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3、疾风与火焰之城（2） “跟我来，

　　“好了，小姐。”

　　玛蒂娜昏昏欲睡，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镜子里的她刚刚打过精油，又卷了头发，那一团显眼的红色被侍女捧在手里，闪着丝织品的光泽。她脸色显出一种罕见日光的灰白，双唇却因为抹了口脂异样地红。侍女弯下腰，低头在玛蒂娜耳边问她想要什么款式的发型，她微笑着回答，多半披起来就好。

　　侍女喏喏应下，取了斑斓的丝带替她细细编了两股辫子扣在脑后扎好，为她拿了一条大片白色的制服。玛蒂娜是利莱家族名义上的继承人，公爵唯一的女儿，虽然没有什么魔法天赋，还是凭借对蓬莱器械的了解获得了主持改制那位君主的赏识，年纪轻轻就被授予了“荣誉骑士”称号，挂名在帝都骑士团下。因为这层关系，她在任何重要场合都是身着制服的。未激发状态的标准能量剑挂在制度侧边，现在的它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装饰。所有标准能量剑的剑柄外形都基本继承了初代女神代言人那把镶嵌“女神之泪”的圣剑的样貌，只是镶嵌魔法石的位置镂空被取消了，改为填装。毕竟“女神之泪”那样高品质的魔法石世所罕见，现在通行的能量剑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要靠更换魔法石维持魔能激发的。

　　玛蒂娜年幼时最喜欢的就是圣剑传说，据说初代代言人伊文婕琳在今天建立月授殿的地方获得了女神的启发，在弹尽粮绝、兵力短缺的情况下倚靠锻造出的剑柄配合女神赐予的魔法石，打造出了一把足以力挽狂澜的圣剑。她举着这把剑以一敌百，击退了敌人，获得了转折性战役的胜利——其实是吹出来的。玛蒂娜长大一些才知道，伊文婕琳没有以一敌百，她只是创造了一把完全不用吟诵和注入使用者魔力就能使用的剑，并且在短时间内复制出来一批，并训练了一批农户作为战士作为补充。她真正粉碎的是旧战场法师骑士完全分离的情况。仗着现在没有人对这个新兴之物有完备防御，又倚靠骑士近战优势，伊文婕琳率队奇袭后方，并且前方也靠人数和轻量优势战胜了前方使用旧式附魔重剑的骑士。这个故事被当做历史记录，没有什么波折起伏也缺乏一些神秘色彩，但玛蒂娜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爱上了它的叙述，她自己也说不清。

　　制服袖子很长，遮住了她右臂上产自蓬莱的机械臂套，只露出两双带着漆黑革质手套的手。侍女帮她扣好了挨着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玛蒂娜向她道了谢，推门走出去，拐过几道走廊，款款走入会场。

　　她的母亲、受人爱戴的公爵大人，眼下正被众星捧月地围拢。旺伊芙莱姆的新贵与旧城都使出浑身解数巴结这位帝都来的贵人，把持军政大权的哈里森、坎尔贝、菲利普斯三家家主眼下看起来倒与一般势利眼并无不同，只是更加善于玩弄词汇。

　　利莱公爵显然看到了她，很快嫌恶地把目光别开；玛蒂娜却几乎想大笑了。她知道这是为什么，母亲大人这是对她这一头魔鬼的红发不满。家族历来以象征高魔法天赋的金色头发为荣，而她，公爵唯一的女儿，却拥有代表魔法天赋最低的红发。自她出生起，毁谤之声就不绝于耳，幼年时家里有客人来访，她总被要求盘起头发、戴上华丽的帽子，严丝合缝地遮住所有可能露出来的红色，最后解放她的还是荣誉骑士的称号，这让她有理由为了制服不戴帽子。

　　阿多尼斯·利莱显然很后悔在她出生时没有掐死她，一个只能使用零星中阶魔法的女儿完全无法成为她仕途上的助力。利莱家族落败至今，房产变卖无数，已经是一届蒙受圣宠的伯爵就可以当面开玩笑讥讽的了，好不容易在边陲小城找回些场子，却这样被女儿扫了兴致，脸上还要维持体面——玛蒂娜都要可怜她了。

　　她绕到餐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红酒，摇晃着送入口中，忽然觉得一早上的乏味也值得了。然而一杯酒下去，她又觉得扫兴了。无趣、倒胃口；她冷眼旁观阿多尼斯如何在人群中夸夸其谈。

　　这个晚宴名义上是为了庆祝利莱家族搬到度假新居，其实是沉寂数日、积攒了大半个月的神秘感后为当地渴求一块帝都敲门砖的权贵们开了一条门缝。因此宾客们大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预测旺伊芙莱姆的风云变幻。

　　交际舞是接下来的重头戏，人们数着公爵大人和哪个家族的人跳舞最多，以揣摩她心里孰轻孰重。她已经和哈里森家的人跳了四回，和坎尔贝家的人跳了三回，和菲利普斯家的人跳了两回，可是究竟谁输谁赢也说不清楚，毕竟哈里森家的次数虽然最多，坎贝尔家的人却是第一个被邀请的；菲利普斯家的人虽然只被邀请了两回，可他们家的家主还没和公爵大人跳过舞，这意味着一个名额的预留。人们都知道，这是一定会补上的。

　　玛蒂娜一次也没跳，她端了一盘蛋糕在露台上一个人慢腾腾地吃。虽然是冬天，墙壁上施加的魔法符文却让整栋楼暖和得一活动就要冒汗，只有露台还凉快些。

　　这里的星空很亮，很静，几乎要让人产生一种它永恒存在于此的错觉；蒙达加的夜晚是凝滞不动的。

　　快要吃完的时候，她的贴身侍女突然贴着墙壁匆匆走过来，附在她耳边告诉她，一个自称伊纳斯·佩蒂特的人来找她，手上拿着写了她姓名、地址和家族印章的报纸。

　　玛蒂娜稍稍回忆了一下，问：“她是不是黑发黑眼，左眼下有泪痣？”

　　“是，”侍女答道，“您当真认得她？”

　　大概是刚刚搞清楚利莱家族是什么地位吧。她兴致缺缺地把餐盘和叉子丢到侍女手上，脸上仍然维持着无瑕的微笑：“是，我一个人去见她就好。她在正门外吗？”

　　侍女低声说：“我把她引到了小花园的亭子里，点亮了竹子上的壁灯。”

　　“你做的好。”玛蒂娜点了点头，抬腿往外走。

　　新式壁灯昂贵而明亮，穿着灰蓝色长裙的少女局促地做在那里，梳着整齐然而单调的辫子，只有一条明黄色的绑带系在额上做装饰。

　　“你又改注意了？”她的语调透着玩味。

　　“没有，”伊纳斯涨红了脸，慌忙解释，“我只是——我只是想着您搬到新府邸，或许会需要毯子。我们家的毯子很漂亮的，即使不铺在地上，挂起来也很好看。”

　　玛蒂娜有些不可思议：“只是这个？”

　　伊纳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发问，僵硬地点了点头：“只是这个。”

　　玛蒂娜别过头，试图用手捂住嘴，然而失败了，笑声还是溢了出来。她索性也不掩着了，哈哈大笑起来。伊纳斯不明所以，只是板正地坐着，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好像强撑着的一根杆子。笑了一会儿玛蒂娜便不笑了，向伊纳斯伸出手。

　　“跟我来，”她说，“跟我来，小姐，现在出发的话还能赶上最后一曲。”

　　伊纳斯于是稀里糊涂地被她带去梳洗打扮，穿上了一条颜色夸张到吓人的裙子，戴着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戴的沉重头饰。

　　“我来跳骑士步吧，”玛蒂娜牵起伊纳斯因暴露无遗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先向左走，然后向右走，然后以左脚为轴心，用右脚画个圈，身体跟着旋转半圈，转到另一边，左脚先迈，跳一小步，再转到我这边来。圣职步很简单，你只要重复那些就行。”

　　伊纳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刚开始还要踩玛蒂娜几脚，很快她就适应了，记住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并不难。她对骑士步和圣职步不明觉厉，因为棉花街上会跳舞的只有偶尔来巡演的慈善舞团，他们在街的最前头巡演，那里是一个丁字路口，往左右走是最繁华的街道，往后退是本地工业化的“新住宅”。

　　王权与教权交织百年的关系在舞步的一进一退中彰显，然而这些都与她并无干系。

　　“聪明，”这一曲快要进入尾声，玛蒂娜不吝夸奖，“你吃过晚饭了吗？可以尝尝这儿的烤猪肉，腌制的还算不错。”

　　伊纳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舞曲结束了，正式晚宴开始了。玛蒂娜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向后拂了拂头发，解开了贴着脖子的那一颗扣子。大厅里实在太热了，只跳了一曲她就浑身冒汗。

　　此时隔着手套切下牛排委实有点困难了，玛蒂娜给刀叉施加了简单的防滑咒，把它们分成易于食用的大小，又满不在乎地全部倒进伊纳斯的盘子里。侍者走过来替每个人斟酒，轮到伊纳斯了，她显然没有被人服务的经历，慌张地自己把酒杯递出去，说了一声谢谢。

　　玛蒂娜微笑着嘱咐使者：“换成香槟，谢谢。”

　　对方动作利落，把原本撬开的红酒放了回去，改倒了七分满的香槟，还装饰了一片柠檬。

　　轮到玛蒂娜自己了，她把系着红绸缎的剑南春递了出去：“开这个吧，多谢。”

　　侍者帮她开瓶倒酒，末了继续走向前。玛蒂娜小啜了一口，便放下来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奶油烧鸡。鸡的五脏六腑以及被掏干净了，约莫是先塞了香料腌制，又换成了菌子烤制。即便如此，也有淡淡的腥味挥之不去。况且肉有些柴了，玛蒂娜吃完觉得有些乏了，加上先前吃了一块蛋糕，早腻味了，便停下来，摇晃着杯子啜饮烈酒，一面又用余光去瞥伊纳斯。

　　她很从容，除却玛蒂娜亲自切的牛排，大部分肉类只切了一小块，更多吃的还是炖菜和沙拉。吃了有两碟半那样多，她便停下来，用白面包擦干净餐盘上的汤汁吃掉，呆呆盯着闪亮的瓷盘发呆。

　　见她停下来，玛蒂娜索性也不加掩饰了，直接扭头凑到她那里低声问：“合你的胃口吗？”

　　伊纳斯点了点头：“好吃。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炖菜也可以是甜的而且是脆的。”

　　“那是工序多的缘故，”玛蒂娜顿了顿，说，“你要是喜欢，以后跟着我，我可以给你指派一个厨子。家里雇佣的魔法师还可以拿着推荐信去帝都大学进修，我们可以全额支付你的学费，外加每个月十个苏努的生活费。”

　　伊纳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玛蒂娜有些奇怪了。

　　“这些东西都是您赏赐我的，”伊纳斯说，“但是我在地毯店每月的一个苏努是我自己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