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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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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丝塔俨然忘记了自己还有工作,从殡葬馆回来后,她整整一夜都在思考霍尔小姐头顶的浮窗,直到天色大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没有人叫醒她,因此,她依旧午后才晃到林地。
接连旷工两个早晨,泰瑞原本是要就这回事揪住她批评一番的,但这天午后林子里出了点状况,导致他无暇追究克莉丝塔的迟到——
继约翰逊后,队伍里又有第二人遇袭,而那人正是常去维克多酒馆打牌的那个瘦子。
和约翰逊遇袭不同,他没有被人蒙头,并且伤势明显,克莉丝塔赶来时泰瑞刚为瘦子包扎好手臂上的刀伤,询问着他适才发生的事。
“是托尼。”
瘦子认出那人来,从前伊德尔镇的理发师,托尼。因为脾气火爆,四年前在理发时跟人起了争执,最后一剪刀扎穿那人的喉管,潜逃至锈场寻求庇护。
人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克莉丝塔挤进人群里听,维克多跟在她身侧。
瘦子恹恹的,一副自认倒霉的样子,对众人说:“我见到他吓了一跳,看他伤得不轻,就随口问了句他怎么了,结果他二话不说就骂骂咧咧过来打我。”
毕竟托尼是在锈场待过几年的人,最后还在气头上掏出刀子,瘦子不敌,所幸他的哀嚎声引来另外两个工人,托尼这才一瘸一拐起身跑开。
众人听罢,一人问他:“你说你触他霉头做什么?”
“我难道还故意的不成?还不是吓一跳不知道说什么好……”瘦子越说越懊恼,他平时最多有意招惹下像沃克老警长那样没胳膊没腿的人,怎么可能主动去惹锈场的人。
“他都骂了些什么?”泰瑞若有所思问,“有没有提到公司?”
“倒没有,”瘦子回忆着,将他从托尼口中听到的话复述遍,“就听他说什么‘被女人打就算了’‘不讲理’这种话……”
维克多听到这话,下意识扭头看克莉丝塔,等到泰瑞将众人轰散后,他才将克莉丝塔叫去一旁,似笑非笑,眯着眼像要是将人看穿:“克莉丝塔,这两天你总是睡懒觉,是因为晚上很忙吗?”
他想问她是不是像之前那个月夜一样忙。
“我现在也很忙。”克莉丝塔认真说道,然后作势向林地深处走。
“是吗?”维克多看看她空荡荡的手,云淡风轻问,“要不要带上工具再忙呢?”
“……”
维克多低笑声,他的疑问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他也不再逗她,索性正色问道:“今天可以带上我吗?”
他想知道克莉丝塔每天一来这儿就往里钻到底是去做什么,但她每次走前都对他不闻不问,像是压根儿不记得她还有他这么个工友,他也只好假装不好奇,没有追上去。不过今天话到嘴边,他还是顺势问了出来。
克莉丝塔停下脚步,好像在思考,然后对他摇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
“里面很奇怪。”
“奇怪?那我更想去看看了。”
“不可以。”克莉丝塔有些固执地说。
维克多挑了挑眉,片刻后,似乎是在她的眼神中妥协,交出自己手中的小铁锤。克莉丝塔带上铁锤独自离开,维克多望着她背影看上会儿,思索之下,远远跟上。
越朝西走,林地间的树木便越发稠密,光线则随之变得越发暗淡。维克多不知走出多远,只知道他早已望不见克莉丝塔的踪影,他一个劲地朝前,眉头越蹙越紧,最后终于迟疑开口:“克莉丝塔,你能听见吗?”
四周阒静,无人响应。
维克多心底涌起股强烈的不安来。
他看看周遭环绕的粗壮树木,甚至怀疑他已经走出伊德尔镇,否则,他怎么可能见到这么多的树?明明林地外还是荒原和干涸的小镇。
他满腹狐疑地想:里昂他们规划了半年,确定就是计划在这样的地方开辟一条新轨道吗?这样一片密林,确定是他们这些人就能开出路的吗?
呼吸似乎变得有些不畅,维克多逐渐感到一阵眩晕,额角也隐隐渗出薄汗,他停在一棵树下,下意识摸出怀中那块怀表寻求安慰。
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礼物,他每天钻研各式钟表,就是想有一天能亲自把它修好。他还没能修好它,维克多不住地摩挲着怀表,意识到他的意志正在变得薄弱——他甚至还没试着原路返回,就已经在幻想他会迷失在这片森林里。
当然,他必须承认他一向如此胆小,一向如此害怕没有人在身旁,甚至他之所以住在酒馆上,也是因为他害怕一个人呆着。得有些人陪陪他,哪怕是些酒鬼,哪怕是猫……
他遇到那条孱弱的小灰猫,表面上像是想讨霍尔小姐的喜欢,实际上也是觉得猫也可以陪陪他。
出于意识的模糊和混沌,维克多扶着树坐下,迷迷糊糊说道:“小猫,克莉丝塔……”
克莉丝塔听见什么声音,停下在岩壁上敲打的动作,回头看去。
树后传来呜咽声,她绕去那里,一只小狗哀声呜咽着,黑白色的毛发血迹斑斑。克莉丝塔蹲到它面前,放下铁锤,伸手去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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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丝塔的手受伤了。
霍尔小姐为她上药,包扎好,这才说:“还好只是皮外伤,克莉丝塔,怎么回事?”
“我遇到一条狗,它咬了我。”
她想了想说,好像有些委屈,霍尔小姐不着痕迹地挑起眉。
“克莉丝塔,我是个兽医。”
克莉丝塔像是不理解为什么她这样说,盯着她。
霍尔小姐便直截了当地戳穿她:“不,就算不是兽医也能看出,你的伤不会是狗咬的,到底怎么回事,克莉丝塔?”
“就是狗。”
克莉丝塔皱起眉头,语气倔强,像是在为霍尔小姐的质疑置气。
霍尔小姐一怔,而后微微一笑:“抱歉,克莉丝塔。”
笑意温柔,克莉丝塔看看她,又看看包扎好的右手,妥协般说:“也可能不是咬的,是挠的。”
总之,就是狗。
她明明是要抱它回来,它却像是受到惊吓,挣扎着跑开,最后一头钻进她刚刚在岩壁上砸出的洞口里。洞口还不够大,她只能蹲在外面伸手去捉它,里面似乎很空,她的手一直向内探,直到手上猛地传来阵痛感,她才缩回手,而那时手背上多出几道伤口在流血。
霍尔小姐没有否认,但她心里清楚,那绝不会是一条狗带来的伤口,更像是被利刃胡乱刺了几下,可是,克莉丝塔也不像是在撒谎……
霍尔小姐又开始头疼,自从昨晚从殡葬馆回来后,她便整夜没睡好。
昨夜她问了伊森许多锈场的事,但伊森坚称他对那个出现在凯瑟琳坟墓前的人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那个兽医的踪迹,似乎这二人都与锈场没有关联。最后他问她,为什么在查凯瑟琳死亡真相时还要追踪那位兽医,她犹豫之后,将那只奏鸣匣的事告诉他,可回来之后,她就有些后悔——
她不知道,她对他的坦诚是否正确。
她本想在见到克莉丝塔后问问她,但眼下克莉丝塔看起来很不高兴,她也只好吞回疑虑,留下女孩一起吃晚餐。
翌日清早,克莉丝塔起了个早。
早餐餐桌上只有她和芙罗拉太太两个人,她问芙罗拉太太:“他们呢?”
芙罗拉太太知道她问的是卡特和维克多,闻言叹息:“明天有一群人要出狱,卡特这两天很忙,至于维克多,也许是觉得你今天也会睡懒觉,就没来找你——”说完又对她说,“手都受了伤,就不去了吧。”
“要去。”
她一定会把那面岩壁砸个粉碎。
芙罗拉太太懒得挣扎,接着唉声叹气,“但愿卡特能想到办法把那些家伙都撵出镇去……”
两人一顿早餐吃得牛头不对马嘴,饭后,克莉丝塔独自前往火车站。
昨晚镇上又到了趟列车,其中一列车厢装着黑-火药,用来爆破列车沿线的顽石。
众人为此很是兴奋,大约是觉得抬着装满黑-火药的箱子,路过锈场都更有底气。克莉丝塔凑近去看那火药,泰瑞凑上前来,打趣道:“哟,难得,今天可算是准时了。”
克莉丝塔目不转睛看箱子里的火药。
“怎么没和维克多一起?”
克莉丝塔这才收回视线看他:“他还没来吗?”
泰瑞翘首看看站台,确认全是鸡没有鹤,思索说:“难道跟你一样,也蒙头大睡?怎么不学好净学坏?”
他暗指维克多跟着克莉丝塔学坏,但不痛不痒。
“你知道几点了吗?”克莉丝塔突然问。
“钟在候车厅里。”其实泰瑞有怀表,但他不想告诉她。
克莉丝塔遂绕过人群钻进候车厅,很快,她返回站台上,对泰瑞说:“钟坏了。”
“……”泰瑞才不信她,怀疑她有意骗自己去里面,另一面却又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最后一咬牙,自己也进候车厅里看了看。
果然,克莉丝塔没有骗人,时钟的确坏了。
泰瑞找到还在睡懒觉的管理员,告知他这回事,管理员含糊应声,翻过身接着睡。
“……”
泰瑞嫉妒,却也只能带人出发前往林地。
克莉丝塔依旧是一到那儿就没了人影,对此泰瑞早已习惯,不同的是他还没能适应维克多的缺席,害他闲在一旁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不对。
泰瑞脑海中晃过一道灵光——
不只是今早,事实上他从昨天下午起就没见过维克多,只不过那时他刚处理完瘦子的事,一时没有留意。
所以,那家伙竟然也一声不吭地玩起失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