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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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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万福。”阿筝在宫外侯着两人,见了两人便快步过来,跟着两人进了侧厅,关上门窗。
“墨莺去了罢?”长音一面斟茶一面抬头问她。
阿筝点头:“墨莺姐姐待殿下出去便去华栖宫寻了白芷姑姑,小刘子一刻前来了一趟,说那宫女才受了刑,神智还好,没有晕过去,但口风极紧,一句话也不说,白芷姑姑已做了戏,教人把她换到水牢,实际送她去了诏狱密室,您晚些便能见到。”
温幼仪放下茶盏,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捻去杯底的湿意,温声道:“本宫会给温玄策去信,解了他的禁闭。让阿钦使手段教他和羽卫军起冲突,再引表兄去解决争端。”
“殿下,可是……”长音蹙眉和阿筝对视,又抬眼看温幼仪的表情,“二公子才回浮盈,他一向不管这些事的。”
“他是从来不管,可羽卫军将领是他意中女君。”思及元宵宫宴时阮惊离准备半年的求偶诗篇被归陌忻当作嘲讽抛掷脑后,温幼仪上唇轻轻抽动一下。
阮惊离不会放弃这次献殷勤的机会的。
温玄策易怒浅薄,和人起冲突轻而易举,归陌忻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平日虽不喜温幼仪虚伪算计,但也早已看不惯温玄策那些个无理行径。
两方冲突,温玄策即日便去往封地,温屏澜依旧会轻拿轻放,可他重用归陌忻,加之阮惊离那一张堪比御史的破嘴,弃子只有一个人选。
长音应下,还是有些不放心:“殿下,万一那楚郎君发觉是您的手笔如何是好?”
温幼仪语气随意:“发觉便发觉,他猜是我也好,是陛下也罢,宫里于他有用的人手所剩寥寥,司刑宫他才安进了两个卒子,许非恻他亦不会坐视不管。”
阿筝会意:“奴去拜见白芷姑姑,托她引皇后娘娘疑心许非恻与楚郎君的关系。”
长音恍然地“呀”一声,温幼仪垂眼看她,接着朝阿筝道:“母亲信任贴身服侍的怜睦,会让她去查,她年纪小,总该露些蛛丝马迹。”
长音兴高采烈地压低声音,眉梢抑制不住的上扬:“也可是楚郎君神通广大知晓了信息,总之殿下从此事摘出来了,一点嫌疑都没有。”
温幼仪温和应声,阿筝得令退下去做事。长音跪坐在温幼仪身后给她捏肩,过一会,温幼仪吩咐她:“你先下去罢,换墨莺来侍书。”
长音应声,提着裙子便往外跑,隔了老远都能听到她喊人的声音。温幼仪透过窗棂看内院枯黑的桃树,教人关上了窗子。
“殿下!”墨莺急匆匆从前门走进来,额前发丝沾了水,随手拿绢子擦了一把,便行礼坐下,“殿下要批折子吗?”
温幼仪微微摇头:“西关送来的折子送去华栖宫,其余的本宫已看过了,没甚么要事,过了午时送回武英殿便是。”
墨莺道是,铺平案上的毡子,又收了放在玉台的点心,温幼仪刚在帛上落下一撇,看到
已冷了的糕点绕过架子被递出去,忽地脑海里闪回上一世模糊的图景。
北兮宫廷吃食上一向精细,种类也繁多。她才回宫的时日里,被宫务缠身还要急着应酬,自是无心关心每日吃喝,只知道没毒便囫囵吞下。
朝新宫每旬一次筵席,多是穆殷辞对几位武将的阿谀奉承,她生怕皇帝的吃食里被下毒,忙得焦头烂额时也会遣归南去看着,归南心细,多日下来保了穆殷辞活蹦乱跳,还留意了每人的喜好。到第二十四回,归南终于仰天长叹,道楚都尉真是不挑饭吃,无论什么吃食都夹两筷子,找不出任何破绽。
她当时只顾笑着安慰归南,说楚稂庶子之身,又入了军营,轻率挑饭食能要他的命。
后来那回宫宴温幼仪去了。她终于送自己皇叔进了天牢,朝中心腹大患只剩下楚稂一支。她坐在穆殷辞右手边,不动声色地探了一个时辰,最后也只得出这反贼爱装模做样喝些茶水,其余一概不知。
温幼仪轻轻抬起下巴,叫住墨莺:“这糕饼是什么。”
穆殷辞吃了糕饼便起疹子,膳堂只在筵席时端上来些点心,他几个副将喝酒的喝酒,叙话的叙话,那盘点心原封不动留在各自桌上。膳堂既有外人在,穆殷辞又不可能专门为她吩咐下人做同一种果子,那点心的归处便显而易见,除却某个摄政臣子,温幼仪找不出第二人选。
墨莺愣了一下,马上回道:“这点心是您外出后皇后娘娘遣御膳房送来的,现已凉了,您若喜欢,奴让小厨房照着再做些送来。”
温幼仪等她说完,唇轻轻弯起:“本宫说这糕饼唤什么名字,同你叫墨莺这样的名字。”
墨莺“啊”了声,连连点头:“殿下,这是松子百合酥,才从外面传进宫里的点心,这点心甜,多是哄孩子的,娘娘或许是觉得委屈了您。”
温幼仪温声应了,略过后面那句吩咐她:“让膳堂找个不会做饭的婢子,学着做几份这点心,做的不好无妨,挑些看得过去的送去嘉阳宫。”
墨莺傻着看她,不明白她意思:“殿下要给二皇子赔罪?”
温幼仪摇头,难得耐心:“送去给楚郎君,”她垂眸看着墨莺睁大的双眼,嘱托,“你送过去,表现得不甘心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再说这点心才不是你家殿下做的。”
墨莺双眼迷茫:“殿下不是才要人去害楚郎君吗?且如若奴说了这点心不是您做的,楚郎君便知晓了啊。”
温幼仪沉默须臾,笑了声,只道:“照本宫说的做,其余你无需担心。”
墨莺似懂非懂地点头告退,温幼仪低着眉毛,蘸墨草草写下几行字,便到窗口叩击两下台子,一个少年当即冒出头来:“来了,殿下。”
温幼仪两只夹着帛书递给他:“给你家主子递去。”
少年的眼睛耷拉下去,拖长音调道:“殿下,”他假模假样地叹气,“末将生是您的人,死了做鬼也得受您差使,怎么就成嘉阳宫的人了?”
温幼仪挑眉看他,不客气道:“阿钦才告诉我你爱上人家膳堂的厨娘,一餐吃了六个馒头,不知道的以为本宫少你饭吃。”
“殿下您听她胡说!”少年站直身子,无奈道,“她一向嘴没个把门的,臣当时饿得狠了,便是苦瓜都能吃上瘾,跟人家甚么厨郎厨娘有何干系。”
温幼仪抬起眼皮看他解释,扬了扬下巴对着帛书:“知道了,晚些便送信过去。”
少年才消停下来,很快又道:“殿下,”温幼仪瞥他一眼,他便兴致勃勃地说下去,“贴身照顾您的这人太笨,末将给您从影卫里寻个聪明些的来可好。”
温幼仪轻哼一声,却没应:“花了多少功夫练出的一个影卫,不能来东宫屈才。墨莺人单纯些,内院也没甚么大事,晚点我教阿筝从掖庭招个伶俐些的便成了。”
少年点头,把帛书揣进袖里,双手抱拳将要离开,忽地又想起什么,转身回来趴上窗台,温幼仪听到声音顿感不妙,偏过头皱眉看他,他便笑吟吟招手:“待殿下登基,末将来伺候您吧。”
温幼仪毫不掩饰地重重关上窗户:“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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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将按懿旨重新整修了一回,路平了不少。看守开门时,阴冷的血腥气息霎时扑鼻,长音拿帕子掩面使劲咳嗽了一阵,温幼仪抬手给她顺了顺气,对白芷道:“姑姑带长音先去凌苍门候着吧,本宫去看了表舅便回去。”
她眼睫颤动两下,白芷会了意,领着长音退下。温幼仪朝里走一段,细微的步声彻底消泯,阿钦从阴影冒出来,悄声道:“二皇子的人,臣下了点迷药,那人醒来也只会以为自己已监视了您。”
温幼仪冷笑一声:“他身边人手真是充裕,哪日真起了狼烟,镇北将军府都得朝他借兵。”
阿钦点头赞同,拐过弯后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一间牢狱的大门。里头响起一声不耐烦的抱怨:“你再踹门我便告诉你爹……”
温幼仪忽略他便走,还不忘讥讽:“告诉吧,回头我便跟父皇说你对我母亲贼心不死。”
身后“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直挺挺砸到地上,密道里无灯,温幼仪手搭在阿钦小臂,下到密室才想起关心柳冰劫:“没死吧。”
阿钦拿火石点了蜡烛,一面摇头:“臣找钦天监算过的,柳将军命硬得很,随您怎么嘲讽,应当都死不了。”
漆黑的密室被摇曳烛火照得更显逼仄,两人的说话声激起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抖动的声音。温幼仪拔下头上的簪子插进锁孔转动两下,门开以后,和一双警惕的眼睛对视上。
“我一个婢子,怎敢劳烦太女和二皇子双双关心,”少女被锁链拴着,话语里毫不掩饰阴阳怪气,仰着脖子,杏眸瞪着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温幼仪心里掀不起甚么波澜,她从前和楚稂斗法时数不清抓了多少奸细,个个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蠢样,她开始还心烦,后来心里只剩“本该如此”的平静与了然。她泰然把金簪插回发髻,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小宫女的面容,悠然开口:“你把老二的影卫打得半身不遂来逃生,就是为了来本宫这舍己为人的。”
小宫女气得声音都尖细了:“殿下英明,直接把奴从司刑宫接到这来,奴感激不尽。”
温幼仪轻笑一声,没应她,狭窄的房间里似乎连空气都凝滞,小宫女灼热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原地,温声道:“楚稂来救你了,你知道吗?”春霁沉默不回她,温幼仪便自顾自说下去,“你知不知他缘何要冒险来救你?”
春霁咬牙切齿:“奴卑贱无知。”
“本宫卸了他在宫里所有的眼线,他不救你,后宫这条线便彻底断了。”
春霁眼睛睁大,惊恐地看着她。温幼仪倾身看着眼前的少女,两指从她下巴滑到脖颈,手下的人忽地泄了气,闷声道:“求殿下给奴一个痛快。”
温幼仪笑得柔和:“本宫不治你的罪,”顶着疑惑警醒的眸光,温幼仪松开钳制春霁的手,慢条斯理,“世人碌碌,皆为利来,本宫没理由治你的罪。”
春霁蹙眉看着她:“殿下……”
温幼仪启唇打断她:“你来做本宫的人。”春霁迟疑,她便气定神闲继续下去,“你自然也可以选择不理会,明日本宫便送你出去,告诉楚稂本宫做的事情,那你猜他是否再用一个被太女亲自拉拢过的宫人,成了弃子后温玄策会不会大发慈悲放过你。”
她语气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春霁,轻声道:“本宫给你选择的机会。”
她并没有。
楚稂顽固多疑,不会用一个有污点的细作,温玄策损失一名影卫,更巴不得除之后快,春霁没有选择的机会。
长音说冷宫有人种花养猫,初时她单觉得楚稂找了个蠢货手下,后面她见了原先整日要寻死的太妃好端端地骂人打架。
春霁想活。
意料之中的,春霁扯着锁链,直挺挺跪了下去。
“奴愿追随殿下。”
*
“点心送去了?”
温幼仪刚踏入宫门,墨莺便匆匆迎上来,双颊泛着薄红,瞧着似有些难堪,她便随口问了句。
“殿下!”这一句给墨莺催得要落泪下去,“您不知二皇子嚣张到甚么地步,还好楚郎君出来解了局面。”
墨莺脑子还算清楚,温幼仪从她抽抽搭搭的叙述里拼凑出事情原委。
温玄策才收了解禁的消息,墨莺便带了食盒去了。二皇子正愁没有攻击储君的机会,得了缘由开始撒泼,在嘉阳宫大声喧哗他金枝玉叶的太女阿姊为他友人洗手作羹汤,正巧楚稂从客殿出来,那些混账话起码听进去了八成。
这蠢货真懂得如何帮她。温幼仪在心中默念一句,面上不显,教墨莺先休班歇着去。宫门又开开,长音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等墨莺回去了才上来:“您走后阿钦便把春霁送回去司刑宫了,查不出东西,又是二皇子手下伤人在先,她过了今晚便能回去了。”
温幼仪颔首,问她:“那两个狱卒可知晓了?”
长音回道:“阿钦当着他们面把春霁从水牢押送到普通囚室,春霁怕人怀疑还教她抽了自己几鞭,那两个人里走了一个,应是禀告去了。”
事情顺了她的意,温幼仪放松许多。索性直接在偏殿卸了身上暗器,换了身紫霄绡金螭裾。
“殿下又出去。”长音担心道。
温幼仪“嗯”一声,又在腰间系了个药囊:“去会会楚郎君。”
月才升起,长音不放心欲跟着她,被她推回宫里去陪墨莺,自己穿了外裳往花榭去。
她今日走了太多脚程,早累得浑身酸痛,现下又去花丛里蹲虚情假意的宿敌,细细想来简直令人发笑。方才被监视的感觉消失,她便坐的肆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扳指,忍着困意等待楚稂。
那人就该来了。温幼仪如是给自己宽心,也的确不负她所托,没过多久,玄青色的模糊人影映入她余光,她轻舒一口气,恰到好处地侧头。
两人相望都摆出震惊的姿态,一个笑容温柔地行礼:“见过殿下。”
一个假模假样地睁大眼睛,似欲盖弥彰地整理头发:“楚郎君安好。”
两人虚伪与蛇地客套一阵,坐在石桌两边友善叙话,她垂下眸斟茶,那边楚稂便沉不住气似的先入正题,道:“听闻殿下还了宫人清白,实在仁慈,末将自愧弗如。”
他这一遭没经历过她的毒害,明显不如她回忆里阴险狡诈,只是温幼仪猜到他会假惺惺展露一层皮,也不惊讶,只道:“本宫的分内之事,那里该得夸赞。”
楚稂道:“能看得见民生疾苦,不许人恃强凌弱,是殿下之德,该受万民景仰。”
他声音温温和和,听得温幼仪颇为心烦,面上还是笑容得体,意有所指道:“本宫只是知晓,帮那女子,便是帮了楚郎君……”她故意停顿一下,再说下去,“帮了百姓,少些这些被欺压之事。”
亭子里的氛围霎时别扭许多,半晌沉默,她察觉到对面的视线定在他脸上,温幼仪心中舒坦,她如今也是厉害了,一句话把楚稂逼得失态。那边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楚稂声音罕见地没有端着,冰凉的青年男声钻进她耳里。
“殿下。”
温幼仪抬起眼皮撞进一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眸子,片刻,她觉得眼眶灼热,稍稍移了目光,装作单纯:“楚郎君有事?”
“某异族庶民之身,本不值殿下如此。”青年温润的眉眼被夜蒙上一丝雾气,连每个音调都放轻击打她心上。
“孟珷兄说笑。”两人中间隔了两盏铺了银光的茶水,温幼仪故意把语气放得轻佻,直直看着昔日宿敌逆光的面容。
“本宫只是帮自己在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