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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归寂 今夜是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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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羽见薛宁已停笔,转头示意她一起走,不许磨蹭。
薛宁很快收起复杂心绪,连忙起身,跟着贺羽出了门。
春红和杨硕正站在门外等候。
“大人,我想进去看看我娘。”杨硕看见贺羽出来,急切道。
贺羽原本是打算利用杨硕让杨夫人说实话,不料还没让他进来,她已全盘托出。想到方才杨夫人情绪不稳,的确需要人照看,便允了杨硕的请求。
在杨硕进去之前,他告诫道:“你们不许将方才听见的话告诉任何人。”
杨硕连连点头,然后疾步进了房间。春红双手紧握焦急地站在一旁,方才听见舅舅醒了,想立即赶去他床边,可没贺羽的允许,一时不知自己能不能离开,此刻听见他开口叮嘱,便一边点头,一边鼓起勇气说道:“大人,我想去看看我舅舅。”
“走。”
贺羽这次没有撤走司卫,留下两人守着,随即提灯朝陈管家住处走去。
三人很快到达房门外,门前有司卫守着,还有大理寺的人。
贺羽停步,先对门口的司卫嘱托了几句,然后对薛宁温言道:“你在此处等,不要乱走,有司卫,很安全。”随即转身独自进入房间。
春红不能进去,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薛宁见状,想出言安慰,告诉她陈管家没事,可一想自己其实也不清楚他的状况,陈管家流了那么多血,不可能没事,于是抿了抿嘴没开口,张开手臂抱住了她,轻拍她的肩膀。春红立即哭着回抱,两人就这样紧紧抱着对方,看着房门。
房内,杨大夫满头大汗,看见贺羽进来,无言地摇了摇头,随后又继续埋头止血缝合。
贺羽并未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床上虚弱的陈一。被褥已被鲜血染红,床上的人面色苍白,脸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嘴里断断续续吐出残破的喘息,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极轻的呜咽。
他很痛,他马上就要死了。
陈一抬起沉重的眼皮,恍惚间看见贺羽站在床头,他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想要看得更清楚,奈何眼睛像是被蒙上一了层纱,还是很模糊。
他从嗓子里挤出对方的名字:“贺……羽?”
人之将死,礼法规矩皆如云烟。
“嗯。”贺羽立即应了一声。
确认来人后,陈一用仅剩的清明竭力说道:“我原本……想……一人……解决。”
一句话零零碎碎,说得极其艰难。
就在贺羽以为他闭上眼再也无法睁开时,他又缓缓睁开眼,声如蚊蚋:“告诉……她,我……不……怪她。”
陈一还想继续说,可张嘴已发不出丝毫声音,只得作罢,力气也用完了,眼皮无力地耷拉着,泪水无声自眼尾滑入鬓发。
“要说你自己说。”贺羽面无表情平静道。
床上的人已然睁不开眼,动了动眼皮。
贺羽沉声补上一句:“嗯。”说罢,立即转身离开了。
春红见他出来,立即红着眼眶奔进房间。
薛宁见贺羽皱着眉,神情严肃,心里猜到了大概,小心问道:“陈管家他怎么样?”
“已是回天乏术。”
薛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抿紧嘴唇看向前方烛火通明的房间,里面躺着的人,她今天还见过,还听他说过话,怎么现在就要死了呢?
她想起前日和陈管家的谈话,想起春红,心里一阵难过。
贺羽见她眉眼间现出悲伤,温言道:“事已至此,让春红再陪陪他,我们去找杨夫人。”
薛宁点点头,也不问缘由,默然和贺羽并肩朝杨夫人住处走去。
两人一路无言,到达目的地后,贺羽推门直入。
杨夫人还未睡,仍坐在桌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屋里进了人也没反应。杨硕则坐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生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贺羽并不回避杨硕,直截了当道:“他要我转达,他不怪你。”
杨夫人闻言眼睛闪出泪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问道:“他现在怎么样?”
“脏腑受损,脉络断裂,血流不止。”
贺羽冷眼看着她,字字诛心。
“你和他这么多年的情谊,你竟下如此狠手,他没有不仁,是你不义。”
杨夫人身形摇晃,似要支撑不住,她一手掩面,一手支地,一字一言宛如锐利石块,砸进血肉,她忽觉胸口剧痛,撕心裂肺的痛,突然眼前发黑,向前倒去。
杨硕连忙跪地扶住母亲,红着眼眶不知所措。
贺羽见状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杨硕:“这是通窍散,将药粉放到她鼻下,让她吸进去。”
杨硕连忙接过,按照他说的做,很快,杨夫人便醒了过来。
贺羽话已传到,准备离开,此时一个丫鬟在外急喊道:“不好了,公子,老爷快不行了。”
与此同时,一个司卫前来禀报:“大人,陈一死了。”
杨夫人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公子,夫人,老爷他快不行了。”外间的丫鬟看着门前的司卫,不敢进去,只好不断叫喊。
杨硕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一瞬恍神后,心中悲痛,准备起身,见母亲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轻轻问道:“娘,我们去看看爹,好不好?”
杨夫人恍若未闻,掩面痛哭,声音嘶哑也仍不停歇。
他不能再等了,但也不能留母亲一人在此,于是他看向贺羽,可还没开口,对方先说话了。
“你快去,我会让丫鬟过来陪你母亲。”
杨硕闻言点点头,赶紧跑出门,正巧碰上跑得气喘吁吁的杨大夫,两人随即一起朝杨老爷房间赶。
丫鬟还未到,薛宁看着地上悲痛的杨夫人,心情复杂,犹豫片刻后,还是走过去抱住了她。
贺羽默然看着薛宁,有些后悔今日将她留在了杨宅,但转念一想,以后她会经常遇见这样的事情,还是早日习惯为好。
他又看向杨夫人,想起陈一,心中为他不值。杨夫人虽有苦楚,但这苦楚并非陈一造成,她要杀他,他竟然还能原谅她。当初两人若开诚布公,将心中所想都说清楚,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般田地,一个自认为独自承担是为了对方好,一个听信谣言怀疑对方,令人唏嘘。
很快,丫鬟们来到此间,薛宁将仍在哭泣的杨夫人交给她们,回到贺羽身旁,恳切道:“我想去陪陪春红。”
贺羽还未回应,又有司卫进来禀报:“大人,大理寺沈青识沈寺丞到了,此刻正在陈一房间。”
贺羽挥手让司卫退下,转头向屋内的丫鬟们叮嘱了几句,随后对薛宁道:“一起去。”
薛宁紧跟着贺羽走出门,发现守卫变多了,此处现在不仅有安镇司司卫看守,阶下空地上还多了大理寺的人,借着火把的光亮,能看见他们都是高大壮汉,她此前在杨宅中还未见过如此彪形大汉。
看来这个沈寺丞又带了一批大理寺守卫来了杨宅。
薛宁收回视线,低头看路,想到他的名字,觉得有些熟悉,爹爹好像说过,她细细回想后,终于记起,这个沈青识是右相次子。她对右相一家并不了解,只知道爹爹与右相政见不合,私下甚少来往。
思及此,她看了一眼贺羽,想起爹爹说过贺伯父与右相也是政见不合,不知他和这个沈寺丞交情几何。
“等会儿你去陪春红,我走的时候你再跟上。”贺羽直视前方,淡淡道。
今天还有任务?
薛宁闻言收敛心神,不解地看向他,很快又低头看路,犹豫再三,最终请求道:“大人,今晚若已无需我记录,我想陪着春红。”
贺羽淡淡道:“现在大理寺接管杨宅,还有问话等着她。人已逝,让她和她舅舅单独待会儿吧。”
薛宁轻轻应声,不再说话。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薛宁刚到达陈管家住处,就看见一个身姿颀长、气度不凡的男子迈出房门,门边守卫皆朝他点头行礼。看来他就是沈青识,她恭敬垂首向他行礼,想要快些进去看看春红,不料门口的守卫却拦住了她。
她刚准备向对方言明来意,身旁的贺羽先她一步开了口。
“我的人。”
沈青识没说话,抬手示意守卫放行。
薛宁依次朝两人点头致谢,随即快步进了房。屋内,春红正跪坐在床边握着陈管家的手,痛心地看着那张已了无生气的脸,泪眼婆娑,声音嘶哑不堪,房内进了人,也浑然不觉。
薛宁默默走到她身旁,看见陈管家狰狞的伤口和满床的血迹,尽管此前做好了准备,但仍心中大震,不忍再直视。她移开目光,跪坐在地,感受到春红将头靠在自己肩上,便轻轻抱住了她。
门外,沈青识看着贺羽,一脸严肃:“贺大人,大理寺奉命调查杨宅命案,接管此间所有事务,若安镇司已查明水鬼缘由,还请大人不要为难我等,早些完成交接。”
贺羽看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和右相一般无二,又见他皱眉严色一本正经,便淡然道:“安镇司今晚就会撤,沈寺丞不必担心。”
不待对方回应,他示意司卫将之前薛宁记录的所有纸卷递给沈青识,漫不经心道:“这是杨氏三人和丫鬟春红的述词。”
沈青识命人接过纸卷,脸色未有缓和,仍是严肃道:“有劳贺大人了,此间情形已有人向我道明,我会依律例对他们四人再行审问,以确保公正严明。”
贺羽料到他要亲自再审一遍,这本与安镇司无关,但想到今晚宅里发生的事情,便正色道:“杨宅管家刚逝世,杨老爷病势危急,待过了今晚,沈寺丞再审问也不迟。”
沈青识点头直言道:“我明白,也请贺大人依言撤走安镇司司卫。”
“当然。”贺羽淡淡道,随后朝房内走去,不欲再与他多说。
在这杨宅一案中,安镇司真正需留意的只有杨易一人,如今真相既出,若今晚安镇司不能在此抓住杨易,也就不必再在此耗费人力。
房内,春红靠在薛宁肩头,已然哭晕。
见贺羽进来,薛宁知道自己该走了,便小心翼翼地将春红扶住,而后缓缓站起身,尝试抱起地上的人,却无从下手,害怕会弄醒她。
贺羽见状,吩咐司卫叫来了两个丫鬟,准备将春红抱回她的住处,可刚一碰到春红,她就醒了,紧紧抓住陈管家的手,靠在床边,不愿意走。
丫鬟们看见床上的尸体,又悲又惧,连忙移开眼,得令后便马上离开了。
薛宁见状又立即回到春红身旁,扶住了她。
贺羽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动声色地轻轻叹息,然后走出内室,在桌边坐下了。
陈一是父亲的好友,送送他吧。
他默坐良久,直到有司卫进来禀报,才从过往的思绪中回过神。
“大人,杨老爷病逝了。”
今晚的杨宅不安宁,出了人命,人心压抑。
今夜是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