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8、疾风与火焰之城（7） 此时魔法带

　　这两天店里的生意并不算太好，临下班的时候，伊纳斯好不容易揽住了一个客人，正使出浑身解数向他兜售自家的地毯，店长兴冲冲走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什么走了进来。

　　“嘿，伊纳斯，瞧瞧这是什么？”

　　伊纳斯下意识地顺着看过去，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黑色暗纹的纸盒面上印着一串烫金的古科维奇语，系着酒红色的缎带蝴蝶结。

　　“抱歉，请您稍等片刻。”伊纳斯向客人致歉，接过店长手里的盒子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书。这盒子大概是定制的，因为不大不小，刚好把书装下，不用担心折了角，也不用担心磕碰。熟悉的符印代表着它来自利莱家族。伊纳斯虽然不通纹章学，但也有几分过目不忘的本事。

　　书的名字叫《故事重提》，作者是凯西·施密特。整本书的色调和盒子的装饰一致，在凝重的黑色中，红色的标题和作者名看起来浓稠黏腻，像某种可以艰难流动的液体。

　　她的视线完全出于本能被吸引了，接着魇住般茫茫然地捧起书，怔了一怔，又放下书，匆忙去翻看盒盖上的烫金文字。那些字和老师教的不太一样，单词似乎更加冗长。

　　大概是有外人在场，店长说话声调更高了几分：“这是利莱公爵家的人给我的，小伊纳斯，你遇到贵人啦！”

　　“天边高高的山，安放着我的灵魂；地上弯弯的水，养育了我的肉身……”

　　一段旋律闪电般击中了她的大脑。这是蒙达加一首传遍全国的民歌，不同于恢宏的颂歌和慷慨的战歌，它柔和、婉转，像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别的歌是唱出来的，只有它是流淌出来的。

　　“这是你们本地的民歌吗？”客人饶有兴趣地操持着一口不太地道的科维奇语缓慢而准确地说，“我有一个蒙达加的朋友也会唱，这是一首很好听的歌。”

　　伊纳斯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唱了出来，连忙用蓬莱语向客人欠身致歉：“真是对不起，您原本就只是随便转转，我硬要拉您进来看，现在却要把您撂下来，这实在是太失礼了。”

　　“没事没事，是收到礼物了吗？”客人呵呵笑着，并不因这个事故的突然发生而觉得对方怠慢了自己，“虽然听不懂，但应该是喜事吧，那我也沾沾喜气——就给我去那边那个有风信子几何图案的地毯吧，我瞧着那张大小最称心。”

　　这几乎称得上双喜临门了，伊纳斯赶忙去取地毯，瞥了店长一眼，大着胆子说：“您慧眼识珠，这张地毯刚做出来的时候，可是漂亮到我们店主都舍不得卖出去，压了好久，就想找个识货的主。这张地毯价格不便宜，要整整五十九苏努。我们这里不收纸币的。”

　　“诶呦，伊纳斯，怎么能要五十九个苏努呢？”店长责备了伊纳斯，又给客人陪笑，“您瞧着贵气，像个大学者，来我们这里真是叫小店蓬荜生辉呀！我给您打个九折，五十三个苏努，您看怎么样？”

　　客人走过去，摸了摸，弹了弹，捧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重量，点头道：“的确是羊毛的地毯，应当贵点的。”

　　店长胜券在握，脸上的褶皱一层一层漾开：“您要是喜欢，我现在就包好送到您府里。”

　　然而客人回过头，黑色的眼睛在厚重的玻璃片后精光一闪：“可我记得本地店里，这样大的地毯，纯羊毛的，成本大概在二十苏努出头，销售价格波动在三十二苏努到四十五苏努不等，总之没有五十九苏努的道理吧？”

　　伊纳斯暗暗叫苦，知道是遇到行家了，然而不知怎么办，只好看向店主，等着他发话。

　　店长叫人当面拆穿，底裤都被扒光了，并不恼怒，毕竟生意还要做下去。因此他只是懊丧地挥挥手：“算了算了，四十四苏努，你拿走吧！”

　　客人笑笑，掏出钱包，却摸出了四十五苏努给店主，朝伊纳斯那边瞥了一眼：“阔别多年，再次听到那首歌，很是亲切……好好读书吧，孩子。”

　　他拍拍伊纳斯的肩膀，胳肢窝下夹了一卷地毯走了。伊纳斯总被各种烦琐小事占据的大脑突然一下子空白了，她低头去看那本书，随手一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翻了回去。

　　那本书里还有别的东西。

　　伊纳斯翻书的手一怔，伸出两指，从书页间夹出一枚“书签”。那是一截从广告上裁下来的纸，上面印着庆祝友谊书店在本地最繁华的街道开张以及店员招聘中等信息。

　　薪金是每月十二个苏努，每天供应两顿饭，招聘条件是本地人，要求成年，并且会蓬莱语。

　　伊纳斯“啪”得一下子合上了书。

　　“里面有什么吗？”店长好奇地问。

　　“不，没什么，”伊纳斯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利莱小姐喜欢抄那些诗句，您知道的，他们贵族就是那样。这个生意做完了，我也该去接弟弟妹妹了，店长，明天见了。”

　　“好吧，再见。”

　　店长狐疑地盯着她重新把书装好，抱着盒子远去。

　　一个普通的晚上过去了，今天晚餐伊纳斯做了蒜蓉土豆泥配香煎胡萝卜，她仿照蓬莱的做法，蒜蓉捣得很细，又小心地切了一小刀黄油煎萝卜。桑德琳娜好不容易同意上学，两个孩子中午只吃些干面包片配野浆果酱，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她不得不想办法在晚餐加点油荤。

　　明亮的夜灯只有燃烧纯净魔法石的贵族和大商人才用得起，佩蒂特一家仍然烧些混合很多杂质的边角料。但因为伊纳斯效法工匠使用开门术击碎了魔法石，又用悬浮术筛出因能量较为充足更容易浮起来的颗粒，这些碎末在价格差不多的情况下，可以提供更多能量，因此伊纳斯家的灯光亮一些。凑着光，大家可以稍微游刃有余地做些事情再睡去。每当这个时候，伊纳斯就非常感谢魔法、感谢狄安娜给自己魔法学习的机会，是它们让自己在这样的境况下也勉强有尊严可以维持。

　　在睡梦中，伊纳斯混混沌沌地瞥见了很多旧日的场景。往事浮光掠影，匆匆飞逝，她试图抓住一二，却总是不小心跌入另一重边界模糊的时空。父母用做了小小的蛋糕给她过生日，教她唱歌；节日里一家人吃着有几块肉的炖菜，然后手拉手绕着桌子转圈，变换左右脚来踢，他们称之为跳舞；父母送给她晶莹细碎的魔法石碎屑，有的像小狗，有的像云……很多很多，来来回回的在她眼前放送。父母死前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也有，不过它们往往一闪而过，像羞怯躲进壳里的贝类。有时她在那些画面里，有时她站在外面看着。

　　最后所有这些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一个苍白的剪影站立在中心，她的头发因为常年绑着，修剪过后末梢微微翘起。走近了才发现，让她看起来苍白的是她的裙子。

　　“伊纳斯，”少女赤着脚，顶着与她如出一辙的脸说，“你敢吗？您敢放手一搏吗？”

　　“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梦中的自己在苏醒前的一刹那这样回答。

　　她知道这是玛蒂娜的好意，这种消息虽然是公开的，然而她每天这样忙，也不会有时间看。伊纳斯在心里算过一笔账，只要工作四个月，她就能攒够让两个人去蒙达尔伊的钱。她只要用一张介绍信就够了，只用她自己的那个，至于弟妹，他们可以先和自己住在一起，上学的事她可以慢慢想办法。这无疑是一个机会。

　　伊纳斯一旦下定决心要去做某事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做。店长舍不得她这棵摇钱树，伊纳斯于是答应帮他带两个新人，并且白白打完这个月的工，店长犹豫了一下便松口了，要她以后在书店见了有钱人别忘了他这个老东家，伊纳斯也答应了；店主这边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应聘的事了，伊纳斯把字典前后的备注翻了一遍，就着一份报纸来来回回翻看，连边边角角的广告也不放过。打工和家务都不能耽误，因此她的觉少了，黑眼圈重了。这个月到底，她去面试，成功应聘，不过照意思是先跟着老店员实习一个月，每月是七个苏努，包伙食。

　　其实这也很好了，对于伊纳斯来说，她的生活面貌几乎焕然一新。员工餐是蓬莱的盒饭，一荤一素，没有汤，不过店里有热水供应。蓬莱调来的店员多半嫌弃盒饭腻歪，或是咸了，或是菜不新鲜，多半自己买饭吃。伊纳斯开口去要，他们多半就给了，有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一对弟妹，便自作主张地给她加两个鸡蛋。

　　友谊书店免费开放，生意不多，多半是来蹭书看的，她只要盯梢防止有人偷书就好。伊纳斯想起玛蒂娜家里的书柜，提议抽出一部分书作为常驻可借阅书籍，给每本书加追踪魔法。追踪符是低阶魔法，分为子母符文，母符文在书架上，子符文在书脊上。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而且大大减少了大家的工作量，新同事们因此和她迅速亲密起来。书上的所有追踪魔法都是她手画的，工作量很大，花了整三天才完成。店长因此很慷慨地给她预支了三个苏努，钱拿在手上的感觉让她很踏实。

　　伊纳斯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她学到的东西和她的双手可以做出这些事情，而不至于让她了活下去就风度尽失。此时魔法带给她的快乐远远超过她第一次用闪电咒击碎一堆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