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大半放到哥哥碗里。
　　怀舒见碗里的肉又堆砌起来，抬眼看着林锦青摇了摇头，嘴里很忙，只得用手挡了挡林锦青不断往碗里加肉的筷子。
　　林锦青挑了挑眉，筷子碰了碰林怀舒手里悬在空中的筷尖，把刚放下的那块肉又夹起在哥哥碗里浸了浸汤水，身体往前倾了些拉近与碗的距离，然后…含着筷子咬上那块肉。
　　自上而下的角度，让林怀舒只能看到弟弟额前碎发下被热气染红的小半张脸，以及因为咀嚼而轻轻运动着的脸颊。
　　啧，瘦了。
　　之前太紧张都没看仔细。
　　怀舒轻轻皱着眉头，一块一块把碗里牛肉往林锦青碗里夹，心说以后得多买些肉来喂弟弟，送水果零食什么的还是没那么有营养。
　　八月的天，灼人的烫，店家开着空调将酷暑隔绝在外，林锦青依旧含着筷子，时而咬咬，时而用舌尖搅弄，定定地看着哥哥往自己碗里添肉的筷尖。
　　林怀舒见眼前人呆楞着，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晦暗，便夹了一块肉喂到他嘴边。
　　想起弟弟小时候，肉嘟嘟一团，自己喂他什么他都能大口大口吃完，然后拽着自己的手，顺着食物的气味吸吮自己指尖，很可爱。
　　林锦青乖乖把肉吃掉，不着痕迹地含了下哥哥的筷子，很快放开，面汤带来的热气很久都没被空调的冷气压下，弟弟脸颊红红的。
　　一些食客对两个相互投喂的男人投来探究的目光让林怀舒有些不自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动作的暧昧。他只好埋头吃饭，压下异样的心思。
　　“哥，一会你先回学校去吧，我下午才去上课，一会我回我家里收拾一下，你早点回学校去休息。”林锦青建议到。
　　怀舒还是从他下垂的眼角看出了点不舍的负面情绪，自己其实是想多陪他一会的，毕竟一个星期约好了也就能见那么两天，而且这还是答应他之后第一个履约的周末，但是弟弟的提议确实不错，他下午就要上学，留下的时间也不多，早点回床上躺着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怀舒点点头，习惯性地叮嘱林锦青照顾好自己，想吃什么就买，学习要注意劳逸结合之类。
　　碗里的食物快要见底时，怀舒的手机震动起来，见显示联系人是穆秋邻，林怀舒赶忙接了起来，温声到：“怎么了？”
　　“副店长！救命啊！你现在有时间吗？”凄厉的惨叫声从手机里传出，怀舒捂着耳朵默默调低了音量。
　　没给林怀舒回答的时间，穆秋邻继续哭诉，“来帮帮我吧，怀舒，真服了，学校搞开放日，兼职生今天还都一块请假了，现在店里巨多人，呜呜。”
　　林怀舒看了眼时间，“我现在赶过去要一个小时左右，你自己先加油。”
　　“谢谢宝宝！我奋斗去了，等你哦~” 穆秋邻干脆地挂了电话，空间里还萦绕着她的一丝尾音。
　　怀舒挂了电话，喝完了碗里的汤，略带歉意地抬头：“青青，我要先走了哦，学校有点事情。”
　　林锦青怀疑的目光落到怀舒脸上，他直接发问：“哥，她是？”
　　“就之前那个姐姐呀，你们见过的。”
　　林锦青擦了擦嘴，点点头，心里不自觉犯嘀咕：又是她？
　　“哥，先出去吧，我给你打的车快到了。”说完就背着包率先朝门口走去。
　　看来是提前打好了，真是很贴心，长大之后肯定有很多小女孩喜欢，怀舒一边跟上去一边想。
　　两人并肩站在街边的阴影里，午后的阳光灼烫得很。
　　忽然想到什么，林锦青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递给哥哥，里面装着林怀舒的衣服。昨晚换洗后丢到脏衣娄里，担心洗了不会干就没管，今早走得急一时没记起来要带。
　　林怀舒伸手去接，林锦青却把袋子抱在怀里。
　　“哥，不然我一会带回去帮你洗吧，路上带着也是麻烦。”
　　林怀舒不由想到那晚，林锦青家里又没有洗衣机，让他帮自己手洗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用了，两件衣服不麻烦的。”林怀舒从弟弟怀里把袋子拽出来。
　　谈话间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两人身前，林锦青上前一步，帮忙打开后座车门，站在车边温和地对哥哥笑道：“哥哥，再见。”
　　“拜拜。”怀舒挥了挥手，道别总是会来的。
　　怀舒再回过神来时，看着车窗外不断后撤的景色，意识到已经离家很远了。
　　车里干净宽敞，散发着淡淡清新剂的味道，司机不苟言笑，专注地开车。怀舒抱着一袋衣服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