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泽生途》半斤枣玉

29、白露时节悄小离别 “白露要吃

　　黑衣人快速消失在了林中，观岐眼看雨烟又要追去，拽住她道：“火已烧到那歹人，若非断去血肉，火是万般不会停的。”

　　雨烟停步低头，蹲下捻了一指火灰，轻嗅，道：“绸，还是贵重的料子。”

　　原茂先前来回跑了将近四里，站在原地顺了气，才道：“贵重料子，不过高官世家与商贾。”

　　观岐适应着新躯壳，伸展间筋骨咔哒作响，他摸摸头发择去头上杂草，闻言一笑道：“士农工商，商为最贱，茂儿他们家做大可不容易，那歹人心燥，哪是能行商的。”

　　“不过他若真是官家人，茂儿日后做官，许遇上那歹人，还需留心啊。”

　　雨烟不知为何又涌上担忧，原茂的气运是缺失的，日后去官场是有敌人的，往后自己跃龙门是要分别的，还真是苦了他这几年。

　　三人思而不语，直至一白衣男子从林中走出，观望各人。

　　雨烟见他双手空空，顺意道：“你不用藤杖了？”

　　举里声音沉重：“林中多崎岖，现在适应，便已用不上藤杖。”

　　续道：“那黑衣人又想控制地灵，我已解决，加之对方身上血腥气浓烈出了山林，恐已逃走。”

　　举里咧嘴，似累似气，唇边露出犬齿反映月光，忽而又像极狐狸样。

　　夜间林中刮起风，簌簌作响，阴森唬人。

　　雨烟指着地上如稻草泥巴糊起的旧躯壳，问观岐：“这躯壳呢，怎么解决？”

　　观岐手心起青焰，抬手烧了那具旧身体，灰飞山林。

　　举里冷声道：“下回山中可不容你用火。”

　　观岐抬脚点着完好无损的山地，解释道：“这火烧不到其它地方去的，我还能收回去呢，可惜举儿你看不见。”

　　“我不管。”举里只留下这三个字。

　　雨烟与原茂又站在了一起，听着观岐被数落，蜕渡之事告落，也笑。

　　原茂道：“那我们便回去吧。”

　　雨烟跟上复折返，抛下三人潜回林中，只将那黑衣人遗落的法剑捡回。

　　待她走到半路处，唯见原茂还站在原地。

　　原茂抬眼，笑道：“举里不下山，观岐说他先走一步。”

　　雨烟走近问：“你不怕那些骷髅手再次出现吗？多危险。”

　　原茂伸手走向她：“你没让我先走，我便要等你的，哪能抛下你一人。”

　　雨烟只将那柄剑塞到对方手里，原茂乖乖拿住，又问：“此剑，是黑衣人的？你也会使剑？”

　　二人朝着山下走去，雨烟回道：“学过一段时间，不过剑跟我不太搭，你若是喜欢，先拿着用吧，论法器这剑还是够格的。”

　　原茂紧握着剑跑近，“那你可以教我用剑吗？”

　　“学这做什么。”

　　“剑放着也是放着，若今日没有你们，我怎么也起不上作用。”

　　他又道：“至少我不能拖累你们，再不济，也不能成为累赘。”

　　“好吧好吧。”雨烟抱臂应下，“……叫声师父来听听。”

　　“师父？”

　　对方毫不犹豫，雨烟怕自己开口便破功，憋着笑一直走回山脚原府。

　　月明转而天光现，七月十六，白露至。

　　《千金方》有载：以盘收百花露，治百病，愈百疮。

　　清晨，花园之中两个青色身影，手持瓷碗，全神贯注，正为清露。

　　雨烟轻点叶子，叶尖露水跳落，融入碗中霖霖清水。

　　“所以你是说，这露水，还可药用？我并未感受到这些露水与常日露水有何不同。”

　　原茂道：“信则有，不信则无，万物皆如此。白露有酿春酒之说，这清露还可酿酒。先前大娘家的酒就不错，我们也试试吧。”

　　雨烟还是第一次尝试酿酒，心中有份新奇，不过说到底收集露水后面的事都被大娘包圆了，蹲着曲着也只图个乐趣。

　　两个身影来来回回，在园中兜着圈，碗中露满，桶中渐满。

　　雨烟记起先前打听的科举事宜，问：“下个月，你就要往州县递交你的文书了吧。”

　　原茂手上仍点着叶子，回：“需递交籍贯、家状之类。”

　　“考经文策论吗？”

　　“不考。”

　　听到这两个字，雨烟心中缓和下来，自二月底到原府，算着需用九月还完气运，再不济也得十一月再考原茂，他方能算得万无一失。

　　露珠滚入瓷白碗中，雨烟又听见对方道：“十月底该是州府试。”

　　……十月底嘛。

　　露水渐满，原茂招呼雨烟停下，拿过了她手中碗，往桶中倒入这最后一点露水，盖上桶盖，将桶提去厨房。

　　大娘还未到，原茂放了桶在那井旁。

　　以糯米酿酒，过几年便可喝到这白露米酒。

　　推开书房门，观岐又冷不丁坐在正中央，不过二人已不会被吓到了。

　　坐到各自书案后，茶炉小火慢点，雨烟问观岐：“你已蜕渡成功，往后要去哪，还是长眠吗？”

　　观岐道：“我想……再去南方看看，然后再睡百年。”

　　原茂点头，“这样也好，自由，刚好南方入秋，别有一番秋景。”

　　讨论着这些将来事，似是离别将到，秋日秋日，落叶萧条，孤身一人，百般凉意寂寥，再入冬，万般雪景不见，观岐便要消失百年，待物是人非，又遇秋冬。

　　“看完美景再睡，挺好的。”雨烟将杏仁粉倒入茶壶，水翻似绽花，“你入眠，会不会不舍前人，毕竟再睁眼便是不见。”

　　观岐随意地逛，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着看着不知有没有记清书中字，只道：“不舍，可他们实实在在的活过，我还记得他们，这便足够。”

　　“再说生死乃身外之物，别人不一定叹息离去，自身亦然，无有纠结。”

　　二人又想起那金身躯壳，超脱之道，于心难，各人道不同，走的路也不同，若论此，确无可纠结。

　　观岐听见二人第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安排，觉着开心，手一挥道：“今日白露，你们吃过龙眼没？”

　　雨烟先是看向对面，对上原茂视线，对方道：“白露吃龙眼益智补气血，不过，你不会又要原府出钱吧。”

　　观岐抿着嘴偷笑，招呼着二人起身，“茂儿你这是什么话，往后你再见到我便难，过一天少一天的，不要再考虑钱不钱了。”

　　茶壶滚滚，蜂蜜香味散开，雨烟起身给二人各递了一杯茶，原茂心领神会地放着没喝，观岐被烫了一嘴，自觉地起冰凉了茶。

　　小孩子把戏，观岐眼睛一弯又是笑，“烟儿你学坏了，别是茂儿教的，到时我给你们拿龙眼来，你们在书房等着就是。”

　　这样说着，观岐头也不回走出书房。

　　雨烟望对面原茂撑着头发呆，书与笔都躺在书案上，向他道：“你不是想学剑嘛，现在想学吗？”

　　原茂立马直起身子连点头，抱拳作拜师样，笑着大声道：“师父。”

　　雨烟被他哄得得意，问：“你平日练体力吗？”

　　“阿姊从小便说读书不能读成文弱书生，故在我儿时，阿姊便于清晨拉我起来跑步扎马步什么的，经年累月反成习惯。”

　　原礼精通商事处世有余，在这世上抵过男子，都说长姐如母，想来原茂孩童时期没少受他阿姊熏陶。

　　“那便好说，我们就从提桶扎马步做起吧。”

　　原茂闻言放下手中剑，屈身回头看着她，还是乖乖跟出门。

　　两个空桶提在手里，腰背挺直，呼吸深长，原茂不敢懈怠，可半刻后手酸发颤，只见雨烟贴近他身侧，附在他耳边道：“叫声师父，我便把桶卸了。”

　　原茂第一次在雨烟靠近时偏过头，不愿放弃。

　　雨烟知他想学剑是认真的，可现在自己本意不是让他继续坚持下去，不管是修道还是修剑，当循序渐进才是。

　　她拍了拍原茂的手，两只木桶落下，被她接住放回地上。

　　雨烟道：“还有半刻，你只要扎住马步便足够。”

　　原茂问：“木桶呢？”

　　“木桶往后还会在的，慢慢来，不能一下子就练伤了。”

　　原茂点点头，又问：“我能不能看看往后剑术。”

　　估摸着还有半刻时间，雨烟去到房中取了剑，起势抱剑于胸前道：“剑贵精纯，不求繁复。”

　　“剑术以八法为根，你无需学全，我只教你九式，含刺、劈、撩、挂四法，你先练通这四法，往后再议后四法。”

　　原茂扎着马步又点头。

　　他见雨烟弓步中刺，发力如枪，退而反撩，剑光如月，转身下劈，有破竹之势，而后收势，他只见着垂剑愣神。

　　“你真的很厉害。”

　　雨烟不知听到这几个字多少次，她知对方每次都说得真心，道：“你也可以，学通了防身不成问题。”

　　待一刻时间过，原茂起身，觉得筋脉通畅，连带着脑子也清醒。

　　提剑推开雕花木门，桌上多出一盘龙眼，带着冷气，金黄溶冷雾，冷雾绕瓷盘，二人傻眼，上前剥开一颗龙眼，果肉晶莹，多汁甜蜜。

　　吃着吃着，窗外淅淅沥沥，雨扣青瓦白墙，世人常言若白露落雨，冬日将愈冷。

　　后日云香楼，二人用完点心与茶，欲结账。

　　那掌柜道：“大郎君，前日来了个人，你应认识的，拿了一盘龙眼，说你会来付钱。”

　　……只有一盘吗，他吃了吗？

　　掌柜又笑道：“他用大郎君的名号在云香楼吃了许多酒，这前日呀，才第一次记了他自己名字。”

　　早已知名字如何，原茂还是问：“记的名字，可否让我看看？”

　　掌柜的折了账簿，簿上笔走龙蛇的记了一个‘观岐’，他自己付的是雨烟与原茂那份龙眼钱，现在他们要付的，是观岐吃的那份钱。

　　二人看着他名字愣神，蜿蜿蜒蜒的真似他。

　　云香楼中欢声人语恍若空，琴瑟和鸣引秋意，铜钱被放在台上，就那样静静的，被掌柜收走。

　　扎马步的时间渐渐拉长，木桶中的水渐渐增加，就这样将过一月。

　　已见离别字，观岐真的再没来原府，似他就这样离去，他看见江南秋景了吗？假若不道别，是不是就永远没有离别。

　　不过，无有纠结，至少观岐是这样说的。

　　二十九话引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