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Chapter1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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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前。
分身沈敬隳在波塞冬2号的甲板远远地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和周赦炀的身影。
她闪身避下甲板后拨通了光脑上的专线。
“父亲。”
她喊道。
得到那头虞崇礼的回应后，她垂下眼，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马里亚纳海沟的情况很不好，我认为需要核弹终结。”
“是，他们都会都撤到安全地区。”
“按照我给的经纬度。”
“嗯，会有变化，因为不是固定的。”
虞崇礼此时已经从秘书长办公室的座椅中起身。
虽然觉出有哪里不对劲，但记忆中自己女儿从来不会做损害到自己的事情，至于不固定的经纬度，或许是因为现场情况不一般，他迟疑了一下，答：“好。”
“给我几分钟知会理事会，很快。”
沈敬隳听着那头的脚步声，一时没有作声。
等到虞崇礼同秘书交代了几句，那头再一次寂静下去只剩脚步声时，她才再次开口，再次喊道：“父亲。”
“我在。”
很快虞崇礼便回答道。
“怎么了Gaia？”
他的嗓音同往常一般温和且沉稳。
在记忆中，作为父亲他从未与沈敬隳有过争吵的时候。
即便身处再高的高位，他也一直很尊重自己的女儿，当然也深爱他的妻子沈青龄，除了对同胞妹妹虞崇仪缺乏相对阵营的决断外，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好父亲和好丈夫。
可惜他缺乏的决断太过致命。
沈敬隳慢慢地垂下了眼，在无人可见处勾唇微笑。
“没什么。”
她神情很淡，声音也毫无波澜，好像只是心血来潮想喊虞崇礼一声而已。
“给我倒计时。挂了。”
士兵腕上的雷达已经开始一分钟的滴滴倒计时，沈敬隳没有再看向周赦炀，也无视了达维恩向她投来的无比震惊的眼神。
她垂着眼，自顾自地露出了一个很浅淡的微笑。
下一刻，分身异能解除，周赦炀掌心一空，alpha手背立刻青筋爆起。
再一眨眼沈敬隳就站到了波塞冬2号的甲板上。
海面排山倒海震耳欲聋，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死寂的黑暗笼罩一切，波塞冬号已经离得有些远了。
这里是世界上最深的海域，太平洋最深处的沟壑无时无刻不在吞噬海水，仿佛万物葬身之地。
她上一次落海也在这艘船上。
当时沈敬隳没有说谎，她不会水，也确实怕海，但那只是因为周赦炀曾经在海中丧生。
那五年，在权力登顶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不为人知的夜里，她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周赦炀躺在黑暗冰冷的海水里，轮廓深刻的面孔一半鲜活一半腐败。
他的面容已经逐渐模糊，漆黑的眼珠却透过眼眶，带着尖锐而冷硬的质感向她刺来。
他质问她为什么不肯救他，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爱人枯败成白骨，徒劳地一遍遍痛恨自己的无能。
五年，近两千个日夜，她日日夜不能寐，整夜整夜地失眠，甚至以泪洗面，唯有高纯度蓝海能够麻痹她的神经，让她短暂地脱离痛苦，她便染上了瘾。
然而，生理上的痛苦减少了，心里的痛苦依旧无解。
幸好她很快就将破除这场梦魇。
沈敬隳很冷静，甚至很愉悦。
然而就在她将手斜着向下划动，空间裂缝形成把她完全笼罩的那一刹那，奔上甲板的周赦炀却猛地扑到了她身前，死死地抓住她的手，然后借着惯性倾身牢牢抱住了她。
！！！！！！！！！！！
空间裂缝是S级异能者才能发动的高级异能，每次发动只允许发动者一人通过，携带或被迫携带的其余人都会被遗弃在空间裂缝中被时空活活撕碎。
而且，空间裂缝一旦发动就不能中止。
被周赦炀死死抱住无法挣脱的那一瞬间，沈敬隳简直瞳孔地震完全失态，目光同时兼具了惊惧与震怒。
她甚至来不及从齿间迸出任何一个字，因为空间裂缝存在只有那短短两秒，周赦炀几乎立刻就将要被空间缝隙吞没。
没有任何办法，她只能病急乱投医地抬手扣住周赦炀的脖颈，张嘴狠狠咬上了他的腺体，并立刻毫无保留地将信息素完全注入。
alpha腺体被全力咬破、被反生物学强行标记的剧痛使周赦炀立刻全身肌肉紧绷，痛到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下一秒空间裂缝消失。
不幸中的万幸，两人同时滚落到了几百米外的波塞冬号甲板上。
硝烟滚滚船板焦黑，到处都是爆炸火焰焚烧后的痕迹，沈敬隳松开口中咬住的腺体挣脱周赦炀怀抱，撑住甲板与他拉开一定距离，罕见的勃然大怒且后怕，怒斥道：
“──你疯了？！”
然而周赦炀却一反常态，立刻探身扣住了她的肩膀，以标准的擒拿手法将她牢牢锁在甲板上，制住她所有反抗的动作，咫尺之间俯下身来咬牙切齿：“我看是你疯了。”
“你敢留在这，我就立刻自爆。”
“你要死，我就跟你一起死，我说到做到！”
周赦炀说这话时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
极度压缩的空间和近乎凝固的时间带来剧烈的晕眩，汗水正一滴一滴地从下颌滑落，alpha牙关紧咬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压制沈敬隳的手背青筋暴起，脸色极度难看。
沈敬隳从没见他这么杀意透骨的眼神，哪怕在北区战场上也没有。
她破天荒地怔住了。
……
沉默了几秒后，她拍了拍周赦炀的肩膀，示意他放开自己。
周赦炀与她僵持了一下。
但仅仅是那一下，他便放开了她，站起身来。
浓黑幽暗的雷云映照下，alpha像一柄血气凛戾逼人、出鞘斜插的军刀，背影却透出无以名状的悲哀。
核弹已经发射，最多半分钟之内便要降临，人力已无法拦截。
信息素的强行注入导致热意在血液中蔓延沸腾，几乎能够听到血液因此快速流动的声音，指尖都有轻微的酥麻感，属于她的信息素顺着每一根血管流淌，最终汇入心脏。
但即使这样，他依旧抓握不住眼前的人。
也许泰偭是他唯一能留住她的地方，那两年是她肯为他驻足的时间。
周赦炀指腹再次摩挲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满刻Gaia的戒指。
这已经是与沈敬隳分开这么多天以来，他习惯性的动作了。
她说，戒指不可以再摘。
那么，如果他现在摘下戒指，会使她改变主意吗？
周赦炀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的阴影浓黑与周围的暗色融为一体，透出困兽般的绝望。
他终于低下头来，看着还未站起的沈敬隳，声线嘶哑，极力拉拽着即将崩断的理智：
“不要抛下我。”
他举起了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掌心向内手背向外，捏住了那枚戒指。
沈敬隳仰面微微一愣，看着周赦炀两指施力，将戒指向上褪去了一截。
那一瞬间，沈敬隳看向周赦炀的目光简直难以形容。
此前，无论她带着谭邶如何以常人都难以容忍的方式挑衅他，他都没有摘下过戒指……却在这时候要摘下。
──这简直比一切语言都更震撼且有力。
然而走到这一步，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沈敬隳了。
她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凑近周赦炀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的唇只是轻微开合，让人几乎怀疑她是否发出了声音，但周赦炀的动作霎那间便顿住了。
而沈敬隳则虚握着他的手指，将戒指重新为他戴上了。
她垂下眼，在他手背上落下轻柔一吻。
“陨石主体”被重力异能加持着放置在甲板不远处，已经发生了爆炸，满地焦黑碎渣。
但那显然不是真正的陨石主体。
真正的陨石主体，并没有被打捞上来。
——“蓝海”仍在万米海底之下。
沈敬隳踱步至甲板边缘，一甩手，S级的防御盾牌便在波塞冬号与百米之外的波塞冬号2号甲板上如透明铁墙般悍然轰隆落地。
洁白裙摆随海风拂动，勾勒出女性alpha细韧柔软的腰肢，她回眸望向周赦炀时眼睫微微湿漉，比海妖塞壬更拥有极致的吸引力。
她眼神里包含的东西不多，但直到此时，周赦炀才终于清晰地辨出了那掩在她眼底、落在他身上的几不可察的、淡淡的痴迷。
她对周赦炀发动了最后一句言出法随。
下一刻，毁天灭地的风暴便呼啸而至，黑色的海水在甲板边缘掀起近百米高的巨浪，一举吞没了她的身影。
这一次，周赦炀没能再抓住她的手臂。
他被她那句言出法随完全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刹那间仿佛天崩地裂——“Gaia！”
另一条船上的达维恩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协助伪造了波塞冬号打捞起的陨石主体，几乎在那一霎那便意识到了沈敬隳要做什么，不禁失声呐喊：“姐！”
上空电闪雷鸣，S级追悔莫及悲恸欲绝，暴虐的异能力量再难掌控，一瞬间成千上万道闪电直劈入海，达维恩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姐！！！！——”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也翻身跃入了海中。
就在他身后的柯舟也没来得及抓住他。
而几乎就在下一瞬间，海底最深处的陨石主体、蓝海进化源便发生了爆炸，场面犹如氦闪，海水发生了上万亿吨的蒸发，方圆千米的海水轰然倒灌，形成了极为恐怖的漩涡，连空间都发出了岌岌可危的撕裂声。
尽管沈敬隳的异能笼罩了整艘船，但那一瞬间波塞冬2号上的所有人仍在巨响中被冲击波和热浪掀翻在地。
柯舟身体重重砸落，被船舷锐角撞断了几根肋骨，淋漓血气瞬间自喉头上涌，但少年毫无停顿地立刻翻身而起，扒住甲板望向前方目眦欲裂——“哥！！！”
下一秒，核弹降临直入海面，上亿度的高温烤红了半边天际。
“轰——”
剧烈的震撼中天地崩陷，无法逼视的白光笼罩了全部的视线，转瞬间吞噬了周身的光影声色。
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湮灭至零点。
当核爆散去，海水轰然倒灌又归于平静，半边天幕仍犹如白昼，海水中飘浮着无数燃烧着的黑色碎屑，浓烈爆炸后的焦糊味道充斥鼻腔，火光在夜空久久飘散，滚滚浓烟吞噬一切。
柯舟看着前方近乎声嘶力竭，然而目力所及，整个波塞冬号甚至都还算完好，周赦炀双膝跪在甲板上，浑身脱力地痉挛着，好半天才颤抖又用力地呼出一口灼热的血气。
S级防御盾牌完全碎裂，如同晶莹的漫天飞雪一般自上空飘落，落在海面上，甲板上，以及，周赦炀身上。
从踏上这场航行便一直存在的死亡预感彻底消散，无名指上的戒指发着前所未有过的滚烫热量，连核弹近在咫尺的威力都被瞬间抵消。
恍然间周赦炀想起，那一天，他让沈敬隳解除戒指上的防御异能时，她说的那句话：“I retract the power that I once gave.（我收回曾给予你的能力）”
……他对异能的了解真是寥寥，如果她不是用英文发动的异能，又怎么会需要用英文解除。
她竟然骗他。
她竟然又骗他。
周赦炀终于品尝到了沈敬隳当年的滋味，那骤然失去至爱的痛苦让他血液倒流，心肌几乎坏死过去。
柯舟来到波塞冬号上，在周赦炀身旁缓缓跪地。
双膝及地时，少年听到身旁一声悲怆到不能自已的沉闷至极的泣音，但很快便被面前席卷的海浪洇开了。
………
“我要这片海域静止。”
意识仿佛被压进海底深处，与此同时，一个骇人听闻的想法浮现了出来，并在周赦炀脑海中逐渐清晰。
他要这片海域静止。
他不信沈敬隳就这样离开了。
陨石主体自身爆炸后又被核弹再次击中，浓郁到史无前例的进化源气息充斥着整个海洋及海面，这对任何一个无法进化的普通人类而言都是致死的辐射量。
然而，渐渐地，马里亚纳海沟上方汹涌的海面竟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漆黑的夜色与冰冷的海水融为一体。
此时此刻，拍打船舷的海浪每一下看似随意，实则海水的波动已与周赦炀呼吸的起伏一致。
他的意识完全渗透进入了海水，开始掌控海水每一细微的波动。
整片海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一条时间线，在短时间内失去了两个S级异能者后，竟然诞生了唯一幸存的下一个S级异能者。
——“拦海之神”，S级异能者周赦炀。
然而无论再怎样拦海，再怎样利用意识探查搜找，这一整片海域都已经没有了沈敬隳的踪影。
……即便S级异能者也无法与核弹相抗衡，正如她曾说过的那样。
周赦炀在甲板上跪了很久，也无望地搜找了很久。
直到夜晚完全过去，太阳缓缓升起，日出的一丝光线穿透全然灰暗的海雾和硝烟投射在他身上。
他在甲板上跪了多久，柯舟就陪他跪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体力和异能的完全透支，在一无所获的高度绝望中，alpha终于一口血喷出咽喉，意识弥散。
倒下的那一刻，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戒指，只记得沈敬隳跃下甲板前说的最后两句话：
………
“你是我的锚点。”
“你要活着，否则我的灵魂将永无归处。”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