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海》邬玹

135、Chapter135

　　时空裂缝外。

　　沈敬隳真不愧是沈敬隳，即使被控制了也依旧抱着双臂好像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只有俯下身来通过那透着灰蓝色的瞳孔才能确定她确实是被控制了。

　　但燕杭也不敢多看。
　　长久以来对沈敬隳的畏惧和对现状的焦虑拿捏着他的心脏，使他迫切地需要将他要做的所有事情尽快落实。

　　只是他从周赦炀手上强夺来的那枚戒指不知道究竟是由什么材质制成，又究竟附加了什么异能，使他居然无法触碰，并且百般努力也没法将其从断臂上取下。

　　因为有着S级的异能足以使他恢复折断的手指，他原本便狠心折断了每一根手指，使得自己十指尽断，现在又无法将戒指取下，这让他简直出离愤怒。

　　但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本就对控制了沈敬隳这件事感到忐忑不安，此时更不敢再拖延──
　　无奈之下，他只能又狠心斩断了自己的一边手臂，凄厉的惨叫淹没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与导弹爆炸声中。

　　进入时空裂缝，耳边仍然充斥着尖锐的呼啸声，破碎的时间线时不时划亮黏稠翻滚的空气，眼前仅能看清遮天蔽日的乌云，更大平方上是生生不息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燕杭跟在沈敬隳身后。

　　他已经进过一次时空裂缝了，但这一次有些不同──他一脚踏入的时候感觉像是踩进了什么泥浆中。

　　omega沉浸在失去一臂的剧痛中本来没在意这点异样，但随着一团时间线擦亮的同时不经意地低头一看，他才发觉自己踩进的不是泥浆……是肉泥。

　　直到眼前炸亮出一道几乎致盲的大面积覆盖性的S级异能，omega这才悚然发现他视线所及之处已经全部铺满了肉泥，深度淹没了他的小腿──
　　要知道，在时空裂缝这种上下左右完全颠倒的地方能够填到这样的程度，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召唤出的那些人，被周赦炀全部杀光了。

　　omega愕然抬起头。
　　在他眼前，密密麻麻的尸骸漂浮在扭曲的时空里一眼望不见尽头，也找不到任何能落脚的地方。

　　──几百万，一个没留。

　　尸体堆积如山，在极度的视觉震撼中甚至让人心生恍惚，细微的令人齿寒的骨骼碰撞声此起彼伏，越靠近山顶尸体越完整，山脚处则已是血肉与金属熔铸的浆泥。
　　周赦炀独自一人站在顶点，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又如同一座静默而荒芜的墓碑。

　　漆黑的血气笼罩着，alpha浑身是血，汩汩鲜血顺着他右手中的刀刃流入尸山──在他们两人进入时空裂缝之前，时空裂缝已没有第二个活人。

　　随着他们的出现，alpha的目光一寸寸地抬了起来。

　　他在时空裂缝中的杀伐重到了一定程度，用杀到麻木来形容丝毫不为过，但当他看到远处站着的那两人时，所有躁动的、暴烈的杀意还是在片刻后消退为了平静。

　　然后，他居然笑了。

　　但离得太远，时空裂缝中即使是S级的视力也不好评价，燕杭说不清楚那笑里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
　　他只是拉住了面前背对着他的女性alpha，咬着牙低下声来婉转道，
　　“……他是……我的模仿者。”

　　omega的面容又开始影影绰绰地变化，眼下那颗泪痣愈发明显，声音也愈发异常地低：“您不是最爱我了吗？”

　　“您看，您送我的戒指。”
　　“但我……我再也戴不上您送我的戒指了。”

　　“为我杀了他，好吗？”
　　他从海百合凝结出的空间中取出了戒指，当然也无可奈何地取出了那条并不属于他的手臂，而沈敬隳灰蓝着眼睛麻木地由他拽着。

　　她没有看omega的脸，只是过了一会低下头，静静地扫了眼戒指。

　　她看到戒指其实是没什么反应的，直到那条手臂映入眼中，燕杭有一瞬间确信他从沈敬隳脸上看到了费解的影子。
　　真的是费解的影子，omega也不确定被控制了的脸上是不是该面无表情，但那一瞬间沈敬隳脸上甚至要升起皱起眉的疑惑来。

　　他又冒了一身冷汗，不过几秒钟过去，女性alpha灰蓝色的眼睛还是略微眯了眯，从空洞中透出点森冷的味道——
　　然后她转过脸，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周赦炀。

　　被控制侵蚀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却对即将到来的杀戮感到无比兴奋，周赦炀错开半步，沉默着与□□擦肩而过。

　　两个超S级之间的对撞足以让人粉身碎骨，周赦炀却在照面间便扔下了手中的刀，他挥了下手，脚下层层堆积的尸山顿时随着他的动作震颤起来。

　　omega以为他要反击，结果那尸山却转眼间化作无害的漆黑海水向下渗透流淌，只是像怕弄脏了攻上来那人的裙摆。
　　omega愣住，笑了笑，摇着头转身避出他们两人的战场。

　　……
　　沈敬隳一招一式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有些地方甚至带了很刁钻的虐杀角度，这样令人胆寒的强横手法绝对不是军校里会教的，连职业杀手都很少能达到这样的地步。

　　周赦炀看清了她瞳孔的颜色，但他甚至没有出口喊她一声，就这么沉默着、一声不吭地为她的招式让步。

　　沈敬隳今天穿的是一条丝绸制的连衣裙，柔滑裙裾上浸透的色泽如海水般蔚蓝流淌，美得让人目眩。
　　周赦炀在那座公馆里没有来得及欣赏，现在有时间了，他的目光便一刻也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好像看一眼少一眼一般。

　　alpha的左臂空着，伤口已不再流血，但失去了那一臂仍旧触目惊心。
　　他不愿伤她，也不愿与她动手，只是闪躲、毫不还手，目光中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悲伤的滋味。
　　可沈敬隳不是一般的身手，不消片刻他就被逼入死局，仰面被她压制在地面上。
　　而沈敬隳双手握着那□□，已然是要向他的心脏全力钉下。

　　周赦炀原本想抬手挡一下，但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不远处燕杭歪了歪头，似乎要动什么手脚。

　　刀尖在alpha心口上方极速下降着，□□刃上锋利冷冽的杀意几乎要割裂空气，alpha微微沉吟着，终于发动了防御异能，然而——

　　却是落在沈敬隳身上。

　　沈敬隳刀尖剁下时甚至形成了绞杀阵的纹路，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人使出这种在超S级异能者层级上也绝对的杀招，却是用在周赦炀身上。

　　“什么？！”

　　“不要──”

　　圣彼得堡下起了倾盆大雨，黑色的雨水却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与难以掩盖的浓重的血腥，这让人不得不想到了一个拥有着海洋异能的人。
　　达维恩苏醒后在新波塞冬号上草草地治疗了一下就着急忙慌地追着他们赶来，却在踏进时空裂缝的下一秒就瞥到这一幕。
　　陨石的蓝光铺天盖地，悍然落下形成六芒星矩阵，刺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绞杀阵，

　　这是绞杀阵。
　　青年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那矩阵中蕴酿着就是传说中的“湮灭”异能，超S级毁天灭地无人能挡的力量，被绞杀阵锁定的那个人将全无存活可能。

　　他注意到周赦炀没有给自己上防御异能，大惊之下当即想要阻止，结果却由于重伤未愈、急火攻心猝然向前喷出一口血沫，等他再抬起头，那刀尖已然剁进了周赦炀心脏正中央。

　　钢刃刺入皮肉从脊背贯透，血瞬间涌出，水一般沿着刀柄淌下。

　　……
　　当手中军刺深深扎进alpha心口，将他死死钉住时，沈敬隳突然颤抖了一下，手掌竟然下意识地便离开了军刺。

　　身下的人迅速被鲜血浸透，心脏被毫不留情地刺穿，五脏六腑也被绞杀阵中“湮灭”的气息打得完全破裂，靠着异能者极强的生命力才能维持住这一会的生机。

　　沈敬隳双目依旧涣散空茫，绞杀阵中的杀意也没有散去，但她的手在抖，慢慢地全身都开始剧烈颤抖，几乎已经形成了全身的痉挛。

　　缓慢冰冷的寒意攀爬上了后颈，潜意识的最深处她发觉自己似乎做出了什么极度糟糕的事情，空洞的瞳孔逐渐开始收缩，眼泪没有知觉地从眼尾滑落。

　　唇角源源不断地向外溢出鲜血，周赦炀缓慢抬起手，指腹抹了下爱人湿润的眼角，他的声音因为生机的不断丧失而显得很轻。

　　“……别哭。”
　　alpha说了自她踏入时空裂缝后的第一句话，抬起那只仅剩的右手将她无意识流下的泪抹去了。

　　随后慢慢地，他那只仅剩的手也缓慢而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直到这时，沈敬隳涣散的瞳孔才终于有了一丝颤动的反应。
　　她失魂落魄地维持着跪在周赦炀身侧的姿势，忽然委身哇地一口鲜血喷出。

　　血濡湿了周赦炀胸前的衣服，她没有焦距的瞳孔这才浑浑噩噩地聚拢，意识而后复苏，精神脱离了控制，目光一落心却瞬间凉了。
　　……
　　他的左臂，怎么……

　　……周赦炀竟然断了一臂？！

　　暴怒之下全身的血液都在血管内爆裂，沈敬隳额角的青筋都露了出来，超S级焦躁难忍的情绪搅动风云，空间都发出了岌岌可危的爆鸣声──这标志着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平素的冷静。

　　淌出的血液在时空中慢慢扩张着，冰冷的三棱血槽中尚存滚烫的鲜血，她手抖着，几乎根本无法再将军刺拔出来。

　　──是谁。

　　是谁？！

　　想起来了。

　　omega已经发动了最高级别的蛊惑异能自保，只待她看过去一眼，但沈敬隳眼珠轻轻动了一下，根本没有回眸庞大的杀意就瞬息降临，丝毫不见此前无还手之力的样子。

　　躲在混沌之后的omega被击中，瞬间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直接被压住打落了万米高空的云层，但连不远处的达维恩也吝啬朝那里瞥去一眼。

　　……
　　沈敬隳的泪像是失去了控制般一直在流，快要盖过周赦炀为她抹去眼泪的那抹余温。
　　周赦炀的体温在不断流逝，很罕见地冰冷，他身上的温度一向是灼热的、滚烫的，何曾有过冰冷的时候——沈敬隳从未真正见过他气若游丝将死的样子，当年没能救下他，她也早在他被陨石爆炸重伤前被强行剥离了回溯。

　　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来，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直到站在六芒星矩阵外的达维恩喊了她一声以作提醒：
　　“姐姐。”

　　不怪沈敬隳乱了心神，毕竟连达维恩一时间都没能想得起来他们原本是要做什么，惊惶失措地失了态吐了血。

　　而被达维恩这么一提醒，沈敬隳这才如梦初醒。

　　她舍不得拔出那军刺让周赦炀再痛一次，下一秒干脆利落地反手化刀捅向自己的心脏──
　　他们一直走到现在都还算得上是她的计划，只要这一步做成，剩下的就基本定下了。

　　然而下一刻，令她悚然的是，她对自己毫不留手的一击却没有让她的胸口出现伤口，反而是周赦炀胸口似乎剧烈地抽痛了一下，本就只能稀少感知的、残余的生气又少了几分。

　　“……”
　　生与死一线之差，这一刹那间应该是很让人着急发疯的，达维恩都差点发疯，但沈敬隳当时却出乎意料地克制住了。

　　──与其说克制，倒不如说她已经疯了。

　　她接受不了任何失败的几率，只有抱着最坏的打算才能维持着精神状态的稳定，想着失败了也不过是多一次殉葬，事到临头反而能冷静下来。

　　她垂下眼，看向手腕，看到那里缓缓浮现出了两道缠着的异能烙印，似乎活过来一般。

　　什么……

　　……达维恩怀里的黑珍珠佛串在异能烙印浮现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嗡鸣，开始躁动得在盒子内抖动，沈敬隳察觉到动静猛地回过头，看向达维恩。

　　然后她怔住，眉头紧蹙。
　　……
　　她竟然一时间忘记了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直到达维恩再次喊她才骤然恍过神来一般，然后却依旧是长久的、凝固般的沉默。

　　周赦炀的命运注定无法在她存在的情况下越过消亡，马里亚纳海沟的置换失败后，这一次，为了彻底消除新旧锚点之间的摩擦，她意图在时间线异常混乱的情况下在因果律层面上消除两个锚点之间的边界，消除他们两人无法长期共存的问题──
　　将她和周赦炀的命运合二为一。

　　她是算无遗策，但周赦炀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命运合二为一？

　　也只有沈敬隳敢这么想、敢这么做，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么做能够奏效，就像她在太平洋上做的那场荒唐的置换一样——
　　这些都不过只是她为了挽回周赦炀的尝试，即使是超S级异能者也无法彻底掌握时间线的奥秘，即使是她沈敬隳也无法保证她的尝试最终不会成为一场空。

　　周赦炀不会猜到她要做的所有事情、所有细节，但他会在某一刻猜到其中某一环，他不再像五年前那样试图阻止她，他只是沉默地表达着他的抗拒。

　　在海湖庄园的那一晚她将周赦炀手上的戒指褪下了一截，也就意味着未来将有一种情况她需要周赦炀取下戒指。

　　她去到鸦笼公馆短暂地令燕杭控制了片刻，也不过是为了让周赦炀顺理成章地发怒、取下戒指而不被怀疑。

　　……
　　她只是想让周赦炀将戒指取下而已，根本想不到他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

　　断的是周赦炀的手臂，却同斩断她的手臂没什么两样，她的每一寸、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凉发冷，凉到冷到感觉不属于自己，没有哪一刻得到过丝毫缓解。

　　──他山穷水尽无路可走，可她……她不一样。

　　作为时间线上唯一的锚点，她拥有着无尽的寿命与权柄、地位，她如日中天，根本不至于同他一起踏进死亡的阴霾，甚至不惜为了悬丝一般的希望与生机只为了将命同他绑在一起。

　　他不想悖她的意，可他也真的在尽可能地、甚至在不惜以自毁的态度来表明，他不希望她这么做。

　　“我错了吗。”
　　达维恩忽然听见她问他。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太多，颤抖着：“……我错了吗？”

　　这是沈敬隳第一次出言否定自己，因为周赦炀断的一臂，也因为那即使取下也令她无法自绝生路的烙印，可达维恩无法回答，只能静默地站立在他们身后。

　　“不这样做，我将永远被困在生与死的无休止循环之中。”

　　“……”
　　沈敬隳垂下了眼，手掌抚摸alpha冰冷的脸颊，向他诉苦般低语，“这不是一般的循环。”

　　“是没有你的循环啊……”

　　“下去。”
　　她偏开脸，命令达维恩。

　　时间线早已发出了悲鸣。
　　或许因为超S级异能者难以克制的绝望，或许是因为唯一的锚点心存死志。

　　那是一种超越了听觉的撕裂声，仿佛世界的边缘开始剥落，时空裂缝中刮起了飓风，裹挟着其中破碎的时间线咆哮着卷起混沌漩涡，直至淹没达维恩视线中他们两人的身影。

　　猛烈的朔风刮得青年眼眶泛红，达维恩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了出去。

　　那串黑珍珠佛串已经脱离了盒子温顺地缠绕在沈敬隳腕上，但强势的陨石气息依旧顽固地存在，犹如主人最后的劝阻。

　　沈敬隳垂眸看着它，然后慢慢地阖了下眼。

　　周赦炀的气息已经很微弱很微弱了。
　　“定格。”沈敬隳说。

　　嗓音已经沙哑到差点没能发动言出法随，血腥味溢到嗓子眼，她失神而恍惚地再次呕出血来。
　　她的半身已经被血浸透，丝绸裙摆沉沉地垂坠着，一寸寸洇开深黑的潮。

　　他或许想到了她会再次赴死。
　　他将异能烙在了她的身上，所有能造成她死亡的伤害都将对她毫无影响而加注在他身上。

　　这真是让沈敬隳闷声栽了一大跤、吃足了苦头，光是在他濒死之际还要重新想对策就已经让她痛到难以言喻，愁到无法言说。

　　她没有想到会被他阻止到，她还是太高估了自己。

　　把所有人都当成随意摆布的棋子，自以为算无遗策，却没有竟然算过她爱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该如何思考？
　　她真不是无情缜密的机器，也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保持冷静。

　　……只是他大概没想到，她会将她的尸体从时间线上带出来。

　　没有过多久她便做出了决定，恐怖的震荡感再次向外环环荡开，她的身体爆出刺眼的雪光，一株海百合逐渐从身体内飘浮出来。

　　那是她的尸体。
　　她指引燕杭从未知的时间线上带出来的尸体。

　　omega没有让她失望，果然是一步很好用的棋子。

　　当然，她自己的身体也是一步很好用的棋子。

　　她自愿为他殉葬，当然连她的尸体也会为他筹谋，无论死无论活，也无论半死不活——她为达目的从来不择手段，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甚至更狠。

　　她跳下海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到将来会用到自己的尸体吗？
　　恐怕不见得。

　　而与此同时的，她的言出法随还有别的作用。

　　时间线的锚点，除了在面对共存的问题时束手无策，其他时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随心所欲了——她的言出法随，甚至可以修改他的记忆。

　　通过言出法随扭曲周赦炀的记忆与世界，使他认定死在海中的才是真正的她，从而将无法受到伤害的烙印转移到她死亡的身体上。
　　这是沈敬隳能想到的方法。

　　只是这样的言出法随所需的异能太过匪夷所思，她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已经过分透支，这样一来，即使烙印转移后不自绝生路也是活不下去了。

　　沈敬隳跪在周赦炀身边，静静地呼出一口气，眉眼间第一次露出无奈，“……能把我逼到没有后招孤注一掷，果然不愧是我的爱人。”

　　她闭上了眼，虚空中细碎的时间线像被碾碎的星辰，每一寸都在无声地尖叫，时空裂缝中逐渐回荡出来自死亡彼岸的低语，
　　“……我已经死在海底……你要将我遗忘在海底吗？”

　　“你是我的塞壬吗？……为什么不指引我……为什么不肯指引我……”

　　她半张脸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仿佛只是沉睡，另张脸却已露出了森森白骨。
　　潜于太平洋底的alpha赫然睁大眼睛，看她漆黑的眼珠透过眼眶，带着尖锐而冷硬的质感向他刺来。

　　她质问他为什么不肯指引她，为什么将她遗弃在这海底……
　　她怕海。

　　她怕海啊……

　　没有任何人能够从这样痛苦而深重的悲哀中逃脱，周赦炀的心几乎揪在了一起，那一瞬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滴血的声音。
　　他在海中竭力向她伸出手，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失去了一只手臂……不对。

　　这不是，这不对。

　　他不该在这里。

　　静默须臾，“拦海之神”自海洋之底发出了暴怒的吼声，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海啸在沉闷的海水轰鸣中酝酿着席卷……是谁在修改他的记忆，是谁在企图变更他对爱人的记忆？！

　　言出法随正在撕扯他仅剩的意识，沈敬隳捧住他的脸，眼中的爱意几乎要随着眼尾的血泪滴落下来，

　　“不要坚持，顺从我，顺从我……”

　　周赦炀的身体猛地绷直，太阳穴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困兽般的闷哼。
　　他的认知正在被暴li重塑，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剧烈颤动，仿佛正旁观一场不存在的光影。

　　“你记错了。”
　　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凿进他的记忆。

　　“你该刻下的烙印，在这里。”
　　海百合贴近他的心口，虚假的记忆如荆棘疯长，刺穿真实的过往，恍若她从未重返回溯的时间线，那场死亡航行返航后的一切都不过他的妄想。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命运本身，“……在这里。”

　　沈敬隳手腕上的异能烙印开始如退潮般变浅，而海百合上逐渐出现了佛串缠绕的影子。

　　烙印正在转移，饶是沈敬隳也不由得微微松了一口气。
　　脱离高度紧张的状态，缓解了些许被言出法随高强度透支的精神。

　　心脏已经不堪重负发出了轻微的爆裂声，她的唇角再一次渗出血来。
　　然而就在她恍惚中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的那一霎那，时空裂缝突然在她面前发生了毫无缘由的恐怖震荡，风暴在四周咆哮嘶吼，漩涡裹挟破碎的时间线骤然向她扑来、

　　“不。”

　　仅仅一个音节却裹挟着万钧之力，骤然在她耳畔炸开！
　　他的意志如山岳倾轧而来，震得时间风暴都为之一滞，沈敬隳的低语被硬生生掐断，她愕然抬头瞳孔骤缩，舌尖发麻，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声音在她颅骨内震荡，整个时空裂缝都因为他的抗拒发生了扭曲，他一个字就掀起万丈高浪，在无数时间线中反复回荡，将她骇然当头打入海底。
　　……
　　仿若又一次溺入深海，但在这片海洋中周赦炀不会伤害她。沈敬隳浑身麻痹，无法抵抗也无意抵抗，任由自己的意识随波逐流，随着周赦炀的意识在海洋中流淌。

　　这是他的记忆，她意识到了，原本她只是不确定这是哪一年，而渐渐地，这种不确定……变成了不确定是哪一条时间线。

　　沈敬隳其实有想过，周赦炀为什么会中洛顿精神控制的招。

　　以他的进化潜质即使没有进化，也无论洛顿还是燕杭都应该无法控制他——他毕竟进化后就是与她旗鼓相当的超S级异能者。

　　现在，她接触到了一些更为久远的现实，而那才是真正的现实。

　　……很早很早之前，周赦炀做过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他没有枪杀虞崇礼。

　　枪杀虞崇礼的是沈敬隳。

　　新星历2015年的4月，周赦炀从联盟陆军总部基地接到命令，前往泰偭逮捕逃窜至依伞地区的理事会秘书长独女。

　　她刚刚被理事会安全局列为了S级通缉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