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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不敢杀死她 马车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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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驶过熟悉的长街,娜塔莉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防备,骤然停下时,整个人因惯性朝前扑去。
诺瓦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座位上。
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看到两人骤然拉进的距离,瞳孔皱然放大,撒开手的速度有些快。
“小心。”他语调不太正常,但娜塔莉此刻也无心关注,她刚刚想通今晚发生的一切,此刻脊背发凉,正后怕着。
“谢谢上校。”她两只手交握在胸前,心有余悸地喘息。
再次把手放在他的手心,娜塔莉注意到他的步调有些紧张。
从马车到门口的这段距离,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有些不自在。走到她房门口,诺瓦把手背在身后,“晚安,早点休息。”
“晚安,上校。”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娜塔莉背靠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慢慢把丝带解下来。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浑身发冷,心跳如雷,两腿发软,她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在地上,抱紧了自己。
今晚,她差一点,就暴露了。
霍华德公爵怀疑她,所以故意布局,刻意和人在露台下对话。为的就是看她的反应,如果她和那日去茶室的是同一人,必然会有所反应。
不,比想象中的更可怕。
霍华德公爵对她怀疑更早。那日在船锚茶室,他的人会故意撞掉自己的帽子,想必就是因为自己的身形和布兰奇小姐十分相似吧。
所以才想确认自己的脸,看看是否是同一人。
他早就盯上我了,盯上娜塔莉·布兰奇。可...他这样小心地试探,这样谨慎地布局,是为什么?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脑子里——心虚。
他心虚。
那场火,整个布兰奇府无一人生还。她去看了,二层所有的屋子都烧得一干二净,父亲的书房连片纸都没留下,全成了黑灰。
可她活下来了。
霍华德公爵一定在想:她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天她到底在不在府上?如果不在,她去了哪里?她知道什么?她手里有什么?
也许觉得这件事奇怪的人不止他一个,但只有他,这样急迫地试探。
只有他,怕她手里有东西。
她忽然笑了起来。
她知道凶手是谁了。
“霍华德公爵。”
他以为她是父亲的后手。他以为父亲临死前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她。他以为她手里有能让他完蛋的证据。
他怕她。
所以他试探她,盯着她,想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
却不敢杀她。
因为他还摸不准真相,他不想暴露自己。
娜塔莉勾起的嘴角放下。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望着那一窗月光。
父亲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她。那场火太大了,烧得实在太干净了。
霍华德公爵不知道这一点,他还在害怕。
娜塔莉慢慢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疼才好。
疼才能记住。
他能不知不觉杀了布兰奇夫妇加仆从总共十三口人而无一人怀疑。
而她,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用不怕。
她慢慢站起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有海浪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许多人粉饰太平,可数字不会欺骗。”
父亲错了,没有人在意数字。正义也是他们玩弄人心的手段,但无所谓,欺骗是她伸张正义的手段,大家都一样。
她冷笑一声,靠在窗前,抬手拂去脸上的泪水。
可手放下来时,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今晚,是诺瓦救了她。
要不是他及时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座位上,她那一扑,早就露馅了。
可为什么?
他完全可以不管她,甚至……他应该希望她露馅才对。毕竟他在怀疑她。她感觉得到。
但他出手了。
她看不懂他。他明明可以揭穿她,却一次次沉默。他明明刻意疏远她,却次次流连。要走不走,要救不救,拉拉扯扯,藕断丝连。
他的心思,比这片夜色还深。
深到她站在窗边吹了这么久的风,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以为踩到底了,往前一步,又沉下去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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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瓦下楼时,吉娜正在准备热水。
看见他,她缩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迎上来。
“少爷,早。”
诺瓦出她的躲闪,面无表情道:“过来。”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
吉娜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把门关上。”
她抿抿唇,照做了。
诺瓦在书桌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吉娜的手就开始发抖。
“我不在家的这些天,”诺瓦开口,声音很平,“夫人过得如何?”
吉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夫人……夫人一切安好。”她干巴巴地说。
“是吗。”诺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每天都做什么?”
吉娜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早上……起床,用早餐,然后去花园走走,有时候在房间里待着……”
“你跟着她吗?”
“是、是的,少爷吩咐过的,要贴身伺候……”
诺瓦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问。
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劲?
夫人每天蒙着丝带,安安静静的,哪有不对劲?
除了——
“没、没有……”她说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诺瓦看着她。
“我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吉娜的膝盖软了。
她想起那天的事。她将茶打翻,夫人手上明明有清晰的红痕,可不过一会的工夫,那痕迹全没了。
什么都没留下。
白净细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少爷……”她的声音在抖,“夫人她……她的手……”
吉娜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那天,”诺瓦替她说了,“你把滚烫的热茶倒在夫人手上。”
吉娜的脸刷地白了,浑身发抖。
诺瓦看着她。
他不需要问更多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有别的吗?”他问。
吉娜拼命摇头。
“没、没有了,少爷,真的没有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诺瓦站起身,吉娜的话戛然而止。
“去账房领这个月的薪水,”他说,“今天就走。”
吉娜愣住了,“少爷,我……”
“别让我说第二遍。”
吉娜的眼泪涌出来,捂着嘴跑出去了。
诺瓦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晨光照在花园里那棵老橡树上,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叫来管家。
“给夫人换一个侍女,”他说,“挑个心善听话的。”
管家点点头。
“之前的那位。”诺瓦顿了顿,“让她把嘴巴闭紧。传出去一个字,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少爷。”
诺瓦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还睡着。
“我该走了。”他对管家说,“这次出海时间比较长,你看好夫人,别让她被欺负了。”
“是,少爷。”
诺瓦推开门,他的副手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唐纳德·格雷,海军中尉,跟了诺瓦上校五年。是他最信任的人。
“上校。”唐纳德行礼。
诺瓦点点头,翻身上马。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章上。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卡林顿府的大门才他策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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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了。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露台下的对话,公爵的笑声,还有马车里那只握住她手臂的手。
她坐起身,把丝带系好,推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楼梯口,管家正在下面吩咐仆人做事。
“管家先生。”她轻声唤道。
管家抬起头,快步走上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上校呢?”
“少爷今早出远门了,说是要出海,可能要三、四周才能回来。”
娜塔莉点点头。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睡前她还在害怕,如果再见到诺瓦,自己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幸好他走得早。
用过早餐后,娜塔莉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走到窗前。
窗台上摆着一盆风信子。
她用手指擦去花盆上的灰尘,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干枯的风信子,插在最显眼的位置。
花枝上有九朵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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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安妮准时出现在后门。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戴着旧帽子,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人没什么两样。看见娜塔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小姐。”
娜塔莉点点头,把他带进隔间。
“上校出海了,”她一边说,一边脱下外裙,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男装,“我明天回来,你替我待在家里。”
安妮接过她的裙子,“又要出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这次去哪?”
“别多问,不然回对你不好。”娜塔莉把假发固定在安妮头上,“我先出去打探些消息。”
安妮抿了抿唇,没再问。
娜塔莉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装扮,深色的粗布外套,压低的软帽,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和任何在码头讨生活的年轻人没有两样。
她如往常般离开,却被他叫住。
“小姐。”
她回头。
安妮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最后将心中的酸涩都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您……一定要小心。”
娜塔莉笑了笑。
“放心,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她推开门,闪身消失在巷子里。
安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心情有些失落。她总是误会他,他从来担心的都是她,他从未在乎过自己,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会在乎他。
但这样才是安全的,对他来说。
这些话他不能对她说,他慢慢把假发戴正,系好丝带。
镜子里的人,嘴唇和下巴和娜塔莉有七八分相似。他学着她的样子,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弯起那个安静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