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柳芳菲行》常逸歌

54、回家 “阿兄，你

　　薛宁跟着贺羽来到了兰芷轩，正巧碰上张元从药室中出来，张宝紧随其后。

　　“公子。”张元率先发现院中的两人，沉稳点头示意。

　　张宝听见哥哥的声音，立即探头去看，果然看见贺羽正站在院子里，身旁还站着薛宁！

　　“公子，我们正准备去找你。”张宝三两步跳到贺羽跟前，又看向薛宁，面露讶异，尾音上扬道，“阿宁，你昨晚跟着公子，还好吧？”

　　薛宁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微笑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希望他不要再说了。

　　昨晚张氏兄弟向贺羽禀告杨易的去向时，她也在场，张宝说完后，就一直笑着看她，那笑意味深长，但他却不说话，他今日还是同样的笑，虽然说话了，但还是令人不解。

　　“昨晚公子让我和哥哥先回府，我想着薛大哥在府里，正好带你一起回，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要事在身，昨晚没来得及问——”

　　张宝一句接着一句，不给人说话的机会，正想问清楚“要事”是何事，突然被贺羽打断了。

　　“你们去备马车。”贺羽冷冷道。

　　张宝方才看见两人站在一起，太过激动，一时忘了有些话得避着公子，此时还想说些什么，被张元一把拉走，扯着嗓子留下一句：“公子，马儿还没喂草料，你慢些来。”

　　张元见他还在说，加快步伐，闷头用力将他往外拖，费好大力气终于离开了兰芷轩。

　　周灏听见外面的动静也出了门，见张宝当着贺羽的面问些不该问的，正想要开口阻止，突然听见贺羽的声音，便笑着看戏。

　　他靠在门边目送张宝离开，无奈叹息，打算找个时间好好叮嘱他，对贺羽和薛宁之间的事，得装作毫不知情，像他方才表现得那么明显，生怕大家不知道他面前的两人已是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薛宥听完唐寻真的嘱咐，立即朝外奔，周灏闻声侧身让道，随后和他一起走到院中。

　　薛宥先向贺羽点头致意，随后在薛宁身上扫视一圈，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阿宁，昨晚还好么，没受伤吧？”
　　“没有，我好好的，阿兄你呢，为何在兰芷轩？”
　　“我没事，不用担心。”
　　“真的？”
　　“真的。”薛宥见她不信，补充道，“是周灏受伤了，我怕唐姑娘一人忙不过来，过来照料一下。”

　　“周大哥受伤了？”薛宁闻言，立即看向周灏。

　　周灏没想到薛宥会突然提起他，顿了顿，随即笑着说道：“皮肉伤而已，无碍无碍。”

　　薛宁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仍看着他，像方才查看阿兄是否受伤一样，目光迅速在他身上扫过，确定无大碍后，才收回视线。

　　贺羽对三人的对话并不在意，只是对薛宥淡淡吩咐道：“这几日辛苦了，你今日休息一天，可以回去了。”

　　“多谢大人。”薛宥说完便带着妹妹离开了。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后，周灏拦住转身欲走的贺羽，问道：“那我呢？”

　　“今天在府里休养。”贺羽打开面前的手，继续往前走。

　　“那我不辛苦吗？你怎么不对我说？”

　　贺羽冷眼瞥他一眼，懒得理会。

　　“我的手好痛。”周灏托住刚才被他打开的手，龇牙咧嘴道。

　　见贺羽不理，他又连忙上前靠近对方，嬉皮笑脸道：“请我吃酒。”

　　两人渐渐走远了，兰芷轩又安静下来。唐寻真一直待在药室，此刻见外面没了声响，缓缓起身走出门，默然盯着院子看了许久。

　　*

　　薛氏兄妹在回家路上买了些饴糖和蜜饯，进入窄巷前，将这些都送给了张大飞。两人见食肆正忙，便没停留，送完就离开了。

　　刚刚走进巷子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薛宁转头，就见张小春正往这边跑，手里揣了个东西，不时朝身后张望。

　　张小春刚检查完身后，确定无人跟着，转头见前方两人已停下脚步，正看着自己，便赶紧朝他们招手，开始猛冲，跑到两人面前时停不下来，一头撞进了薛宥怀里。

　　腰间的伤口被撞到，薛宥咬紧牙关没发出一丝声响，随即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把面前的人扶稳后，笑着问道：“小春，有什么事呀？”

　　张小春顺了两口气后，激动道：“阿宥哥，阿宁姐，我哥脱不开身，让我来送烧鸡，刚做好的，可香了。”

　　他将手里用油纸包好的烧鸡递给薛宥，压低声音道：“我娘不知道，你们快走，被我娘发现了，我和我哥就惨了。”

　　薛宥俯身摸了摸他的头，眉眼含笑，温言道：“不用，你哥哥前几日刚送过，你们自己吃。”

　　见薛宥没接，张小春向前往他怀里一塞，也不管他接不接得住，塞完就跑，边跑边回头：“多谢你们送的糖。”

　　薛宥看着手里的烧鸡，又看看薛宁，两人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随后一起目送张小春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入口。

　　“阿兄，我们以后再多买些糖。”
　　“好。”

　　两人相伴走回家，一到茅舍，都完全放松下来，疲惫感和困意瞬间席卷全身。薛宁前天晚上在杨宅半夜醒来没睡好，昨晚在杨宅又整夜没睡，此刻只想好好躺在床上睡上一觉。薛宥前天晚上有任务在身，一夜未眠，昨晚担心妹妹有危险，还是一夜未眠，此刻身体遭不住了，也想好好睡一觉。

　　两人又困又饿，眼下乌青，微眯着眼，看着对方，最后一致决定不做饭了。

　　两人趁热将烧鸡吃了，一边吃一边夸赞张大飞的手艺，短暂地恢复了精力，但吃完后更困了。

　　“阿兄，你醒了先别叫我。”
　　“我要睡到天黑。”

　　两人同时开口，无力地笑了笑，随后便各进各屋。

　　有什么话都等睡醒再说。

　　太阳高悬，临安城内的百姓早已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摊贩叫卖，孩童嬉戏，酒楼唱曲儿，茶楼说书，鸡鸣犬吠，牛哞马嘶，皆融于春风之中，吹到城内各处，最后消散于无边苍穹中。

　　微微春风吹不进小巷深处的茅舍，市井的吵闹被隔绝在外，唯有几只鸟雀停于屋顶，偶尔啼叫几声便飞走了，像是怕惊扰了檐下两场好梦。

　　日头缓缓从东边移到西边，光影被拉长又变短，直至消失不见，白亮的日光渐渐泛黄，融进暮色中，最后随着西沉的太阳一起隐于黑暗。

　　白日就这样过去了。

　　薛宁醒来时，屋子里一片漆黑，她怔怔地望着虚空，一时弄不清现在是何日何时辰，待睡意散去，她缓缓起身，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思绪回笼，终于清醒过来。

　　她伸了伸懒腰，揉了揉脖子，穿好衣服后轻轻地打开木门，月光顿时倾洒全身，她索性将门全打开，月华倾泻而入，犹如银霜瞬间在地上漫开，柔和安宁。

　　她缓缓迈出门，看着光晕朦胧中的弯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现在的静谧温柔才是真的，方才梦中的追杀和逝亡都是假的。

　　阿兄在屋里睡觉，她也安然无恙。

　　“你醒啦，我正想着到底要不要叫你，现在好了，不用纠结了。”薛宥站在灶房门口，语带笑意说道，“你先等等，我煮了面，很快就好。”

　　原来阿兄已经醒了，还做了面，真好。薛宁借月光看着不远处的人，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笑。

　　“太好了，能吃阿兄煮的面咯。”薛宁眼睛一亮，笑逐颜开地跑向灶房，欢快道，“我正好饿了。”

　　薛宁在灶房坐下，借着火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正在锅前忙活的薛宥，目光毫不遮掩。

　　薛宥感受到她的凝望，一边将面捞入碗中，一边轻声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没有。”
　　“怎么这么看着我？”
　　“因为阿兄太好看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随后便在灶房里一边聊天，一边吃面。薛宁将昨晚杨宅发生的事说给薛宥听，只是省去了与她自己有关的部分。

　　“那你昨晚为何待在杨宅？”

　　“我去送衣。”薛宁两大口吃完剩下的面，赶紧岔开话头道，“阿兄做的面太好吃了，我明天还想吃。”

　　她满足地将碗放下，拍了拍肚子，眼含期待道：“明天再多加两个蛋吧。”

　　薛宥见状，笑着点点头：“好，明日我回来了给你做。”

　　薛宁想到他明日又要去安镇司，有些失落，笑容缓缓褪去，但看到阿兄关切的目光后，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

　　木已成舟，只要阿兄无事便好。

　　她一把拿走他手上的空碗，爽朗道：“我来洗。”

　　薛宥没和她争，坐在灶房静静地看着她洗，目光柔和，但思绪复杂。

　　妹妹似乎有事瞒着他。

　　“阿宁，你有心事可以和我说。”

　　薛宁闻言，神色如常道：“没有啊，我最大的心事就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她没抬头，手里的活儿也没停。

　　薛宥默然看着她，暗暗叹息，良久，才温和道：“好。”

　　两人收拾完后，出了灶房，都没有睡意，便搬了两把木凳，坐在檐下看月亮。

　　“阿兄，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也喜欢在晚上偷偷出来看月亮么？”

　　“记得，被爹爹抓到过好多次。”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又被爹爹发现了，那时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让我们赶紧回房睡觉，没想到他把阿娘也叫来了，大家在月下闲聊，竟一起看到了日出。”

　　“记得，那天的月亮比今天的圆。”

　　两人抬头看月，一轮弯月越来越朦胧，光晕也渐渐变得模糊了。

　　“阿兄，我想他们了。”

　　“我也想，爹娘一定也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想念着我们。”

　　“阿兄，你觉得我们还能找到阿娘么？”

　　“一定可以的，阿宁，我们一定可以找到阿娘的。”

　　一阵微风吹过，似乎吹散了月亮外层氤氲的水汽，月光溶溶，清辉遍地。

　　“你说的对，我们一定可以找到阿娘，不仅如此，我们也一定可以向世人证明爹爹的清白。”薛宁坚定道。

　　“阿宁，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薛宥无奈看向她，“你最重要的事就是保证自己的安全，任何对你而言有危险的事和人，都要远离，譬如爹爹的事，譬如贺羽。”

　　“为什么？”薛宁也看向他，不解道，“既然你我都相信爹爹不可能贪墨，我们就应该一起弄清事实真相，你为何一定要让我远离此事，我也能出一份力！”

　　“既然你知道爹爹不会那么做，但朝廷却给他定了罪，就应该明白，此事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若是他们盯上你，我该怎么办？”薛宥的声音有些哽咽，“爹爹已经不在了，阿娘也不见了，活着的人更重要，你不能再有事。”

　　薛宁顿时后悔方才说话的语气有点重，立即温声道：“我知道活着的人更重要，所以你也要确保自己的安全，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经此一番谈话，她更加确定不能将暗卫一事告诉阿兄，他知道后一定会反对。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不要让他担心。

　　“阿兄，你放心，我听你的。”薛宁笑笑宽慰道。

　　见他只是默然点点头，她决定岔开话题，于是满怀期待地再次开口道：“阿兄，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为何突然想学武？”

　　“我要保护自己呀，这样就算遇到什么危险，也好脱身嘛。”

　　“学武要吃苦头的。”

　　“我不怕，你就教教我，我学几招防身。”

　　“学武可不简单，容易受伤，你决定了？”

　　“对，我一定要学，这样你不在我身边，我也能保护好自己。”

　　“好，那我就教你几招。”

　　两人又抬头看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渐渐恢复了起初的平和。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檐下低语时断时续，皆散在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