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两月疏疏落半月空 “愈思愈念 ...
-
八月十五,中秋节时节到。
原府院中放置了一张木桌,摆着石榴、葡萄等瓜果,不过一直发着香味的,是厨娘蒸出的团圆饼。
香火烟然,待夜间拜月,祈家团圆。
雨烟与原茂到了厨房,便不可待地吃起来。
“大娘,这饼真真好吃,这里面的,是胡桃吧。”
大娘嘿嘿笑着,道:“这饼呀,叫团圆饼,里面是芝麻与胡桃,这两样东西本来就香,你们若喜欢,便多吃几个。”
原茂见着锅中热腾气,问大娘:“那锅中的,便是桂花莲子羹了吧。”
雨烟眼中闪动,桂花莲子羹,听着便是香香甜甜清清糯糯的,她忙问:“大娘,这羹什么时候能好?”
大娘细细擦着灶台道:“这还要两刻呢,小娘子你不妨先跟大郎君出去走走。”
大娘又补充:“其实这羹凉了也好吃的,晚上也能吃。”
二人应声出了门,穿过原府后院,见着街道上树叶已不似夏季般绿得深、绿得久,慢慢悠悠转了一圈,回到原府。
雨烟在书房门口向原茂道:“你的体力已练好了,接下来拿上那柄剑,我教你那九式。”
原茂闻言似苦尽甘来,面上难掩喜色,赶忙往房中拿了剑来。
雨烟顺手将红宝兰花钗并做一股,分解出那九式剑法,舞与对方看,原茂细细记下,提剑轻跟,待晚霞起又落,两个身影的动作渐能一致。
雨烟收了钗子,道:“剑术以循序渐进为妙,所以……我们去吃桂花莲子羹吧。”
原茂舒气,放了剑,他知道她念着那羹,笑着跟她去了厨房。
吃着吃着,圆月挂上夜空。
原茂道:“雨烟,我们拿了桂圆莲子羹,去到山上看月亮吧。”
雨烟转念一想,山上清爽,于是应下。
原茂提着食匣,又往河边走去,流水声潺潺,拨开草丛,二人见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观岐?”异口同声。
雨烟跑上前,问:“你先前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走了,如今秋景未至,你怎又回来了?”
观岐眯着一双熟悉的瑞凤眼,笑道:“别的地方美景乡景我都看了一圈,还是荣城最方便。”
原茂放了食匣,拍走观岐伸过来的手,道:“不会是在云香楼吃惯了吧。”
雨烟听出了原茂话中意思,笑出声来,将食匣中的桂花莲子羹拿出,观岐看直了眼,不过见食匣里只有两碗羹,还是坐下,闭了嘴。
原茂苦笑,看看观岐样子,递上自己那份莲子羹,观岐接过,不过只尝了两口便将碗递回,“还是茂儿好,不过我还是下山去原府喝吧。”
雨烟喝着羹,望着那二人笑,三人望着天上明月,这满月,难道真是团圆不成?
原茂淡问:“那你长眠呢,要往何方去?”
观岐单手撑着身子,拍了拍草地,“我想好了,就在这金光山,到时举儿帮我守着,他也好有件事做。”
二人心中隐隐惊讶,举里都已失明,这观岐到底还是觉着他与举里关系好?他这般活了许久,竟也未招个世敌来。
雨烟先前不懂为什么跃龙门前要寻得那正道,现在想来,修行确是要先修心才对,心中仁正,方才行得正事,走正道,泽生为民。
观岐吐出一口气,起身向二人道:“你们留在山里赏月吧,我这孤家寡人要去原府吃桂花莲子羹了。”
观岐说出‘孤家寡人’时并不落寞,眼里反倒全是对厨娘手艺的认可与对羹的渴望。
脚踩枯枝落叶声响,隐隐淡去,渐消失在林中。
自古明月阴晴圆缺,亮心中哀情,寄心中思念,惟八月十五夜共期相见。
原茂将空碗装回食匣,坐得离雨烟更近些,牵起她的手,道:“若是久相伴,可愿结连理?”
雨烟闻此言才真正发觉,二人的因果已到了情深而不可草草断绝之地,先前原以为自己还完气运就能解开人间因果,不曾想命运已定,因缘早已不可避。
她感受着手心传来的体温,感受着对方心跳,莞尔道:“待你我履道后,两心若是相同,亦可相通。”
原茂听见这句话,恍如登临龙王庙那天,心中坚定,他抬头看着她,落下一吻。
河边泛檀木蜜花香,檀木融蜜,林中风动起飞鸟清影,月上枝头道有情,水中明月引经年,轻牵因果线,抱轮回道情无解。
将过两月,正到十月十二。
雨烟站在原府门口,站在一排人身后,望原茂上了马车。
欲到达杭州约摸要行个四五天,十月二十正式开考前,方留些适应时日。
原礼先是对雨烟道:“此去应试,原府马车可直至杭州,少一段车马劳顿,让大郎君自己去罢。”
雨烟点头应着,抬眼间马车上的原茂仍是笑脸相迎,却是挥手告别。
她知原礼好意,此去一别,来往车行时日多过州府试的日头,恐要半月有余才能回来。
原礼又对她阿弟道:“莫接生人语,莫惹生人事,别整天当好人,别把带去的钱花光了!”
雨烟看着原茂的脸色凝滞了一瞬,随后笑着喊道:“我明白的阿姊,你不要担心了。”
说完最后的话,车马掉头,原礼等人便转身回原府,雨烟看着原茂从另一边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朝着她笑,看他静默的口型,应是在讲些‘我很快回来’、‘不用担心我’之类的话。
雨烟最后挥了挥手,车马就这样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方才转身回原府。
原礼说她十月本该拿的钱不会变,倒是可安心休息好几天。
雨烟望着身前慢慢暗下去的气运线,逐渐抽离两身,这是气运线八个月间第二次断开,于此,她心中才真正染上落寞,才真正意识到了片刻分别。
往后呢?这半月她要做些什么呢,雨烟又转着腕间兰花铜镯。
十月十八,雨烟提着云香楼糕点,刚走到屋门前,便见小栖在敲门。
她走上前问:“小栖,你来找我嘛。”
小栖闻声回头,立马笑出来,“雨烟,原府在市井那施粥,我想你无事可做,恐你无聊,要一起去吗?”
雨烟空寂心中似落上东西,将糕点放在屋内,同小栖一起走了。
再想,原家是通过海上商路富起来的,原家老爷,原应风,也就是原茂的父亲,从小脑子灵光些,在耳濡目染下有些营商能力,一整个原府,便依此建立。
经商之苦,人心之私,自己辛苦所赚的钱,大多人都习惯收于囊中,可原家老爷对城中穷困的人,总是伸出一只手。不育农,却关心农民收成利害;未做官,但心系百姓冷暖饥寒。
雨烟从小到大,听着苍德讲述城中大小事务,此番亲眼去见,机会不多。
她随小栖走着,看到市集场上的铺子连着一条有序的长队。
“原大人心真善啊,你在外面不要累着了。”远处婆婆接过粥与面食,手还紧紧地握着。
“是啊,要多注意身体啊。”
“真是感谢您了。”
……大家诉说着真诚的谢意。
再走近些,雨烟又听见原应风道:“哪里哪里,鄙人只一介商户,远算不上大人,只是懂些行商之道罢。”
“我们家中又无农田,吃穿用度的器物无一不仰仗着大家。这冬日将到,设这铺子,是对大家的感谢。大家年纪都大了,能如此接纳我的些许谢意,不胜感激。”原应风朝着大家拱手。
任何地方都有富人,每个角落都藏着贫困,荣城也不例外。
冬日,是啊,十一月便是冬至,剩下的时间不足一月。
春起一年之朝,四季唯有冬夜最是难熬。
寒风不问贫富,落雪不分东西,贫者瘦衣薄被,晨起暮归,只求那暖阳,能早些、快些,升起吧。
雨烟看队伍不见短,与小栖走到铺子后,又见大夫人与原礼。
小栖道:“礼娘子,我们到了,你不是还要计账簿、视船货嘛,让我来吧。”
原礼回头,见到二人似惊似歉,向小栖道:“你来得正好呢。”说完将粥勺递与小栖。“麻烦你了。”
雨烟看着大夫人忙碌身影,脱口而出道:“大夫人,让我来吧。”
大夫人回头看着她笑,那笑是种什么感觉呢,雨烟接过竹夹,将各馅包子馒头分发给大家。
大家向小栖道谢,向雨烟道谢。
泽生泽生,以为大事才称得上泽,以为万家才称得上生,可泽生又何其容易,小事也为泽,一家也为生,就算孩童也常言道:勿以善小而不为。
雨烟心中觉得,泽生不可是遥远的事情,不可是越过龙门后成为了真龙,才真正要践行的事情。
一时辰下来,队伍将见空,秋日之凉中,身上仍生出些忙热,小厮收了碗具,理好铺子座椅,用车拉走了。
小栖转身道:“雨烟,麻烦你了,你明明在休息才是。”
雨烟笑着摇摇头,道:“这有何妨。”
孤独,还是常日静默,十月二十六,雨烟随着一行人等在原府门口。
转角骨碌碌冒出一辆眼熟的马车,马车渐渐驶来,停在原府前。
大夫人与原礼围了过去,原茂跳下马车,又被他阿姊数落,小厮接过大包小包的吃食,似是茶叶、肉脯之类的食货,大夫人左右看着原茂,拍拍他的背,不知说着些什么。
雨烟看着原茂平安回来,抿唇,吐出一口气,旋即勾唇笑了笑。
原茂应付着母亲与阿姊的问候,话语声落毕,直朝门口雨烟走去。
雨烟看着大夫人与原礼牵着手讲话,原茂先一步进门,路过她身边时轻声道:“回去吧。”
她随原茂走着,前人走得快步,刚过转角,却又忽地转身,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雨烟又感受到那份体温,回抱住他。
原茂道:“经此小别,愈思愈念。”
墨香愈深,蜜意愈浓,二人往书房去,雨烟看着那气运线再次盈盈连结起来,心中空落被填上,问道:“下回,何日赴京?”
原茂回:“十一月冬至后便出发,十二月底应就可到京城。”
推门进入书房,茶炉暖气飘然升起,原茂关上门,转身间雨烟恍然,抬臂抱上他,原茂一瞬后轻轻俯身,将头埋进她颈窝,两人严严实实地抱在一起。
“冬至后,我能一起去了吧。”
原茂轻笑,“当然,必是要同去的。”
三十话于二十六日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