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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疾风与火焰之城(8) 罗梅这才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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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方渚”号。
公历正月初四,尚且处于蓬莱的年假期间,罗梅作为地地道道的蒙达加人自然是不过蓬莱年的,她的年早在腊月初就过了,尽管这里只有她和男友康维森两个人是蒙达加人,厨房还是替她准备了蒙达加最经典的新年餐——实际上也是北四区即北地、东地、中地和君主直接统治的大区流行的新年餐。新年餐是填了肉或苹果的三只不同形状的馅饼,撒了糖霜,分别代表圆月、半月、弯月。按照惯例应该以不同的次序一个一个咬过去,以对应月亮阴晴圆缺的轮回。罗梅不以为意,只觉得一口咸的一口甜的吃起来或许有其道理。
罗梅不需要假期,因此主动肩负起他们这一组里值班的使命,当然,也是那笔因为可观的补贴。她需要这笔钱,无比庸俗地需要这笔钱,也因此和男友大吵了一架。康维森指责她庸俗,一心只想着世俗的成功;罗梅回击他虚荣,脑子里只装了潮流服饰和装潢。他们都把彼此伤得很深。实际上在大吵一架之前罗梅还是有心思过除夕晚会的,但吵完架后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干脆地签了值班申请,一个人坐在值班室看蓬莱人自己都不搭理的晚会。
康维森那样的“富裕家族事实意义上的老二”是不会理解她的。她出生于东地边境一个落魄贵族家庭,本就为家中长女,又颇有魔法天赋,在主城的学院得到院长垂青,家里拿出几乎全部积蓄供她去首都求学,弟弟妹妹平时连多抹了点黄油的面包都吃不上,她临走前却吃到了一大份刷得亮晶晶的烤鹌鹑。罗梅无时无刻不被家中的贫穷所刺痛,弟弟妹妹盯着鹌鹑的饥渴难耐和父母的热望都让她坐立难安。在首都的第二年,多亏了圣骑士团团长戴安的引荐,她获得了留学蓬莱的资格。没有战争的年代,致力于改革的君主往往是有志青年的最佳依傍。陛下甚至策马为他们送行,此举引得不少学子离乡潸然泪下,感动不已。罗梅当时没有落泪,只是坐在列车上望着努力向前奔去却还是不断远去、最后蜷缩为一个小小黑点继而消失不见的陛下的身影,心灵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国度震动了几下。她难以解释这种心绪,或许她觉得陛下以马追车的身姿有些滑稽,但这显然是大不敬,而且她也无意取笑陛下,反而有种淡淡的哀伤。等到了蓬莱以后,这种哀伤立刻荡然无存。过于鲜亮的色彩铺满了整个世界,烫得她双眼发热;涌动着的难以辨析的嘈杂浮动在她耳边。建筑大都高耸着,前后左右无限延伸,压住了远处的天际线;路过于宽了,陌生的车、陌生的人、陌生的图案……这是和首都完全不同的城市,她先前竟然以为这里只会是一个放大版的首都,就像首都只是一个放大版的东地主城那样,实在是愚蠢至极。很快,她被另外一种贫瘠所笼罩。弟妹的渴求,父母的热望,陛下的期盼,这几双眼睛重叠在一起,她立刻感到被另外一种东西压倒了。
康维森怎么会懂她呢?他们家是世代生活在中地的贵族,不算林地、府邸和珠宝生意,光是沃地就有五百亩。他的哥哥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家族的准继承人。他自己呢,在哪里颇有点天赋家里就肯砸重金去养,好把他漂漂亮亮地包装起来。他的一生似乎也只需要做一颗用玻璃纸包装起来的甜蜜糖果,最大的烦恼无外乎袖口的绣花比不上哪位少爷小姐,或是比谁晚吃了首都那边时兴的新点心。
罗梅想着,有些烦闷地在纸上划了两笔,开始给家里写信。蓬莱的什么东西都好,唯有“通讯设备”不好,不过,这也不是它们本身不好,而是这些东西在蒙达加会完全失灵。想要传点消息,最后还得靠老一套。长距离的空间移动魔法使用固定法阵送信,单独的纸张难以承受空间移动类魔法的高强度挤压,往往需要增加很多防护,这些防护要增加不少魔力消耗。从南极到蒙达加这样远的距离非人力可为,罗梅的信最后还是要经过“方渚”传到蓬莱在蒙达加西境设立的联络点,然后再由列车运输到帝都。自从她被选拔到“方渚”以来,家中得到了陛下不少照拂,不仅得到了爵位,还得到了一座首都的小小府邸,一家人早已迁居帝都。
想到家里的状况和自己的爵位,她又忽然对康维森生出几分歉意。不管怎么说,康维森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才能和她站在一起的,她不该那么说他,好像他是一个脑袋空空的花花公子。况且,在只有两个人说着科维奇语的孤独的世界里,他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了。
下午的时候科考团的团长说有事找她,约在心理辅导室,还点名那个查加雅人替她接班。罗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胡思乱想,以为是自己和康维森的事,心里琢磨着怎样担保不会影响工作。那个查加雅人一如既往地叫人不舒服,原本整天阴沉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交接的时候却对她笑了一下,然而那种笑却并不让罗梅觉得温暖,只让她打了个寒噤。
罗梅推开心理辅导室的大门,第一眼先看见了康维森,想到果然如此,刚要张嘴解释,却被团长打断。她似乎真的只是闲聊,零零碎碎和两人聊了不少东西,关于魔法痕迹、个体魔能波动的特性、魔法残留追踪等等。团长光看脸只有十九岁,个性也像十九岁的人,宣称自己要写背景为蒙达加的刑侦小说,要罗梅好好讲讲。罗梅对着她发尾那一道亮眼的粉红发怵,低下头来取出纸笔写写画画。
“魔能是法师的第二血液,这个比喻是真诚的。就像人失去过多血液就会死,法师失去过多魔能且得不到及时补充也会死。同时,就像血型可以确定犯人,依据一般情况下个体魔能有不同波动这个前提和残留魔能的物体也能确定魔能注入者。由此诞生了魔能波动分析学,这门学说被大量应用于各地骑士侦查领地案件。”罗梅硬着头皮解说,耳朵上挂着的同声翻译器都比她的声音果决。
团长适时提出疑问:“一般情况下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不一般的情况?”
罗梅暗叫不好,因为她对魔能波动分析学不甚了解;一切仰仗大量记忆背诵的学问都在损耗她的精神。但眼下的情况她也只好吞吞吐吐地搪塞过去:“就是有时候会因为血缘、同居或其他特殊情况出现相类的魔能波动,帝都大学就曾经有一对居住在一起的常任大法师因为魔能波动惊人地一致被列为了研究案例,可惜她们中有一人先行离开了学校,研究中断了。也有人说和她们加入的那个叫‘归月社’的社团有关,我在帝都大学呆的不算久,只是略微了解一二。”
团长见她面露难色,也不再为难她,为她倒了一杯茶:“说了半天,渴了吧?唉,都怪我,本来想聊点轻松的,结果又搞成汇报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家里最近怎么样?”
罗梅心里松了一口气,见康维森仍然是一副不情不愿、不大想开口的样子,抢先说了自己家里的情况,说得事无巨细,连幺妹从小带大的手帕破了被扔掉惹得她大哭一事也说了,不管团长听得仔细不仔细,只觉得自己无比畅快。
康维森说话难得很慢,完全没了他平时的花腔花调,用词颇为草率,结束得很仓促。罗梅总觉得他有心事,或是对家里问东问西嘘寒问暖不耐烦。罗梅有时候很羡慕这种被人当小孩关心呵护的感觉,因为她是没有当过一天儿童的,但这种时候不多,因为那几双眼睛会立刻冒出来,压在她心头压得她冷汗津津的。
团长接着同他们聊了新年餐,问他们吃得是否满意,“方渚”的条件一般,不能做得太讲究,请他们见谅。罗梅和康维森都连连说满意。康维森很机敏地注意到了团长对蒙达加民俗的性味,试图起头聊这个,可惜他专精中地习俗,却对不上团长的胃口,草草聊过几句,话题又转向别处。
团长忽然说:“方渚马上要驶出南冰洋边界了,我们都要和这边美丽洁白的大陆告别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康维森有些惊讶:“您也要走吗?”
“是的,”团长说,“我计划转到临近单位做记者,去蒙达尔伊,你们蒙达加的首都……哈哈,你们大概也听出来了,我很喜欢那里。”
“您在那里还是当团长吗?”康维森很机敏地问。
“记者团吗?应该不会吧,本来就有负责人在,我大概会带带二团,好歹我也算技术人才。”
她说得轻松随意,康维森眼睛一眨,嚷嚷起来:“那不是降职了吗?天哪,您可是方渚的大功臣,他们这样做不是叫人寒心吗?”
罗梅脸上立刻露出厌恶的神色。男友的话里有着让她觉得粗鄙的贫瘠。
所幸团长不以为意:“什么降职不降职的,我那是空降……怎么又说起我自己了,还是聊聊你们吧。”
康维森显得很无所谓:“大概会回家吧,家里为我安排了点事做。您知道的,那种家族产业,挂名的负责人,其实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只是说出去比较绕舌头——比较体面。”
团长看向她:“罗梅,你呢?”
罗梅谨慎地回答:“我会履行和陛下的约定,再攻读三年。”
团长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罗梅,帕米卡死了。”
她透过同声翻译器传来的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罗梅有些茫然,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帕米卡是陛下的名字,帕米卡死了就是陛下死了……啊,陛下死了!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惊恐起来。
“谁是那个继承人?”罗梅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抢在康维森前面问道。
“没有继承人,”团长摇了摇头,“接下来是第二个坏消息,查加雅吞掉了整个北地,甚至吞掉了蒙达尔伊并实质上控制住了中地北部,只花了不到一个月。”
罗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战争爆发了;她和康维森都无家可归了。
康维森和她一样短暂地呆滞了,随后狂叫起来:“我要申请政治庇护!现在的情况完全符合条件!”
团长安慰他,叫他先安静一点;那个阴沉的查加雅人含笑来敲门,说是想要团长批复自己的离职申请;康维森还在大叫;八点半的美文推送准时播报,广播员用蓬莱语抑扬顿挫地朗读着:“新纪元属于南边的世界,南冰洋属于崭新的世界……”
罗梅已忍无可忍,她猛地扇了康维森一巴掌,叫他先止住了嘴,接着扑过去和那个查加雅人扭打在一起,同声翻译器被打掉在地,摔成了两半。团长脸拉了她好几下才把她拉开,罗梅跌倒在地,作为一个施暴者,此刻却生不出一分快意;那个查加雅人,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咧着破了口的嘴笑着,一双眼睛里是渗人的精光。
团长还在说些什么,但罗梅已经完全听不懂了,而且也听不清了。她只感到天旋地转,仰面倒下,一股热流从鼻子里咕噜冒出来,顺着嘴唇流下去。头顶的天花板白茫茫一片,向前后左右延伸,罗梅这才感到一种彻底的、决绝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