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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误会 “不用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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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沉,贺府兰芷轩内已点燃烛火照明,药室里唐寻真正为周灏换药,薛宥和张宝则坐在桌边静候。
“伤口较多,所幸都是皮肉伤,但近几日不宜动武,以免牵扯到伤口,影响愈合,每日按时换药,很快就能恢复。”唐寻真一边为他缠好布帛,一边叮嘱道。
周灏怔怔看着眼前人为自己包扎伤口,只要稍稍低头就会碰到她的头发,他只得微微仰着下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赤裸着上半身与一个姑娘贴得如此近,以前受伤虽也要包扎,但那都是男大夫诊治,今日也是他第一次遇上女大夫,男女有别,多少有些不自在。
无论他如何仰头,都还是不可避免地会与她有些小小的触碰,下巴时不时会被她的发髻轻轻刮到,有些发痒。他越来越不自在,心中开始有些急,想要催促,又觉不妥,只好静静任由自己不自在。恰在此时,鼻尖隐隐闻到一缕清淡的草药香,他缓缓低下头,是她头发的清香,一瞬间,他的急躁被抚平了,心中只余下淡雅香味带来的安宁。
唐寻真包扎完后,还没听见回应,于是抬头询问道:“听见了吗?”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收拾东西。
周灏回过神,立即穿好衣服回道:“谨记于心,多谢。”说完就径直走向桌边坐下,垂头不说话了。
张宝见状低声问道:“你怎么了,伤口疼?”
周灏摇头,也不看对方。
张宝觉得稀奇,将头低到周灏的头下方,脸朝上看着对方微红的脸奇道:“你脸红了?”
周灏被突然出现的脸吓一跳,连忙道:“没有。”
说完,他看了一眼唐寻真,见她正专心为薛宥换药,应该是没听见,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刚准备阻止张宝再说下去,突然疑惑起来。
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紧张?
思及此,周灏觉得自己好生奇怪,便用力眨了眨眼,让自己不必在意,将那些奇怪心思抛到脑后。
他往前倾身,用气声问张宝:“你们受伤找谁医?”
张宝见状也用气声回道:“自从唐姑娘来了贺府,我们自然都找唐姑娘。”
周灏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大家都是这样,那自己也不必大惊小怪了,于是又一脸嬉笑:“皮肉伤,很快就能好,等哪天空了,请你们吃酒。”
张宝笑着应声,终于是觉得眼前的人活过来了。
唐寻真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伤口,对桌边二人的对话浑然不觉。
“腰间的伤口长,但不算深,这几日最好静养,好让创面愈合,之后便会开始生肌长肉,一个月内便能彻底痊愈。”
帮薛宥包扎好腰间刀伤后,她看向他的鞭伤,眉头紧皱,严肃道:“但你身上的鞭伤碰了水,已然发白肿胀,伤口无法完全愈合,恐会化脓溃烂,今日最好留在贺府,若毒气内攻,我能及时救治。”
治病救人时的唐寻真不再是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模样,遇见不遵医言而致伤口溃烂的伤患,便会严词劝告。
性命攸关,不可儿戏。
“薛公子,伤口万万不可再碰水。”
薛宥郑重点点头,随即温言恳切道:“唐姑娘,多谢,痊愈之前,我定少碰水,只是今日我不能留在贺府。”
唐寻真见他执意不留,不便多说,准备再叮嘱两句,还未开口,桌旁的张宝已站起身,三两步走到薛宥跟前,抢先劝解道:“薛大哥,听唐姑娘的话准没错,叫你留下,那就留下吧,万一伤口化脓溃烂,真会要人命的,今儿你就和我睡,我帮唐姑娘看着你。”
薛宥轻轻摇头,解释道:“阿宁不知我去向,王章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我不能留阿宁晚上一个人在家。”
“无碍,我去茅舍把阿宁接过来。”周灏闻言立即回道,站起来朝他走去。
“周大哥,你还有伤,我去接。”张宝说完就往门外走,不给薛宥拒绝的时间。
他大跨步走到门边,刚要开门,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用去了,阿宁和公子在一起。”
屋内众人一时全都看向门口忽然而至的张元。
张元转身关门,避开众人的目光,补充道:“他们今晚都在杨宅。”
不待他们说话,他又立即走到薛宥跟前,面无表情道:“公子要我告知你,今日留在府中养伤。”说完就打算出去,对始终跟着自己的弟弟视若无睹。
张宝眼里闪着精光,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追着张元问道:“哥,阿宁怎么会和公子在一起?你今天看见什么了?”
“咳!咳!”
周灏赶紧咳嗽两声,偷偷给张宝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薛宥还在这里。
张宝瞬间反应过来,拍拍张元的肩膀关切道:“哦,对,哥,你吃饭没?”
不待张元回答,薛宥系好衣衫,急急走到他面前,问道:“阿宁怎么和大人在一起?”
张宝和周灏也想知道答案,纷纷凑近。
张元看着近在咫尺的三张脸,飞速思考措辞,想起马车上的种种,为了避免他们打破砂锅问到底,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一丝一毫,于是面不改色简短道:“我也不知道。”
他说完便疾步走出药室,出门时留下一句:“我还没吃饭。”
薛宥见状立即跟出去,张宝和周灏担心他会听见什么不该听到的,也赶紧跟了上去。
薛宥赶上张元,急切道:“杨宅今晚有事发生吗?阿宁怎么会在那儿?”
见他非要问出个所以然,不等张元回答,周灏连忙拉住薛宥,宽慰道:“既然阿宁和贺羽在一起,那就不用担心了,你今晚就好好养伤,我们待会儿就去杨宅,帮你问问阿宁,她怎么在那儿。”
张宝立即帮腔道:“是啊,薛大哥,唐姑娘说了你得留在贺府静养,公子也说了你今晚留下来,所以你就好好养伤,我帮你去杨宅看看。”
周灏不给薛宥反对的机会,随即豪迈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拉着张元就要走,薛宥赶紧跑上去拦住他们,怀疑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也要一起去。”
“没有。”准备离开的三人异口同声道。
周灏见他已起疑心,便赶紧皱起眉,捂住肩膀,开始哼唧。
薛宥见状立即扶住他,关切道:“怕是方才扯到伤口了,快进去休养。”
周灏用气声虚弱地回道:“咱俩都是伤患,既然贺羽发话了,咱们就好好待在兰芷轩吧,让阿元阿宝去看看。”
张宝瞬间会意,帮腔道:“对啊,我和哥哥现在就去杨宅,帮你们看好阿宁,你们就好好养伤。”
说完,张氏兄弟大步往外走,薛宥还是有些担心,想去追,周灏眼疾手快抱住他,一边哼唧一边让对方放心,薛宥只好扶着他回了药室。
唐寻真一向喜静,此刻站在门边看着阶下众人,觉得吵吵闹闹也还不错。
*
“吵吵闹闹的,夫人怎么休息?”
贺羽刚走到杨夫人房门前,就听见一个大丫鬟正呵斥门前几个小丫鬟。
丫鬟看清来人后,立即跪地行礼,不待对方询问,慌忙道:“大人,方才夫人喝药时不小心打破了碗,这几个丫头收拾的时候不老实,奴婢教训下。”
贺羽不以为意,对那个大丫鬟冷言吩咐道:“起来吧,你把所有丫鬟厮仆都带走。”随后抬手一挥,两个司卫立即上前守在了木门两旁。
大丫鬟闻言赶紧起身,带着所有厮仆快步离开了此间。
薛宁站在贺羽身旁,想到接下来的审问,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紧张,暗暗希望杨夫人的事情还有转机。
“走吧,记住你的职责所在。”贺羽冷淡道。
薛宁公私分明,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正事,此刻听见他提醒,沉稳回道:“我很清楚,大人放心。”
两人先后进入房间,屋内的守夜丫鬟见了贺羽立即行礼。
杨夫人方才听见门外的动静便让丫鬟伺候更衣,此时坐在桌边,面容平静,不待贺羽开口,便对着两个丫鬟吩咐道:“你们出去吧。”
丫鬟们退下的同时,司卫拿进许多蜡烛油灯一一点燃,又将墨碟纸笔在桌上摆好,一如先前。
待屋内只剩下三人后,贺羽和薛宁也坐下,位置、景象皆和先前如出一辙。
“你和陈一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贺羽开门见山道。
杨夫人呆愣看着他,似乎没听懂,片刻沉默后迟疑问道:“大人说的是什么?”
贺羽见她仍在做戏,脸色冷下来,严肃道:“给你机会主动坦白,你若仍执意隐瞒,那就只能用刑了。”
杨夫人收起疑惑神色,明白此次问话已与上次不同,心生惧怕,但羞耻和愤怒又催生了巨大的勇气,她沉下脸,心一横,承认道:“大人既已知晓,还需问什么?”
“杨老爷知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
杨夫人嫌恶道:“他不知道。”
“为何要杀陈一?”
杨夫人闻言自嘲一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却毫不躲闪,直直看着贺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着重复道:“为什么要杀他?”
她苦笑着不回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笑着笑着,竟有泪水滑落,她缓缓抬手抹去,与此同时,癫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直达眼底的怨恨。
“我十七岁被逼嫁到杨家,这二十一年来没有出过这宅子一步,为了和睦,为了孩子,我忍气吞声,我知道只要忍到杨观没了,我就可以解脱。没错,我和陈一之间是不清楚,可我恪守妇道也只能换来杨观的打骂和轻视,还不如随心所欲。”
“有了硕儿后,杨观变本加厉,宅里每个人都逃不过他的斥骂,我心灰意冷,一心求死,是陈一救了我,但他并未逾矩,是我一直缠着他,他最后终于从了,我们很谨慎,杨观也并不关心我,所以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
“现在杨观快死了,我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可三日前,我收到一张字条,说陈一在宅外有段私情,接近我是为了杨家钱财。我本来不信,可两日前,陈一开始疏远我,昨晚他又突然约我见面,见面之后就有歹人要杀我,怎会如此巧合,断然和陈一脱不了干系。”
“我忍了二十余年,马上就能过上顺遂日子,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和他这么多年的情谊,他竟下如此狠手,是他陈一不仁在先,就别怪我不义。我把丫鬟都支走了,想静一静,正想着该怎么做,他自己居然先来了,既然来了,就是老天的旨意,我就动手了,然后再将此事推到他的面具人身上。”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杨夫人说完,抬头自嘲冷笑,眼泪却不自觉地往下掉,她随即大笑起来,笑声越大,流下的泪水就越多,一滴一滴砸在手上,又润湿了衣衫。
贺羽也不阻止她,默然等她自己停下。
杨夫人笑声渐小,很快,她不笑了,狠狠抹了抹泪,仰头看向贺羽。
贺羽见状,凝眉问道:“你就没想过是误会了陈一?”
杨夫人断然道:“不可能。”
她的声音很大,不仅是在回答贺羽,更是在告诉自己——这件事不能是误会,只能是事实。
贺羽戳破她的自欺欺人,冷言道:“你自己也有疑虑,又何必鲁莽动手。要杀你的面具人是杨易,和陈一没有半点关系。陈一也收到过字条,字条以你们的私情相威胁,让他去明华池,他去了。至于他疏远你,就得他自己才能解释了,如果他能活下来。”
杨夫人闻言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刚止住的眼泪又簌簌滑落,心中大惊,仍是不愿承认是自己错了,只能倔强颤声道:“我不信。”
贺羽不欲再多说,准备离开,恰在此时,有司卫进来禀报。
“大人,陈一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