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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踏摇娘踏见本我心 “面对心中 ...
若论民间艺,数民间戏,吐百姓不敢言之言,舞百姓不可舞之行。
五月二十三,二人十日间暗自思虑,迎市井戏,欲洗心中梦境。
雨烟撑着头,兰花铜镯在余光中泛起金色,那日梦境将消弭,只余得‘我欲何行,心之塑我’。
她扫清脑中意,望着对面道:“前几日小栖说有市井戏,演的是什么内容?”
对方眼不移动,仍看着书……那个呆子。
她走上前,抽走他手中的书,“戏里演的,都讲些什么。”
对方不及,身子猛然震了一下,“哦,那个,听我同窗说演的是‘踏摇娘’,讲女子遭酗酒丈夫殴打,不耐朝街坊哀怨之事。属歌舞戏。”
“歌舞戏,听着比那些讲理的戏要好看。”
原茂转而浅笑,“你有兴趣,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
雨烟将书递还给他,没想到他书都拿反了,观岐给他的梦境里究竟讲了些什么。
又点起茶炉小火,天色在茶水翻滚中循循翻页。
未时后两刻,市坊商铺陆续闭了门,众人劳作一日,纷纷卸了工具,人群涌入市井街巷。
西市夯土台前,戏班子人裹着麻布头巾,人头攒动,戏台子现出形,吆喝声、锣鼓声渐起,吸引还未归家的脚夫与开摊的小贩。
夜色幕上,花灯初上,两个青色身影坐在台前的板凳。
酉时初,帮工拿木桶,将混了糯米浆的水泼在夯土戏台上,台侧挂起蓝粗布灯笼,左绘黑冠白羽鸟,右绘羊身独角兽。
灯笼挂定,雨烟不甚在意,只等开幕,却听见身侧起轻微疑问声,她问:“怎么了?”
对方侧头,“灯笼右为獬豸,左边的想是白鹇。二神兽含讽谏法正之意,不是戏班惯用图案才是。”
雨烟听着迷糊,她不大看过讲民间戏台的书,转头片刻布幕被拉开。
一阵短暂沉寂,伴着琴师猛地拉弓,弦音如裂帛,霎时压住市井嘈杂,老妪止了吆喝声,脚夫也驻足。
紧接着台上出来一个疱鼻,戏台语白道:疱鼻实不仕,却自号‘郎中’。
那疱鼻貌丑,手中提酒,狠狠灌下,那酒喝了一半淌走一半,疱鼻粗犷,以衣袖抹尽脸上酒水,脚步摇晃,醉酒虚浮样,大喝一声:“为何躲藏,嗬!”
台下人无声,似被那疱鼻镇住,旋即有人带头呼好,发雷动掌声。
门帘子又掀开,一妇人扮相女子以帘掩面偷望疱鼻,二人对上眼,疱鼻抬手作打人样,女子哆哆嗦嗦,远离疱鼻徐步而出。
话白又道:疱鼻嗜饮,每醉,辄殴其妻,疱鼻妻美而善歌。
女子在台上巧身旋走,躲过疱鼻,云手掩面,有若滚泪,她唱道:“死这悲凉世,活那不良君。”疱鼻闻妻子歌中词暴怒,揪住女子衣襟,左右虚扇其面,鼓吏擂鼓配合台上手起手落,直扇至帘后鼓声快奏渐息。
雨烟感到自己的手被握紧,转头却看原茂观得认真。
随后出一群街坊男女,着麻布衣服,先前女子捂面再次上场,站进那邻里中,琴鼓轻声奏响,女子唱到:“我悲我怨,家里人不良都伤眷;我悲我怨,衙中官不法都我贱;我悲我怨,天上君不语都民冤。”妻悲诉每摇其身,声甚凄断。
台上女子每出‘我悲我怨’,台下众人便齐声和之‘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
女子且步且歌,且诉且踏,邻里随之踏摇,身姿仰动,突然疱鼻掀帘而出,鼓声伴着琴声急促,妻不再逃,作与那疱鼻殴斗之状,邻里笑乐,仍踏摇道:“她悲她怨,她伤她贱,踏摇,踏摇,君不见其冤”。
台下笑语亦不断,掌声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君不见!”
荣城虽富足,近年天灾频发,旱起税加,由是富也是苦,贫苦更甚,百姓心中积压,不敢齐声,零散间声音替众人喊出那声‘君不见’。
雨烟脸上寞色,回握住原茂的手,附到他耳边问:“这踏摇娘,本就是这样演的吗?”
二人四周百姓皆已站起,举手呼号似身墙,原茂拉着对方起身,“昏君无我,只有心欲——故君不见。”
“踏摇娘本为哭诉歌舞戏,戏班借时局改戏,道出世间许多不可言之物。”
西市因戏喜,因戏忧,众人后头又看了一场参军戏,戏正落幕,突然人群骚动,笑语声自南向北沉寂,二人转头张望,见那县衙差役将戏台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带头人大喝一声:“县令怀疑你们有辱了当朝圣上。”他拱手向天,“将这戏班子的人都扣下。”
戏台上男男女女涌出,乐手捂紧了手中乐器,面上凝重。
雨烟听见昏君心中不悦就要起身,原茂忙将她拉坐下。
前方有个瘦高男子道:“踏摇娘本就是诉苦戏,诉何苦也要县衙管了?”
原茂独自起身问那领头人:“敢问大人,是哪句话冒犯了圣上?”
戏台前那人一压剑柄,他只听说了戏台搞事,语噎,一旁又出来一个人与他耳语,他得意说道:“那句,天上君不语都民冤,如何?”
原茂礼貌浅笑,“戏班用的是反语,哪来的冒犯,反倒是你纠结‘君不语’,落实了圣上此名。”
对方怒目噤声,又问:“‘君不见其冤’总不能是反语了吧,还说戏班子没有诋毁圣上!”
原茂自然,面色从容,“那戏班子唱的是‘君不见妻冤’,讲的是戏里内容,与戏外何干。”
他又向众人:“戏词唱的是‘君不见妻冤’,大家都听到了的。”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是啊,你们没搞清楚不能抓人!”
“真煞风景。”
“是啊,哪里冒犯圣上了?”
……
那领头人抵不过百姓言语,瞪着原茂,挥手收了队伍,戏台之上各饰众人看着差役走了,又流回台后,布幕被拉上,台上有人喊道:“上一场戏已结束,各位莫急,下一场马上开始。”
众人又哄然笑语。
雨烟扯了扯对方衣袖,“你还想看吗?”
戏台灯火星点亮光,原茂见着雨烟神情疲倦,拉着她的手钻出了人群。
“累了吧,想吃点东西吗?”
两个青色身影并排,走出了戏台喧闹,街道寂寥如暖梦初醒,身心被剥离开,就这样静静走着,走到河边小道,夏夜凉风自河道小踱,扫到二人身上。
雨烟拉着对方又坐到那河边石凳,开口道:“上回分别,我悟出自己心之道,可那都是别人引我想通的,现在,我想要知道,‘我’为何?”
原茂微微弯腰,将视线放到与对方齐平的位置,他想大概是那踏摇娘,复引她道路,用最简单的话说道:“我认为,心中最深处欲想的东西就称为‘我’。”
“欲想受世间道德仁义所约束,不一定光明的东西也称为‘我’吗?”
原茂点头,不语,看着雨烟,他已说出关键,他相信她会找到,行人疏疏落落,远方传来戏台锣鼓声,原茂听见对方道:“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二人起身,原茂轻轻抱了一下雨烟,转身渐渐隐入了夜中。
雨烟慢悠走着,亮光一点点变强,行人也开始多起来,她抬头看着牌匾上‘云香楼’三个大字,迈步走进去,不知走了多少次的门槛,看见里头观岐的那一刻,就总感觉这里不似云香楼。
观岐一人坐着,桌上又是些新点心,一壶清酒。
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拿了他一块点心吃。
小厮上前,雨烟道:“来一壶婺州东白茶。”
观岐倒是不疑惑,淡淡道:“什么风把烟儿吹来了,不过,不会是我下午打趣乱说,你就不带茂儿了吧,这可不行,人家茂儿会生我气的。”
雨烟觉着观岐一直睡觉可能是没人陪他说话吧,他自问自答的能力是最厉害的。
雨烟嚼着糕点,喝下一杯茶,道:“你活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一直睡觉,不会无聊吗?”
对方噘嘴,手指轻轻点着木桌,旋即笑了,“你不是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你可知蛇妖为何鲜少有蜕渡的大妖?”
雨烟品着东白茶,舌根起微苦,“蛇妖不该多想化蛟化龙吗?像我师父那样。”
观岐道:“你该带茂儿来猜猜的,他猜的有意思。”
“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渡丹中存记忆,可记忆是凭借‘本我’才存在的。烟儿你想想,若是没了让自己行动的东西,光有记忆顶个什么用?”
雨烟谨谨听着,想起天道梦境,自己那时,是为何要跃向龙门,明明知道没有过去的可能的。
我欲何行,是我之欲,还是原茂口中‘我’之行。
于是她又问道:“那你已知‘本我’之欲,为何一直睡觉,你不会没有想做的事情了吧。”
观岐抢过最后一块糕点,拿在自己手里,“有一境道‘无我’,不过太过无趣,是啊,我有那么多时间,大可开开商行,一口气游遍人间,或者当官享清闲,或者寻情深美满,可这些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啊。”
“我就只想找找人间有趣的人,与他们交个朋友,我便满足。这又说到,人生于世,万万不可是一个人,面对你的自由,面对你心中的‘我’吧。”
壶里最后一点清酒也喝完,雨烟帮对方倒了一杯茶,观岐继续道:“烟儿,不要被这个‘我’困住了,坚定你最想做的事便可。”
观岐起身,一双瑞凤眼一弯,又是笑,“小孩果然还是小孩,这顿就记在你的茂儿头上,记得让他来付钱啊。”
雨烟点头,对方转身走出了云香楼。
她心中坚定,本我本我,最先之欲为‘我’,欲之行塑我,我将观世间。
二十五话于此落幕,愿大家找到心中之我。
疱本来是用‘鼻包’这个字更合适的,但是显示不出来,所以就变成了‘疱鼻’,形容那个坏男人最明显的大鼻子特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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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踏摇娘踏见本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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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奇幻新文《假白鹿山》 五行探案,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