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7、疾风与火焰之城（6）

　　伊纳斯听到了蒙达加家喻户晓的“女神之泪”，小心翼翼地瞥了玛蒂娜一眼，怕自己是知道了不为外人道也的秘辛。然而玛蒂娜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之中，暂时忘却了她的存在。

　　坐着抽烟的那位放下了烟斗，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她终究还是要跟我们合作的。现在的形势是她必然要贱卖，她拖这么久无非是料定了我们的急迫，想要叫自己增值罢了。既然她心里这样打算，我们就万不能着急，入了她的套。”

　　另一人转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忽然站立不动，回头瞪视了他的同伴一眼：“你不着急，我可要着急！奥德莉将军已经再三催促了，况且我们出发前可是立下军令状了！”

　　玛蒂娜皱起眉。

　　女神之泪是一颗魔法能量充沛的宝石，传说是女神在天界俯瞰大地，感知到蒙达加陷入战乱之中，于是流下了一滴眼泪，这滴眼泪落到大地上，凝结成了蓝色的宝石。它首先落到了伊文婕琳·里奇手上，伊文婕琳于是成为了初代女神行走人间的代言人，集结了圣骑士团帮助初代国王卡米洛·格列柯统一了王国，将女神的福音传遍了蒙达加大地。女神之泪、神的代言人、圣骑士团，这三样东西自诞生之初就是绑定的。

　　据说女神之泪自主选择主人，被它选中的人往往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可它并非一定要选择主人，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它多半选择沉寂。为了传播福音，便诞生了最初的教廷和教皇，教皇成了和平年代的女神代言人——说白了就是在月授殿跳大神的。在历史中，教廷也发乎自然顺应月理，发展出了一套颇为复杂的选举模式。圣骑士团保护教会和教皇，拥有一定执法权，但倘若女神之泪择主，其持有者拥有凌驾其上的调度权限。这项权利发展到现在应该没有多少人会稀罕，因为圣骑士团在几次削弱下数量和质量均大不如前。

　　查加雅的人在找女神之泪？玛蒂娜飞速地在心里做估量。她在帝都骑士团呆过，也与圣骑士团交叉训练过，圣骑士团的水准如何她再清楚不过了，现任团长戴安这样严谨标杆的骑士也无法对着一群少爷兵力挽狂澜，因此并没有什么好觊觎的；与女神之泪一体的圣剑实力普通，介于查加雅帝国早已想办法制造出了自己的标准能量剑，他们应该不是觊觎这个；女神之泪作为魔法石，本身魔法能量充沛，配合高耗能法器使用相当于增强了持有者的实力，但至多也不过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查加雅的这两位“商人”谈到了奥德莉将军，约莫是受她指使，以她的能力，应当不至于把这个放在心上；圣剑最有价值的是历史意义，女神之泪最有价值的是政治意义，女神之泪选择的历代贤哲在民间的地位与国王基本相等，奥德莉将军真正想要的恐怕是这个。

　　她正低头琢磨如何想办法拿捏二人，耳边传来伊纳斯扭捏的声音：“利莱小姐……这件事情……”

　　她听起来很为难，大概是被“合作”“奥德莉将军”“军令状”等一系列的词语吓坏了。玛蒂娜抬头，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食指竖起，搭载唇前：“嘘，帮我保密。”

　　伊纳斯感觉到背部一阵灼热，猜想玛蒂娜大概给她下了禁言咒，舒了一口气，连忙发誓自己不会外传。

　　抽烟的那个坐起身，正要说什么，忽然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谁？有人在监视我们？！”

　　伊纳斯赶忙掐断了明联袂符文，手掌上的残影闪烁了几下，便完全消失了。

　　玛蒂娜完全不着急，悠哉悠哉地坐在桌子前倒了一杯茶，并且也把伊纳斯拉了过来，给她也添了一杯。伊纳斯并不知道那块地皮即将被哈里森家收购，农场里实际上也有哈里森家的人。

　　旺城的军队名义上由市政厅的常务军事委员会管辖，实际上这个委员会的人选一直是从田产众多的传统贵族菲利普斯家出的；本地不适合种植粮食，菲利普斯家尽管田产众多，也无法靠自己供给军队，还需仰仗坎贝尔家和哈里森。这些年坎贝尔家的棉花和哈里森家的烟草生意越来越好，种的粮食少些了，然而棉花和烟草也是军队必不可少的，还是市政厅税收的主要来源。三家相互依赖又相互制约，不遗余力地要抓住一切机会出人头地，将其他两家永远踩在脚下。坎贝尔家和哈里森家之前因为被菲利普斯家压过一头，才暗暗联合，但这不代表两家的矛盾完全消失了，只要有一个契机，这把火仍然会烧起来。

　　“你吃过晚饭了吗？”玛蒂娜突兀地问。

　　伊纳斯摇了摇头，多少有点坐立难安：“利莱小姐，我的妹妹……”

　　玛蒂娜摇了摇挂在桌前的悬铃，不尔她的贴身侍女敲了敲门，在她应声后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立侍一旁。

　　“梅根，我这位朋友的妹妹可能误入府邸了，帮我找到她，然后带过来吧，”她撑着下巴的拳头松开拇指，移出来指了指伊纳斯，又想起来什么，扭头去看她，“你妹妹长什么样？”

　　伊纳斯忙比划起来：“她十岁，大概这么高……很结实，脸和我长得有六分相似，不过眼睛是棕色的。衣服……我想想，应当是褐色的。”

　　梅根点了点头，低声问：“我明白了。小姐，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帮我拿两份晚饭，每份要两根培根，一个流心煎蛋，三只蒜蓉奶油虾，两片面包和一碗蔬菜汤，”她顿了顿，补充道，“面包烤得脆些，抹上甜奶酪。然后再给我找一套家里女仆穿的衣服，冬装的。”

　　梅根应声退下了，不久就推着餐车端了两份晚餐上来。盘子堆得满满的，餐车一动，食物就跟着跟着摇晃。

　　“安心吃吧，”玛蒂娜接过一份晚餐递给她，又凉了两杯茶，“梅根有几个和你妹妹差不多大的表妹，有时会通过门卫来家里找她，认识的人不多，即使到时候被其他人发现了，梅根也能把人领走……倒是你这边麻烦不小，你会中阶魔法，最好还是不要被我母亲察觉到。等你吃完晚饭，你穿着那套衣服随我走出去就行。衣服也不用还了。这衣服的料子都是不错的，拆拆改改，可以给你妹妹做件厚实点的外衣。”

　　这段话里面有一句作假，梅根根本没有表妹，她只是一只傀儡偶。其实一个小小的桑德琳娜，玛蒂娜还是能保住的，但为了让伊纳斯安心，她还是随口扯了谎话。

　　伊纳斯点了点头：“我可以给脸上下混淆咒。”

　　“先吃吧，”玛蒂娜用叉子扎了一下培根，刚烤出来的肉还滋滋冒油，她用餐刀将肉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叠成易于食用的大小送入口中，“饭还是趁热吃比较好。”

　　伊纳斯先试了蒜蓉奶油虾，被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起来，玛蒂娜顺势把刚刚凉的茶递到她手里：“不习惯的话就不吃了，是我没考虑到。”

　　伊纳斯接过茶一饮而尽，蓬莱产的红茶回味甜，带着浓郁却不嫌厚重的香，中和了刚刚突如其来的辣意。她摇了摇头，用叉子叉起一只虾，抖了抖，放进蔬菜汤里点了一下又送入口中。

　　从来没有见过人这么吃。玛蒂娜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样吃完了三只虾，转头对付培根。有什么吃什么，很少埋怨，总能想到办法让饭得以下口。她眼神黯淡了一下，想到了老师奥尼莎·伯纳德。约莫这也是一种天赋吧。

　　伊纳斯吃得有点着急，甚至不惜大材小用，使用降温咒让蔬菜汤变凉。

　　吃完饭，玛蒂娜随手抽了一本书看了起来。约莫是一本蒙达加童话书，都是耳熟能详的故事，她从小听到大，几乎都要倒背如流了。伊纳斯开了个暗门，去隔壁的杂货店换上了衣服，又小心地叠好自己的，放进是加了空间延展咒的女仆装口袋里。玛蒂娜的房间有很多书，若是平常她一定会欣喜，可是眼下实在没有读书的兴致。

　　索性没等多久，梅根便来敲门了。玛蒂娜见她心急，索性去自己开了门。梅根领着一个与伊纳斯有五六分相似的小女孩站在门口，那孩子约莫是在草地里滚了一圈，头发和衣服上都沾着草籽和泥巴。瞧着眼神很倔强，却十分警惕地仅仅攥着梅根的围裙一角。

　　玛蒂娜有些好奇地询问：“梅根，你从哪里找到她的？”

　　梅根柔声解释：“我在离得很远的花园边界找到的她，那里没有围墙或许是误入了。”

　　“桑德琳娜！”伊纳斯失而复得，几乎喜极而泣了，放下刀叉跑过去，蹲下来抱住了妹妹。

　　桑德琳娜看起来有些拘谨，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把手搭在伊纳斯身上。

　　伊纳斯捧住了她的脸，露出了一个几乎是灿烂的笑容，然而忧虑疲惫了一整天，最终还是没撑住，大颗的眼泪从眼睛里落了下来：“下次别乱跑了，姐姐担心死你了。爸妈把我叫到床前要我好好照顾你们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跟他们交代了。”

　　说罢就揩了揩眼睛，站起来牵住妹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玛蒂娜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她是独女，又为母亲所厌恶，被这种陌生的情感围绕，只觉得在看一出戏，她是台下的观众，各种悲欢离合、生死别离，落幕后便与她无关了。

　　送走了伊纳斯和妹妹，她带着梅根踱步在月色下。玛蒂娜仰着头，双手抄后。府邸设在郊外，没有人声，也罕见灯火，抬头就是一望无际的星空，它太辽阔了，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要融化在夜色中的幻觉。

　　蒙达加永恒寂静的夜晚啊……她想，你何时才会起波澜呢？

　　“梅根，”玛蒂娜忽而停下来，转头说，“帮我查查伊纳斯·佩蒂特父母所在的矿产，我要看财务和相关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