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血脉 ...

  •   “今日将军没用饭?”

      膳堂沉寂着,李流年从廊子走过,觉得奇怪,随口问了刚跟上来的程钰。

      程钰半晌没回他,李流年不耐回头,便看着其脸色青白,愈发生气道:“你哑巴了么?”

      程钰同她对视,脸上的嘲讽不假辞色,李流年想再骂,他便冷不丁开口:“吃了,吃了五斤糕点,现下估计在花园和人同游消食呢。”

      李流年神经大条,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便继续朝偏殿走,半晌回头又问他:“五斤点心?”她皱着眉站住脚,“你是要撑死将军吗?”

      她看着程钰一副被气笑的样儿,也没给他好脸色,推门喊了声将军,没得到回应,挂在树上的暗卫钻出个脑袋:“将军才出去嘉阳宫。”

      “出去了?”李流年面无表情地抓住程钰的衣领,“一更天了!他要任性你也不拦着,我看你就是人家派来的奸细。”

      程钰被掐的脸色苍白,嘴还是不饶人:“若我是奸细第一个便给你暗杀了,蠢得好似地里挖出来的鼹鼠精。”

      两人正水深火热,没注意步声从外头渡进来。那人罕见地停滞一会儿,张口打搅两人:“有仇便寻个场地找两把刀来打上一架。”

      楚稂逆光站在两人身后,眉目平静辨不清喜怒,语气也淡然。李流年动作停住,随即僵硬地挠了两下程钰被勒得青紫的脖颈:“……我们只是谈天,你少误会。”

      程钰开口刚想说甚么,李流年还没来得及制止,楚稂便错过两人朝屋里去了,留了两人在原地,半晌,程钰先打破沉寂冷哼一声,捂着脖子将要开口,便被抢了先:“?”

      他暗道不好,手还没伸过去又得了个白眼。李流年毫不顾忌:“大晚上被人上了这么大火气?”

      楚稂没听到似的,阔步走进房内,跟随的侍从躲着二人目光阖了门。李流年抱臂在胸前等着。果然,只顷刻,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女君。”

      李流年冷笑一声:“我腿脚好好的,自己出去,”随即转头满怀恶意地看着程钰,“让他陪着我滚出去。”

      几人的喧闹声被一扇门户隔绝在外,人声去了,殿里阴冷许多,桌上还摆着走之前打开的食盒,每一层都压满了糕点,不知是哪个装的,想撑死谁。

      温靡瑭看着不似会光明正大毒人的蠢货,他只草率扎了根银针进去,便得了其人回宫的消息,还来不及看盒子里头装了什么好东西,在前殿糊弄温二一番,便顺着线子给的位置去了。

      皇宫里安插的人手除却春霁全被翻出来进了掖廷,他此番不止为民生。所有迹象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团,缠绵勾到他指尖。

      一切都指明了龙凤二人。

      楚稂垂眸盯着张扬地挤满桌面的点心,随意拿起一块面目丑陋的点心。

      太女身边那宫女来时正与二皇子吵嘴,毫不避讳地审视他半天才不情不愿递给他,又与那蠢笨少年吵的不可开交,半晌又想起来他,喊一句非太女做的。

      温玄策的吵嚷他一开始便听见,什么金枝玉叶甘愿做厨娘哄他开心。

      荒谬无比,引人生厌。

      一个用蹩脚谣言抹黑自己亲人的未来郡王,他不觉得那心机深沉的东宫君女会轻易揭过。

      脑海里忽地浮现那人平和的笑容,月光底下实在冷清,无暇似一张假面。他确信他与那储君是头会见面,无甚么要再续的前缘,可温靡瑭总眼眸灼灼,在他探去时又神色平淡与他遥遥相望。

      他辨不清那感情掺的意义,只是那莫名的感情浓烈得令他心悸,如他手里这块梆硬的绿豆糕,噎在他喉间,喘不上一口气。

      楚稂皱着眉,连饮两杯茶水才把糕点送下去。

      金枝玉叶自是不会做甚么口味绝佳的点心,他早有预料。只是实在难吃得无法下咽。楚稂捏着杯子,半个身子压在案上,半天才呼出一口郁气。

      他向来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囫囵吞下便拉开食盒第二层,随即目光停留在焦糊辨不清名目的物什上。

      捻起一块,碎屑簌簌下落,干脆在案几上飞起一场鹅毛大雪,案几前男人黢黑的眼眸倒映着自己常年征战结满伤茧的手,黯淡的糕点残躯占据视线一角,被他紧紧捏在指尖。

      半晌,他忽地扯唇,把手里所剩无几的点心放进嘴里,怪异的糊味在舌尖化开,不是记忆里熟悉的样式,却有同样令人厌恶的味道。

      他敛下眼,目光落在另一块点心上被人刻意印上的松子百合几字,指尖抹开,那几个字便模糊不清,亦如温幼仪望向他的眼睛。

      他不觉得尊贵如陆国储君之人会对一个异国臣子动心,哪怕他生了一张还算能教人看得入眼的皮相,温幼仪满腹算计,便是有两分别样的情义,定也不会表现得如此拙劣,活像是孩子把戏。

      人在屋檐下,手下的人摸不清温幼仪的底细,他自是不会贸然试探,白惹一身风尘。

      天边云层压下,似是风雨欲来。

      *

      “墨莺姐姐!你当真!”膳堂里,晴栀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小声紧张道,“万一那楚郎君吃出来送去的是假的松子百合糕,殿下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墨莺哼哼两声:“他个粗人,能吃出来什么松子不百合的,能吃到殿下亲手做的吃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再者……”墨莺给火炉打着扇子,眉间蹙成一座山峰,“毕竟是咱们殿下在讨人欢心,亲手做的总比讨巧要好得多,虽说那糕饼多放了几天,也没什么要紧的。”

      墨莺坐直身子,揉了揉酸痛的后腰。

      殿下要她用不善的眼神去看那楚郎君,墨莺明清得很,殿下是要她去给那男子一个下马威,敲打一番,省得他觉出来殿下对他的不寻常,以爱为挟逼迫殿下。

      殿下向来英明,可若遇到两难的境地,心有所属便是软肋,要是再被二皇子之类人发觉,对殿下不利。

      那边晴栀似懂非懂地点头,絮絮叨叨:“墨莺姐姐说的有理,可就是殿下那天心血来潮下厨,似乎什么材料都朝面里活了些,似乎还掺了些菜粉。”

      墨莺正想着事,不在乎晴栀说了甚么,敷衍道:“那也是好吃的,你去前殿问问长音,殿下什么时候喝药。”

      晴栀得了事儿,打开侧房的门出去,屋里也被斜阳照个明白,微尘扑簌簌下落,墨莺趴在两膝上,伴着清苦味昏昏欲睡,忽地听见外头熟悉的尖细声音——“圣旨到”

      厨房和前殿隔得不远,她当即吩咐了阿筝看火,提着裙子朝外跑。

      “昔者诏狱掌鞫谳之要,司刑宫司刑罚之权,皆国之重典,系乎纲纪清明、民生休戚。太女久历庶政,明辨是非,持法以平,怀仁以恤,实堪此任。”

      长音不知怎得跪在最后一排,她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被长音大力拽到地下,眼神示意她闭嘴。

      她低着头,余光看到长音藏在脖颈里染了丝丝血迹的纱巾,不由得脑中混沌,正担心着,李公公声音忽地加重,“诸司衙门将校,皆须听候太女调遣,不得有违。钦此。”

      众人叩谢皇恩,前头殿下已被人掺起来,长音也匆忙从地上爬起来,墨莺虚扶她一下,两人绕过前面几位幕僚,一眼便看到被簇拥着的蟒袍身影。

      笑着背光转过来,露出肖似皇后的面容。

      所有人都说殿下生的极像娘娘,宫人,幕僚,甚至二皇子这整日找麻烦的主儿,也绝口不提先太子一句话。

      只有墨莺,前年时候,她梦话般说了句,殿下有些像先太子。

      当时殿下在练剑,院子里只有她与殿下,或许有几个暗卫,也不会把话传出去,她自知失言,正欲请罪,发现殿下在看她。

      左眼重瞳罕然的迷茫。

      墨莺从前是大皇子的房中人,大皇子要去封地,怎么也不肯带她走,她只是问了句为何,便让人给她收拾了包袱要她家去。

      她那里来的家?

      墨莺是前户部尚书家的庶女,尚书强占了她娘,娘死了,便把她接回家,嫡母体弱不能生育,视她为己出,常带她入东宫拜见,她与温玄宸,算青梅竹马。

      后来德临王大军压城,嫡母担心彼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被殃及,带她入宫想接太子妃出来,却见她提着一柄血剑,华服染血,脚边是先太子与侧妃的尸体,怀里紧紧抱着将要被捂死的小小殿下。

      太子妃亲自开了城门,德临王进宫拿下玉玺,成了新君。墨莺的父亲昔日贪污户部拨款,在武英殿畏罪自裁,嫡母被外祖接回家,逼其去北兮和亲,嫡母不愿,硬被塞上了花轿,路至雪崖时欲逃婚,失足坠崖,尸骨无存。

      皇后娘娘召她入宫,问她愿不愿进宫做女官,她身为罪臣之女,不发配已是天家恩典,便叩谢娘娘,留在国学做女官,温玄宸诚心求娶,她做了毓齐宫的妾。

      温玄宸离了京,太女便来找了她,问她愿不愿做自己的女官。

      “母后为何没让人把我送走?”

      太女脸上罕见显露不解,声音薄得像一片花瓣。

      送走?墨莺不明白殿下为何会这样想,问她:“娘娘为何要送走殿下?”

      太女用剑在地面上划出一个圈,只道:“宫变时,母后为何没送我走?”

      墨莺斟酌了半晌,她实在想不清楚殿下为何会疑问一件已发生过的事儿,或许练剑太累,又或许是那日二皇子抢了殿下的东西,让殿下觉得娘娘偏心。于是墨莺宽慰道:“娘娘疼爱殿下,不会因为外人而改变的,而且……”她看着殿下的眼睛,神使鬼差道,“便是娘娘真送走了殿下,也是有说不出的苦衷的。”

      太女沉默了一会,似是终于想通了,开始追究她前一句话:“本宫真的像先太子吗?”

      墨莺连连摇头:“奴刚才累花眼了。”

      她没花眼。

      李公公一行人刚走,今年的新科状元燕九坼朝殿下道贺,殿下微笑听着,回身吩咐侍卫,黑金色的重瞳在光下更为明显,温煦的神情似被仔细雕琢过的良玉,女如何不肖父?

      皇后娘娘的容貌浸过北漠风沙,凌冽得像一把开过锋的刃,偏生得太女五官柔润缠绵,还有过不通前朝的钦天监事赞殿下是明君面相,可先太子最为人称道的,太子一派大肆宣扬的除却嫡出的身世,便是他那所谓温润如玉的君子面,虽说实际是佛口蛇心,今日黑芝麻汤圆似的殿下也遗传了十之八九。

      除却眼睛。

      殿下左眼重瞳,在日光下尤其明显。人道是天命所归,可殿下连瞳仁颜色都和亲人大相径庭。

      “墨莺?”殿下模糊的声音撞进她纷乱的思绪,墨莺赶快掐了自己一把,见太女面色红润,她也由衷为殿下高兴,笑着行礼,“正巧你来了,你带九坼去书阁存下圣旨,再带他熟悉熟悉宫里,下次可别再走丢。”

      墨莺闻言看了那瘦高青年一眼,燕九坼正满面通红,满眼期待求她快带自个儿走去,免一番嘲笑,墨莺不好拂了他的意,直接领命带他走了。两人前后走在廊子上,墨莺以貌取人,走得慢一些,谁料一直到书阁时燕九坼还是神采奕奕,想来读书时也没落下身体,不是病秧子酸儒之属。

      “今日得以拜见太女,方知太女英明仁厚。”

      人云亦云的奉承话,墨莺这些年不知听了多少,敷衍应过,典籍厅前将将转身要从燕九坼手里拿了圣旨存放,又听了一句。

      “太女亦有重华之相,不愧为我陆朝天命所归,尊贵不凡。”

      墨莺才想过此事,正好笑这话里,还有何人有此异相,视线落到明黄色圣旨上,忽地如遭雷劈。

      她从未想过。

      冷汗透湿脊背,燕九坼在眼前唤她,墨莺扯出一个笑容,浑身连嘴唇都在颤抖,浑浑噩噩地摆放好圣旨,极度的恐惧令她几近喘不上气。

      不可能的。

      可怎会如此巧合?

      她心里两个念头都在尽力驳斥对方,最后那个最荒谬的占了上风。

      陛下母妃和先皇后是同族的姊妹,他与先太子本就是兄弟二人里最相像的,什么明君之相皆是先太子党欲执掌朝政的幌子,若这明君之相是真的,最该做君主的是先皇后才对。

      可怎么可能呢?

      殿下,怎么可能是陛下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血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