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5、疾风与火焰之城（4） 玛蒂娜登时

　　玛蒂娜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角落。蓬莱蕉和海芋肥硕的叶片交织错落，只影影绰绰露出点红与黑。她翘着腿，坐得并不规矩；手上是彩印的《蓬莱地理》杂志新刊，铜版纸翻动时刷拉作响，微微反光。

　　今天的沙龙只谈艺术，不谈政治，玛蒂娜自以为是一届俗人，便自己躲开了。她漫无目的地翻着杂志，在纸上做些不知所谓的笔记，偶尔稍稍对哪个地方的风土人情流露出一点兴趣，并不比她对柠檬蜂蜜戚风蛋糕的兴趣大。

　　“玛蒂娜。”她的母亲仿佛突然想起来她这号人物，招了招手，要她过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她叹了口气，把杂志放在临近的小圆桌上，走过去，行了一个花哨的骑士礼：“诸位，下午好。”语罢便款款落座，自顾自地捡了个浆果吃。

　　帝都骑士团的荣誉骑士是名誉头衔，待遇相当于子爵，又一般只设七人，比子爵罕见，因此所以“勋爵”代称；况且她是如今强势的利莱公爵唯一的女儿，不出意外，以后将会继承爵位，以她这等身份，纵然玩世不恭，也要被说成随性洒脱的。

　　雅辛图·坎贝尔子爵笑着恭维道：“早闻令爱出类拔萃，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

　　这话显然是对公爵说的，可惜公爵瞧着并不领情，她挑剔地检阅着玛蒂娜的打扮，见头发都齐整地扎在脑后，虽不满意，也还勉强；然而看到玛蒂娜仿蓬莱式的领口和右臂上紧贴的机械臂套，她又是眉头一皱，斥道：“打扮成这样，成何体统？你胳膊上那是什么，怎么现在了还戴着这个？”

　　其实机械臂套自她十五岁以来就没摘下去过，公爵偏要挑这个时候说，意思很明确了。玛蒂娜心里冷笑，知道她这是摆自己的家长权威。

　　然而她并不愠恼，只曲起中指与食指，敲了敲金属外壳：“蓬莱的便携异形百科全书，我拿来当字典用的。”

　　她用的是蓬莱语。

　　坎贝尔子爵瞥着公爵的脸色，忙惊呼一声：“太漂亮了！勋爵对蓬莱语的掌握果然娴熟，我看蒙达加也没有几个人能如此流利标准，怪不得陛下称之为趁手的新刃。”

　　阿多尼斯脸上的颜色缓和了几分，目光在人群中游荡，也不知悬浮在何处，又好像凝视着每个人。她笑笑：“她历来爱摆弄蓬莱机械，我看她是魇住了！总是要时时提醒，嗐，这孩子，从小到大都让人操心。”

　　玛蒂娜并不想今天触她的霉头，忍了好久，把想说的话囫囵咽了下去。你又操了几分心呢？她想，明明是老师她、老师她……她闭了目，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扯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近来刚学会了蓬莱的古法泡茶法，家里又新入了上好的红茶，我去给大家倒点茶吧。”

　　说罢便转身向着二楼拐角的糕点房走去。

　　她不确定自己的脚步是否仓皇，站在桌子前泡茶时只觉得头隐隐作痛，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用毕生所学去讨好母亲，来获得一丝残喘的机会。这绝不是老师教给她这些知识的本来目的，用于田野也好，战场也罢，总之不该是在沙龙上，由着人们砸吧着嘴交头接耳、称颂一二。想到这里，她心生愧怍，然而手上仍利落地进行每一个步骤。阿多尼斯不是那么好蒙蔽的，如果她想要做更危险的尝试，现在就必须扮演一个好女儿的角色。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玛蒂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把茶具收到盘子上，向后拂了拂因为刚刚的动作散落的碎发，觉得燥热难耐，有些口渴。

　　“梅根，”她转过身，看向立侍一旁的贴身侍女，“把这些端过去吧，我待会儿过去。”

　　傀儡偶梅根走后，她胡乱翻出几块蛋糕，毫无章法地塞进嘴里。咀嚼，咽下，咀嚼，咽下。过量的糖分刺激着她的大脑，让她的心情也不由的为之明快。这个时候她又想到了伊纳斯·佩蒂特，前天的晚宴她又被拒绝了，便派人打听了伊纳斯家里的情况。她有一对弟妹要养，平日里生活很是拮据，然而邻里对她印象都好。奇怪的是她在杂货店的打工是小学毕业才开始的，约莫一年前就结束了；而警察那日逮捕她的理由是她无证使用中阶魔法。虽然中阶魔法囊括范围广、水平参差错落，但毕竟是需要古科维奇语吟诵的。对于大部分平民来说，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系统学习这些。

　　在先天条件明显不足的情况下，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三年……玛蒂娜嘴里的咀嚼停顿了一下，她想，这种进步速度简直快得惊人，况且她开始学时的年纪还那样小。

　　正思索着，忽而响起一串碌碌的车轮声，玛蒂娜微微动了动眼仁，看向门外，见一个银色头发的少年怯生生地坐轮椅上，从门口探出头来：“向您请安，勋爵大人。”

　　他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简直好像白纸扎成的，说半句话吸一口气，不时捂住胸口，皱着眉，好像有难耐的疼痛。

　　轮椅，银发。玛蒂娜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在对方话音刚落时便做出了断决，微笑着点了点头：“下午好，你是菲利普斯伯爵家的阿诺德条顿？”

　　阿诺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急急点了点头，应道：“是的，我是——没想到大人还对我有印象！”

　　很难没有印象。自新王登基实行新政以来，边关便风云变幻不休。以旺城为例，新政实行了六年，坎贝尔、哈里森这种原本因严密等级制度被菲利普斯家压一头的小贵族迅速崛起，一个垄断了棉花，一个掌控了烟草，眼下正风头无两。菲利普斯家的前任家主或许还有力挽狂澜之力，可惜身缠重疾，空有满腔抱负，英年早逝了。仅留下年幼的独子阿诺德条顿，无力管理家族，于是爵位就通过家族会议和公审转交给了前任家主之弟；阿诺德条顿除了母亲的一身病，什么也没继承。

　　玛蒂娜斟酌了一下用词，起身往门外走：“晚宴来的人不算多，我也是认个眼熟。”

　　阿诺见她起身要走，立刻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很崇拜勋爵大人！”

　　“嗯？”玛蒂娜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我听说、说勋爵大人，是帝都骑士团的，”他脸上涨出了些许稀薄的红色，“帝都骑士团的七个荣誉骑士只有、只有大人不会高阶魔法，我很佩服！”

　　玛蒂娜脸上一时间异彩纷呈。

　　阿诺看着她的脸色，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慌忙找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说大人对蓬莱器械的掌握无人能及其项背，其他人都办不到，所以大人的荣誉骑士名副其实……”

　　他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如蚊呐。

　　玛蒂娜轻松地笑笑，并不以为意：“我知道……那么阿诺，我先下去了，有缘再见吧。”

　　阿诺张口似乎仍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着向她挥了挥手，沮丧又尴尬地目睹玛蒂娜走下楼去。

　　与人交流的能力差成这样，恐怕前任家主诡谲的手段没继承到一点，倒更像他经商平平无奇的父亲。玛蒂娜叹了口气，这个性格，也难怪是天生的傀儡。

　　楼下客厅里坐着的人人多围拢在桌子前，砸吧着根本没多少的茶水。一壶茶能倒的杯数是有限的，绝不够在场所有人一人喝一杯，因此先给谁倒，不给谁倒，又是一门艺术。玛蒂娜料定了阿多尼斯要玩弄这些，刚刚便索性躲在楼上，眼不见心不烦。

　　她站在离人群不远不近的地方，遥遥地打量她的母亲利莱公爵。其实除了发色，她们都很像，挺拔凌厉到几乎刻薄的鼻子和不见光的苍白皮肤更是如出一辙。她盘着一头炫目的金发，叠成两条的珍珠项链修饰着她的脖子，不同于贵族眼下流行的那些艳丽夸张的服饰，她穿着一条很古典的暗纹黑绸长裙，戴着黑色的蕾丝手套，要不是裙子在灯光下闪动着波纹，倒真像给谁服丧似的。

　　那你便服丧吧，玛蒂娜在心里冷笑。

　　“茶不错，”约莫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阿多尼斯悠悠扭过头，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来，过来，到母亲这边来。”

　　玛蒂娜立侍一旁，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母亲喜欢就好。”

　　“你今年几岁了？”阿多尼斯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捏了捏眉心，颇为疲惫地说，“耽于公务，好久没过问过你的情况了，是十九岁了吧？”

　　“是，”玛蒂娜顺势坐下，面不改色心不跳，“母亲大人日理万机，还记得女儿，女儿感激不尽。”

　　“我听说菲利普斯家的小少爷与你年纪相仿，没事可以多聊聊。”公爵偏头凑近些，眉眼含笑，瞧着颇为亲昵，倒真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她的手搭在玛蒂娜肩上，指尖敲定了三下，似有意无意，右手拇指的红宝石戒指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幽微光芒。

　　玛蒂娜登时如触电般浑身痉挛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身体关节像全部被打碎了一样，整个人成了皮包着的一片碎肉。她使出浑身力气不让自己跪在地上干呕，端坐在原地，挤出一个微笑。

　　“是，母亲。”

　　她知道这其实是禁止靠近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