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4、疾风与火焰之城（3）

　　“蒙达尔伊”。

　　伊纳斯微微眯起眼睛，把这个词放在嘴里，用舌头搅和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并不吐出来。她说她来自“蒙达尔伊”。帝都的大名无人不晓，据说那里开满鸢尾花，人们常常跳舞，每餐吃两片白面包和半只巴掌那样大的肉，公立的学校供人们上到十九岁。听起来像梦一样。

　　利莱小姐或许是个好人，可是她给的太多了。既然她可以给出去，那也就能收回去，伊纳斯并不想要品尝这种滋味。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包括温暖干燥的空气、明亮到炫目的新式吊灯以及琳琅满目的菜品，这样的舞会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经历第二次了，所以她很珍惜，每一分每一秒都试图去记忆更多，储存在她记忆的殿堂里，包括颜色、声音，包括气味。她记得最后一道蛤蜊奶油汤带着甜味的鲜香，玛蒂娜对她说，如果不愿直接接受金钱，我们可以提供贷款服务。

　　伊纳斯依然拒绝了。

　　金钱也好，贷款也罢，她终究是受了利莱家族的资助，只要她接受了就绝对要被利莱家族绑架，由不得她愿不愿意。不能掌握在她手里的东西连隔壁拉莫纳婶婶给的鸡蛋都不如，起码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再掰开，蛋黄和蛋液就会服服帖帖地落进去。

　　因为成功推销出了两条地毯，店长给她放了半天假。钱南和桑德琳娜还在上课，她买来一本正在打折销售的《实用蓬莱——科维奇字典》，小心翼翼地在膝头摊开玛蒂娜给她的报纸，从版头开始阅读。报纸的日期还是最近几天的，散发着油墨的香味。她喜欢这种的味道，只是大部分书籍都是昂贵的，杂货店里的二手书又多半破破烂烂，她很少有机会闻到。

　　蓬莱语和蒙达加语不是一个语系，读起来有些困难。伊纳斯晃悠着双腿，很快沉浸其中，甚至为这种困难感到愉快。扫把和抹布上被她画了一次性符文，正在她的指挥下清扫房间。其实只是比较低级的魔法，她娴熟了以后信手拈来，常常一心二用，弟妹不在的时候就一面做家务一面读一些地摊上淘来的乱七八糟的书。

　　这种简单的魔法大部分人都会，难的是需要用古科维奇语的中高阶魔法，那些书籍的价格让人望而却步，并且古科维奇语繁杂难以学习，没有家族的传承，就只有大学有机会探究，长达五年的课程量极大，几乎要榨干学生的每一口气，得到资助是寒门子弟唯一有可能支付学费的途径。伊纳斯则是从狄安娜那里学会的。

　　她至今都觉得自己遇到狄安娜、她的老师，简直是一个奇迹。狄安娜是一个古怪的老太太，曾经住在她的隔壁，开一间杂货铺，收些二手书。她说话声音极大，脾气古怪，身子不怎么好，总是咳嗽，有时候还咳出血来。

　　伊纳斯十二岁，父母在矿下遇难，抬回家后没多久就咽气了。家里的经济支柱一下子全没了，她只好去找矿主男爵要赔偿。男爵是坎贝尔家的女婿，面上和和气气地请她在家里等候，还在记者面前亲切地与她合影，一个多月了也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一个子儿寄过来。伊纳斯有些着急，又去找了一次，这次连人都没见着，被门口站着的警卫请了回去，接着就有一帮地痞流氓来找麻烦。伊纳斯很害怕，翻过阳台胡乱敲了邻居家的窗户，走出来的是阴沉着脸的狄安娜。

　　“什么事，小鬼？”她锐利的目光切向伊纳斯的脸，“如果你给不出合适的理由，我可一定会打你的屁股。”

　　“男爵大人、找了人来堵我们，”伊纳斯的眼泪簌簌地落下去，极力维持着声线的稳定，“我好害怕，他们手上有铁棍。”

　　“铁棍？”狄安娜走出阳台看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气，若有所思。

　　她没有安慰她，只是念了几句难懂的话，云浪滚滚，乍降下几道雷劈向地上举着铁棒坐在门口剔牙的一行人。

　　伊纳斯吓了一大跳，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没事，死不了，我调试过了。”狄安娜眨眨眼睛，“想学吗？”

　　伊纳斯看了一眼地上原本嚣张的壮年盲流虫一样匍匐在地上，翻着白眼，浑身痉挛，点了点头：“我想学。”

　　现在回忆起来，那可能是她一生中最勇敢的决定了。学习魔法的整段经历对她来说都是梦幻的，本地的公立学校一般到小学就结束了，伊纳斯毕业以后，名义上在狄安娜那里打工，实际上是做魔法学徒。狄安娜很严格，前一天讲过的魔咒，第二天背不出来就要抽手心。夸奖和责骂都很少，伊纳斯只要做错了她就会用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她，说，你能做到，别给自己下心理暗示。

　　狄安娜有时候也会说一些很古怪的话，她否认了很多教廷承认的有关初代女神代言人伊文婕琳的逸事，而且也绝不称“女神”，要称“月神”。在她口中，月神的“月”也并非指单一的月亮，而是囊括了月亮、星星和天空在内的宏大的神的概念。当然，她也没忘记指出，太阳也不过是星星的一部分。时间是为了月亮而转动的，因此，历史也是为月神而书写的。这些与伊纳斯几年有限教育中接触到的内容也截然不同。

　　短短的三年里，伊纳斯甚至学到了高阶魔法。然而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仅仅是触碰到了魔法的边界，那些深层次的东西刚刚浮出水面。

　　狄安娜死了。

　　这显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因为她曾经说，只要伊纳斯学会湮灭咒，她就带她走，去一个开满鸢尾花的地方；她死于疾病。

　　伊纳斯试图翘开狄安娜床头柜里上锁的盒子，其实那个盒子并不对她设防，指尖刚刚点在盖子上，锁就脱落了。盒子里有两张纸，约莫是公文，措辞极其优美冗长，底下盖着一串印章，签名那里却是空白的。这是蒙达尔伊的入场券，只要她把名字签在底下，这座城市将有她的一席之地，帝都大学会为她安排住所和工作。

　　伊纳斯被天降的馅饼一下子砸晕了，马上合上了盒子，深吸了几口气。最后她一咬牙，带走了盒子。

　　这件事情她谁也没有告诉，包括钱南和桑德琳娜。

　　开满鸢尾花的城市，或许狄安娜指的就是这里。如果想要幸福美满的生活，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你要去吗？伊纳斯不知道，她仍然徘徊，攒着够两个人去往蒙达尔伊的钱。她像一个贪婪的守财奴，搜刮着日常中所有可以节用的款项，并且花了三个月学会了如何与蓬莱客人简单交楼，在地毯店获得了难以撼动的地位，工资也由五百个子越升到一个苏努。手头这本打折的字典价值二百四十三个子，是她十五岁以来所花的最多的钱。

　　报纸看完了两页，房间打扫完了，太阳在落下去，钱南和桑迪琳娜要放学了。伊纳斯只好暂且放下，去煮萝卜冬笋白菜汤。她今天跑到野地清晨挖的，很新鲜。做饭这件事情是所有家务中唯一不能用魔法来完全代替的，只要稍不留神，就可能忘记放盐或放太多盐，又或者把鸡蛋煎坏，又或者把菜完全煮烂。双胞胎喜欢争抢东西，不弄的一模一样，晚饭就别想好好吃。

　　冬笋她切成片，稍稍烤过了，萝卜也和着胡椒粉煎过了，都失了些水分，咬起来更脆；白菜用降温魔法冻过了，在冬笋和萝卜下锅煮了一会儿以后才丢进去，这样煮出来不仅不会烂，还要带点蔬菜特有的甜味。伊纳斯撇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口中，咸甜适中，胡椒粉提供的热量让她身上一下子热了起来。利莱小姐说的没错，她想，工序多一点，果然味道好很多。

　　能够让家人吃的更加舒心让伊纳斯感觉心情好极了。年幼时，她曾贪婪地祈愿她所爱的人、她所爱之人所爱的人，所有这些人粘合在一起，都可以过上住着宽敞温暖房子、每天吃一份白面包和肉的生活。到现在她也偶尔会回忆起那个不沾边的梦。

　　在她发呆的时候，门口悬挂的彩色风铃响了两声，伊纳斯知道是双胞胎回来了，并不抬头：“放学啦，先温习一下功课，等会儿再吃饭。”

　　桑德琳娜今年十岁，高出钱南一截，站在那里块头不小。她并不回姐姐的话，只是眼睛里呈着许多情绪。桑德琳娜不说话，钱南也不动作。

　　伊纳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放下勺子，抹了一把桌面上的联袂符文，把火关小了些，擦了擦头上的汗：“怎么了？”

　　她的幼妹用与父母如出一辙的棕色双眼盯着她，说：“姐姐，我不想上学了。”

　　伊纳斯侧身捞出一小块萝卜尝了一口，把火关掉，又转过去：“又怎么啦？老师批评你的功课了？”

　　桑德琳娜摇了摇头：“学校要停止供应午餐了。”

　　午餐是两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能吃到的最好的一顿饭，开始还是有荤腥的，后来渐渐地减了分量，接着便只在节日特供了。不管怎么说，掺了糠的面包还是足量的，这些一直是很多家长把孩子送进学校的理由。

　　伊纳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行，你们得把学上完，我在床前答应过爸妈的。”

　　桑迪琳娜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要。上那个劳什子的学有什么用，以后不是一样的给人做工？拉莫纳婶婶的孩子早休学了，在隔壁镇子上打工，现在已经能寄钱回来了。”

　　“桑德琳娜，”伊纳斯严厉地叫了她的全名，接着斩钉截铁地说，“回去上学。”

　　桑德琳娜眼睛一红，扭身跑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