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6、疾风与火焰之城（5）

　　“桑德琳娜！”

　　伊纳斯短促地急吸了一口气，放下勺子立刻去追。

　　桑德琳娜体能一直很好，伊纳斯险些追不上。索性她的幼妹方向感并不好，跑入了一个个死胡同，墙不太稳健，已经塌了一个角，被昏暗的光线模糊成奇形怪状。伊纳斯喘了一口气，扶着墙在巷口站稳。

　　“好啦，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伊纳斯颇为疲惫地微笑着说，“暖，跟姐姐回家吧？”

　　减弱的光线模糊了她身上的色彩，女孩棕色的眼睛看起来眼色与伊纳斯并不差几分，她的头发很硬，即使梳在脑后也要桀骜不驯地翘起几个角。不知道思索了什么，她向伊纳斯这边走去。伊纳斯松了一口气，以为她想明白了，立刻张开臂膀，准备揽住幼妹。

　　桑德琳娜盯着姐姐，眼睛沉到最深最深的阴影里去。

　　“绝不。”

　　话音刚落，她就猛地转身冲向断壁，左右脚快速在墙壁的凸起上蹬了一下，借力把自己的身体送上去，接着手抓住了墙顶，整个人吊在空中幅度不大地摆动了一下，脚上一踩上了墙头。桑德琳娜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根本又不得伊纳斯反应。她反应过来以后只好给自己下了悬浮咒，这种低阶咒语一般只会用来使一些微小的东西悬浮，街头表演的戏法师也最多是用它操纵流动的水或燃烧的小簇火焰。伊纳斯给自己叠加了减重咒，磨磨蹭蹭地飘过了墙头，那里已经看不到人影了。伊纳斯无可奈何，只好勉强跳下去，左右张望着，试图找到桑德琳娜可能走的方向。

　　这里是棉花街临近的一条所谓民俗街，高价卖些不值钱的魔法小玩意给对这些感兴趣的游客。伊纳斯扶着墙，手指点在玻璃窗上，一家店一家店地找。这些店铺往往店面狭窄，一眼就能望到头，她又感官敏锐，很轻易地就能从门外看出来一二。

　　她路过了一家有奇怪的娃娃店，店里不大的空间摆着一个旋转门，她的脚刚落到门口灰扑扑的地毯上，悬挂的风铃便喜悦地发出叮当声。接着枯瘦的手猝不及防地从门里冒出来，紧紧钳住她的胳膊，甚至让她感到有些痛了。

　　伊纳斯猛地回头，看见了一张耷拉着褶子、遍布老人斑的脸从门里探出来。老太太颜色快要褪完的金发夸张地打着卷，堆积在脖子上。

　　“跟我来，姑娘，”她神秘地说，“这里有你想找的东西。”

　　伊纳斯云里雾里，然而无法挣脱，只好顺从地跟着走进店里，心里打定主意不论对方说什么都一口咬定自己是个一个子儿也没有的穷光蛋，什么也买不起，哪怕因此被店主拿着兔头拐杖打出去也在所不辞。

　　“呵呵，别怕，”老太太咯咯笑着，脸上的褶子不受控制地乱飞，“我不会要你一分钱的。”

　　伊纳斯狐疑地看着她，并不相信。

　　老太太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回柜台，从一对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颇为挑剔地把她的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月神在上，”她喃喃道，“多么漂亮的色彩啊，这孩子简直是一块稀世珍宝。”

　　伊纳斯悚然一惊，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壁柜上，一面墙的娃娃于是簌簌地抖动起来，简直好像在欢欣鼓舞。

　　“哦，别害怕，亲爱的，”老太太抬了抬眼镜，“你只需要给我一把头发就行了。瞧瞧它们，多漂亮呀，像乌鸦的羽毛一样，接在我的娃娃们头上一定很好看。”

　　伊纳斯忙护住了后脑勺，警惕地盯着她。

　　老太太微笑着举起拐杖指向店里靠墙放置的奇怪旋转门：“你是在找人吧，只要你滴一滴血抹在其中一面门的门手把上，握住它闭着眼睛转三圈半，就能到你想到的地方，找到你想要的人……我的收费并不多，只要你的一把头发。很划算的，亲爱的，这很划算。”

　　伊纳斯张望着，试图在乱七八糟的墙面上找到中高阶魔法的使用准可证，然而一无所获。

　　店主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发出了像咳嗽一样的笑声，冲她眨了眨眼：：“这是古科维奇魔法，古科维奇魔法没有低中高阶的区别，并不需要办理使用准可证。”

　　再不找到妹妹，等天完全黑下去，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她心急如焚，一咬牙，刷得解下头绳，一头如瀑的长发毫无拘束地落下。她走上前去，对店主说，割吧。

　　老太太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过去，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用一把刀鞘花里胡哨缀满宝石的小刀割断了。这种割法显然让她的头发像狗牙一样参差不齐，有碍瞻观。然而伊纳斯眼下没有时间考虑这些，接过店主递来的稍钝些的小刀在左手拇指上划开一道口子，在血珠滚落而下之前按在了旋转门不知哪一面门的门把手上，刷得一下抹开。

　　她紧紧攥住门把手，闭着眼睛快速走了三圈半，接着猝然睁开，一股巨大的推力把她推向前去，使她不由得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炫目的白光迎面打来，使她几乎生出了时间错位的感觉。乍来的疼痛使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生理性眼泪，她伸出手挡在眼前，打量着此地。

　　这显然是某家贵族的豪宅，桑德琳娜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吗？伊纳斯感到一阵惶恐，低声念了一句：“无声无息。”

　　这是一种可以让她短暂隐身的中阶咒语，不同于空间传输咒，它简洁且无需法阵，然而弱点也很明显，这种状态下仅仅是让他人无法注意到她，并不是实在意义上的“消失”，所以她闹出来的动静依然会被人察觉。一旦被察觉，咒语的效用就会减弱。同时如果遇到魔力强大的人，她将会在强大的洞察力下无从遁形。

　　伊纳斯低低念了几句，疾风随着她的呼唤而来，很自然地吹开了离她最近的门。伊纳斯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这是一个干净、简洁又明亮的房间，摆放着很少的家具，使用魔法悬浮的书架像一根根支撑房间的支柱。伊纳斯瞥了一眼，发现每本书的书籍都画了追踪符，约莫它们就是这样自动归位的吧。

　　房间一览无遗，这里肯定没有桑德琳娜。伊纳斯匆匆走出去，她的行动要尽可能快一点，这样能减少无声无息咒的使用，避免过多的魔力消耗。

　　她刚要走出门，门外猝不及防走进来来一个人，她来不及闪躲，与这人打了个照面，堪堪擦了过去。

　　完了。伊纳斯绝望地想，正要给自己加一个闪烁咒和移形咒伺机跑掉，却被来者抓住了胳膊。

　　“伊纳斯？”玛蒂娜诧异地看着她，“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

　　伊纳斯猝然睁大了双眼。

　　她并没有问伊纳斯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只是叹了口气，把伊纳斯拉了进来。

　　“别出声，”她低声说，“进我家的门需要邀请函，你先在里面躲一会儿，我来给你修剪头发，等会儿我想办法送你出去。”

　　伊纳斯乖顺地任她把自己按在梳妆台前，玛蒂娜温暖干燥的手掌按在她的头顶，一把银亮的小剪子在她颈子后面嗖嗖作响，很快就剪了一地碎星。抬头。低头。玛蒂娜低声在她耳边吩咐，伊纳斯悉听遵命，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很快，镜子里的她焕然一新，打过层次的头发带着一种异样的蓬松，好像发酵过的面包，修饰着她的脸颊和脖子。

　　“我是来找我妹妹的，”伊纳斯犹豫了一下，仰头和玛蒂娜对视，“我用了、呃，魔法追踪，然后把自己传输到了这里，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您家。”

　　“没关系，”玛蒂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为伊纳斯倒了一杯热茶，“只要别被我母亲知道就好——尝一尝吗，我猜你也渴了。”

　　伊纳斯于是坐了过去，拘谨地捧起杯子。瓷杯摸不出什么温度，她谨慎地吹了吹，啜了一小口，觉得温度适中，才灌入口中。

　　等她喝完放下杯子，玛蒂娜才开口：“我想请你帮个忙。”

　　“您尽管吩咐。”

　　伊纳斯其实有些懊悔这么莽撞，她并不愿意再跟这种贵族扯上关系。如果玛蒂娜有用得上她的地方，那再好不过了，她们两个的账可以就此算清。

　　“隔壁住了我母亲请的客人，”玛蒂娜轻声说，“是两位查加雅来的……商人，我想要听到他们的谈话，希望你能想想办法。并且绝不要被对方察觉，即使被察觉也追踪不到。”

　　伊纳斯点了点头：“我可以想办法把那个房间里的人投影到这里，设一明一暗两个联袂符文，伪装其中一个符文的魔力来源……您希望把明联袂符文放到哪里？旷野吗？”

　　“不，”红发的贵族小姐噙着笑，从胸口摸出一支笔和一只帕子，写一下串地址，“帮我放到这片农场。”

　　伊纳斯凑近一看，认出来了这里显然归属于坎贝尔家，被称为“蓬松白银”的棉花农场是坎贝尔家的骄傲。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空中写画符文，指尖所指之地伴随着红色的光芒。她嘴吟哦着古科维奇语，间或有几句是现代科维奇语，显然是低阶咒语。玛蒂娜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专心致志地完成这个颇为复杂的工程。把中阶魔法和低阶魔法结合使用，甚至有意加了几个无用的咒语对追踪造成干扰……这种程度绝不是仅仅书读的好可以概括。

　　因为巨大魔力涌动而黑发翻滚的少女站在法阵前，脸上被照映出了一片红光，黑色的眼睛流光溢彩。她完成了，向玛蒂娜伸出手，等比例投影来的人像在她手掌上移动。

　　这两人瞧着约莫一个在抽烟，另一个两手插兜，焦急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还没有声音传过来，玛蒂娜也不着急，反而先问了伊纳斯一个问题：“你只会中阶魔法吗？”

　　伊纳斯点了点头。

　　玛蒂娜还要说什么，投影突然传来了不大然而清晰的声音：“那个该死的公爵到底把女神之泪放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