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10、疾风与火焰之城（9）

　　友谊书店有一扇极其明亮的落地窗，阳光穿过玻璃不受阻碍地就照了进去，把书脊和人影照得金灿灿的。这样的明亮在旺伊芙莱姆这样的边境小城市是少见的，尽管他们毗邻蓬莱，可店铺的款式多半还是老旧的：窗户灰扑扑的，而且多半嵌在高墙上，矮个子的孩子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店铺的一二；点着的几盏灯燃烧魔法石的边角料，并不怎么明亮，总是倦倦的，看起来昏昏欲睡的样子。也有蓬莱人称之为另一种风情，于是就更不必改了。

　　玛蒂娜在门外看到了她。伊纳斯的臂膀看起来线条圆润了不少，大概有东西填充在了那里，她整个人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充盈。当玛蒂娜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回过头，一张脸竟然被店里的暖气熏得红扑扑的。

　　“利莱小姐！”伊纳斯埋头不知道捣鼓什么，见了她，十分惊喜地叫了出来，很快便压低声线，“您也是来买书的吗？”

　　“是的，”玛蒂娜跟着笑起来，“我呆在这里太无聊了，以为这里毗邻蓬莱，书应当是好找的，谁知道报纸比在皇城还要难找……实在没有办法，所以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

　　“您喜欢看些什么书呢？”伊纳斯走了出来，向里面张望，“我对文学类的书比较了解，而且我主要负责这边。如果您有心仪的书，我这里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我个人倾向于一些稀奇古怪的新玩意。或许你可以称之为‘新知’，有关科技和地理的杂志更合我胃口些。”

　　“那真是可惜。”伊纳斯颇为遗憾地说，“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店员。”

　　“这并不着急，伊纳斯，”玛蒂娜迅速开口阻止了她的离开，颇为亲切地说，“我们来聊聊你吧——你真的通过了面试，这实在让我很惊讶。这么看来，你的蓬莱语很好喽？”

　　“一点点，”伊纳斯眨眨眼，迅速切换了蓬莱语回答，“我也要感谢您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是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的。开始我以为您和书店这边讲过什么，面试才那样顺利，后来才知道您只是给了我一张纸条，是我误会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感激您。”

　　“不，”玛蒂娜颇为迟钝地开口，“那些信息本来就是你可以获得的，我只不过把中间的阻碍拿走了……仅此而已。”

　　伊纳斯眨着一双眼睛瞧她，不知道是在揣测她这句话的含义还是在揣测她本身。

　　很快她便转身，接着手里捧出两个叠在一起的饭盒：“已经到中午了，您要来点饭吗？好多同事不在这里吃，我们可以多打一份，毕竟一直以来都是您在请我吃饭。”

　　玛蒂娜本来应该拒绝的，她风尘仆仆，在城郊转了一大圈，饿过头了也就毫无感觉了，更何况还吃了好几块糖果。然而她手心微微发烫，忽而回心转意：“那么我就尝尝吧。”

　　她跟着伊纳斯，书店往里走，珠帘掩映的地方有一间小餐厅，这里全天候供应茶饮，从一台机器里出来，一边是红茶，一边是绿茶。玛蒂娜瞧着新鲜，随手取下旁边挂着的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香气四溢，茶汤泛绿，大概是绿茶。中午的荤菜据说是尖椒炒肉丝，然而那种青椒玛蒂娜昨天晚上分明在餐盘里见过，它们被烤的表皮焦脆，刷着一层亮晶晶的蜂蜜，尝起来是甜的。现在它们被炒在肉里，那味道自然不用说。玛蒂娜抽了抽嘴角，看着伊纳斯舀了一大勺扣在米饭上，压实了又扣了一勺清炒萝卜。

　　眼看着她马上就要伸手舀第二盘，玛蒂娜马上制止了她：“胡萝卜！我从小就喜欢吃那个，请多来点吧，至于肉就不必了。”

　　伊纳斯有些失望地换了个手，在餐盘里闷了两勺胡萝卜，接着又舀了两碗热汤了事。

　　玛蒂娜摸了一把伊纳斯的饭盒：“我以为会是凉的。”

　　“我加了魔咒，可以让里面的食物保持恒温，”伊纳斯解释说，“其实是用来给家里带饭的……经常有同事不来吃饭，所以食堂的人允许我打包回去一些，免得浪费了。”

　　这种保温的魔咒实际上不过是调节温度而已，比起灶炉烈性的魔法，它算得上温和。因此玛蒂娜只是点了点头：“更换魔力源会很麻烦吗？我听说本地产魔法石，边角料大概会便宜些吧。”

　　“魔法石？”伊纳斯微微皱起眉，“用不着这样麻烦，我自己来加就行。”

　　玛蒂娜猝然睁大双眼，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来了。魔法能量的来源一般有两个，一个是魔法石，一个是法师自身。法师常常要因为自身的魔法能量不够而借助外力，譬如玛蒂娜，她几乎只能使用帝都骑士团的标准佩剑一个法器，因为只有标准能量剑可以靠镶嵌其上的一颗能量充沛的魔法石供能。武器尚且可以如此，对法师魔法能量依赖性更强的法阵却不行，因此稍微高级一些的中阶魔法玛蒂娜无法发动。伊纳斯身上的魔法能量非常纯粹，她的概真的不需要用到那些东西。

　　她能办到哪种地步？玛蒂娜不露声色地扒自己的饭。心里竟然隐蔽地生出了些微期待。如此纯粹的魔法能量堪比旷野燃烧的火苗……这是一簇人形的火苗，只是需要一些助燃物。

　　伊纳斯吃完饭就向她告辞了，因为她要给家里带午饭。玛蒂娜于是自己在书柜前找感兴趣的翻看。公爵“消暑”的谎言不知道能持续到几时，她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利用自己的身份捞到更多东西。这个时候她倒感谢起自己帝都骑士团荣誉骑士的身份了，至少她算得上个“钦差大臣”。

　　她忽而对手上这本书感到倦怠，于是伸手放了回去，却不想突然出现的人嘴里念叨着“进来”“放到左边”“小心一些”，肩膀碰了她的手臂一下，险些撞掉了书。

　　大概是才反应过来有这么个人，那位异国人连忙回头：“真不好意思，我没看清，您没事吧。”

　　帝都骑士团的荣誉骑士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瞬之间就找回了平衡，仍然十分稳当地把书放了回去：“没事。”

　　很快她注意到了男人手中的一本样书，熟悉的研究内容印在书封上。“那是什么？”她问，视线黏在书上。

　　“哦，这个呀，”男人笑着把书递过去，“是我们单位的研究成果，有关蓬莱仙法和蒙达加魔法的对比研究，我因为算个领头人，名字还挂在这里。”

　　“你是刘渊载？”玛蒂娜看到署名，声音立刻尖锐起来。

　　“是，”刘渊载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能适应这个突然出现的情况，“你认得我？”

　　“不，”玛蒂娜松了一口气，“是我的老师……她曾说过您是一个优秀的学者。或许您对她还有印象，她的名字叫奥尼莎·伯纳德，我想她应当用这个名字去留学的。棕色头发棕色眼睛，脸上还有少许雀斑，一个典型的科维奇人。”

　　“你的老师？”这回轮到刘渊载大吃一惊了，“如果你翻到这本书的最后一页，会看到我们对她进行了特别鸣谢。她怎么去做老师了呢？我以为怎么说也得去皇家魔法塔……我对她展现出来的天赋感到非常钦佩，也非常遗憾，在蒙达加改革新令下达以后她选择放弃这边的研究。”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们都劝她留下来，从学校到研究院。我们老师据说在她临行前一天同她促膝长谈，谈了一夜，这项研究是开天辟地级的，老师不想白白放走一个贯通仙法魔法的人。她在整场谈话里都没有反驳什么，老师本来以为还有希望了，谁料最后……她唱了一首歌。老师听完以后便说，此人心意已决，留不住的。”

　　玛蒂娜出神地问：“哪首歌？”

　　“天边高高的山，安放着我的灵魂；地上弯弯的水，养育了我的肉身……”刘渊载哼唱起来，“这是她当年教我们唱的，可惜我记住的不多，还总是跑调……她现在还好吗？”

　　玛蒂娜眼神黯淡地说：“她死了。”

　　刘渊载诧异地看着她：“不应该呀，我记得她身体很好的，况且也没有听说过蒙达加流行什么瘟疫啊。”

　　“不是疾病，”玛蒂娜喉头滚动了一下，说，“她被以非法公开传授高阶魔法的罪名逮捕，在王城西边山上的监狱里被处决了。”

　　这间宽敞的书店里一时遍布着令人难以忍受的静寂，像一万个凝滞的夜晚叠加在一起那样漫长。

　　“你的……你的名字叫什么？”刘渊载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最后掏出了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孩子，我和你的老师是很好的朋友，你有麻烦可以找我。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学习资料，传信给我，我可以寄过去。”

　　玛蒂娜盯了他三秒钟，忽而如释重负地笑了：“犯不着，先生，我的名字是玛蒂娜·利莱，我的母亲是阿多尼斯·利莱，我随母亲度假来到这里。如果我想要什么，我可以自己去拿。”

　　不过她还是接下了那张明信片。

　　大概没有想到奥尼莎教过的学生会是这号人物，他微微皱起眉，显出一点颇为困扰的样子，然而最终极为克制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玛蒂娜看着手上的书出神，她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因此她索性叹了口气，把书放回去，走到隔壁混合了居民和稀奇古怪小铺的街道买糖果吃。这段路是棉花大道的延伸，然而又有一墙之隔。仅仅一堵墙，便隔绝了孩子的哭声和病人的呻吟声，隔绝了旺伊芙莱姆绝大多数的饥饿与贫穷。

　　在她买糖果的时候，门口来往的人不多。玛蒂娜刚刚付了钱，收好糖果，忽而指尖一顿，感知到有人在盯着她。

　　很多。

　　玛蒂娜当机立断夺门而去，紧邻的小巷差不多已经废弃，她一面冲进去，一面披上防止追踪的斗篷。路的尽头是死胡同，所幸墙不高，她的伸手也不差。玛蒂娜翻过墙，在地上滚了一圈，掩在建筑死角里，见眼前人影匆匆而过，便毫不犹豫地翻了回去，逆着追她的那群人的方向在七扭八歪的街道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