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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疾风与火焰之城(1) 他们在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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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达加的新年开始于公历腊月,就像科维奇民族大部分的神话传说一样,一年开始于冬天。按照传统的历法,这一个月也被称为“寂月”。在漫长寂寞、无事可做的冬天,人们迎来了他们不必庆祝的新年。这似乎是来自一段文化的警示和鞭策,为了多变无定的春天,一切都要早做准备。
——《从蓬莱到蒙达尔伊》
蒙达加的西南边陲有一座小城,名唤旺伊芙莱姆,也可以称为旺城。在这里,人人都会做黄金餐,其实就是土豆泥、玉米汤和一种叫玛莎的小蛋糕。新年的第一餐往往由它开始,分别寓意着健康、幸福和好运。
伊纳斯·佩蒂特昨天晚上去摘了火棘果熬制成果酱,今天一大清早就起床做黄金餐,桑德琳娜和钱南起床的时候,她刚把热气腾腾的早餐端出来。
“快吃吧,”她揉着酸痛的肩膀,压下困意,哄道,“你们吃完了,我该去地毯店上班了。”
桑德琳娜揉着惺忪的双眼,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盯着勺子不动,晃悠了好半天才送进嘴里,抱怨道:“太淡了。你都不自己尝一口吗?”
伊纳斯低头尝了一口她碗里的,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没放盐。我现在给你们加两勺?”
她的幼妹撇了撇嘴:“不用了,我已经没有胃口了。”大概说到做到,她啃起了玛莎小蛋糕。
双胞胎中的另一位,她的弟弟钱南低头喝着自己的汤,大概是汤有些烫,他一勺一勺浇在土豆泥上,剩了最后一口,勺子不动了,转头去吃玛莎。伊纳斯感到奇怪,因为钱南这孩子平时并不挑食,她想看看怎么回事,钱南却遮遮掩掩、支支吾吾,伊纳斯站起身,弯腰拿起了那只碗,发现里面是包了好几块盐的淀粉团。原来她并没有忘记放盐,而是有几块半生的淀粉包着盐粒糊到锅底了。真是如蓬莱谚语所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一个孩子汤没味儿,一个孩子汤咸得要死,这孩子宁愿自己默默就着土豆泥咽下去也不愿声张,这叫她觉得有些难过,像饿过头。
伊纳斯把自己那份没动的又倒回锅里,重新填了一些玉米粉,重新做了一锅出来,尝了尝,发现没有问题,这才给两个孩子一人重新乘了半碗。时间快来不及了,伊纳斯上班赶时间,匆匆吃完了土豆泥,略有些噎,因为新出锅的玉米汤太烫,她只喝了两口,起身就打算走,还是桑德琳娜叫住了她,硬把玛莎塞到她手里。黄金餐一个也不能少,她在这方面总是这样执拗。伊纳斯无意推脱,放进口袋里,骑着自行车赶赴地毯店。
道路很窄,堆放着各家的杂物。手腕上无论怎么调永远慢五分钟的廉价进口电子表提醒她快要迟到了,迟到一次,这个月的奖金就算泡汤了。伊纳斯边骑车边看表,时间要来不及了,于是她一咬牙,急急刹住车,把自行车推到附近巷子的拐角了。她没有立刻动手,先观察周围确认这条街游客的确很多,很少有人注意她,才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瞬间移动法阵。一次性法阵画好以后,她站在法阵中央,低声吟哦古科维奇语。
这种空间移动类魔法属于典型的中阶魔法,对施法者本身魔能储备要求高,吟诵时间长极长,因此使用风险较大,一旦被警卫发现就完蛋了。四五年前还好,现在要求去市政厅办理证件才可以使用中阶魔法,还要定期交税,所以原本用中阶入门十二魔法的一些工艺品商户也得谨小慎微起来。譬如,原本用开门术击碎小块魔法石碎片来获取有特殊光泽的粉末妆点饰品、雕刻的工匠们现在纷纷换了另外一种植物粉末,很可惜,效果大不如前。
为了不分神,伊纳斯是闭着眼睛念的,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她越念越快,越念越流畅,甚至带了几分顿挫的含义。最后一个音节就要飘出来了,法阵开始发出白光,上升的气流冲掉了她的绑带,黑色的长发在空中漫卷。她的嘴唇一碰一合——
“你在干什么?”
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卫诧异地站在巷口看着她,大吼一声,并且举起了简化能量剑。电光火石间伊纳斯想起来那是超过魔法吟诵速度的东西,刹住了要吐出来的最后一个字,幸免于难,却也被拷上手铐,由两个人高马大的警卫押走了。
街上仍然在过节,楼宇间装饰着彩带,魔法让墙壁看起来亮晶晶的。游客不少,好些是邻国来到。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也有些人黑色的眼珠流露出同情的眼神。他们在窃窃私语,又或者直接要求警卫不要那样粗暴地拖行她这样一个孩子。警卫对游客却是和和气气的,倒当真听了他们的话,不再紧攥她可以一下摸到骨头的胳膊。
伊纳斯茫茫然起来,她看向他们,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有难言的反胃涌上来。太多张陌生的脸堆叠在一起,对于伊纳斯来说邻国人都长一个样。相似的人脸,重复的图案,她一瞬间感到有些眩晕。
“我十七岁了,”她喃喃道,“我成年了。”
显然这句话并没有人听进去,他们仍在窃窃私语:看呐,多可怜的孩子,这就是蒙达加。
伊纳斯浑身打颤,她知道那是怎样的眼神。他们在看一只猴子,而她仅仅只是漂亮些的猴子。
在人群中出现了一张独一无二的脸,她似乎在与身边的朋友低语什么,卷成桶状的报纸遮住她的半张脸,傲挺的鼻梁依然脱颖而出,几乎透着刻薄气。接着她朝这边走过来了,两个警卫竟然停下来对她行了礼。
少女身材高大,肩膀比一般人宽阔些。她有着一头热烈的红色长发和一双渗着凉意的蓝眼睛。黑色的手套像某种黏着物,牢牢贴在她手上,视线上移,可以看到她的右臂上有一只机械臂套,两片银亮的金属贴合手臂结实漂亮的曲线,镂刻着闪光的简洁纹样。
接着她张开口,温软的帝都口音流淌而出:“士兵们,可以放了她吗?”
警卫似乎因为她的搭话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说:“您抬举了,小的们只是雇佣的警卫,在市政厅里领几个子糊口……哦哦,您说她呀,我们刚刚发现她在那个……那个巷子里无证使用中阶魔法,所以我们才抓起来的。您知道的,自打新王登基,各地是焕然一新,现在干什么都要办张证啦。”
少女微微蹙起眉,道:“是么?我看她年纪也不大,许是不懂事,不如你们先把她放了,我领着她去办事,罚金我来交就好了。”
两个警卫忙不迭松开她,把她往前推去,伊纳斯踉跄了几步才在少女身旁站稳。绾着红发的少女从口袋里摸出了三个苏努,左边的警卫立刻哈下腰来接。虽说纸币已经发行了一段时间,对科维奇人来说,最认可的仍然是金银,尤其苏努这种足量的银币。
伊纳斯就这样被她解开手铐带走了,然而走到市政厅门前,她却说什么也不肯进去。
“我不能□□,”她摇了摇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恐慌,“我不能□□,小姐。一个月要交的税太多了,我负担不起。”
少女似乎并不着急,转而问道:“你的中阶魔法是在哪里学的?”
伊纳斯吓了一大跳,以为犯了什么禁忌,硬着头皮模模糊糊地说:“以前的邻居开了一间杂货铺,我小时候在她那里打工,看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书。”
少女迫近了几步,蓝色的眼睛凝望着她:“你是从书上学的?”
“是。”
她思索了片刻,当即问:“你现在还在打工吗?”
对于这一点伊纳斯不加隐瞒:“是,在一家地毯店。我们店生意很好,尤其是新年这两天。啊,说到这个,不知您是否愿意为我作证,如果有您帮忙解释的话,店长或许不会扣掉我这个月的奖金。不管怎么说,今天肯定迟到了。”
见少女没有答应,伊纳斯立刻补充:“我已经成年了!您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已经17岁了。”
“我叫玛蒂娜·利莱,从蒙达尔伊来,”她慢吞吞地说,“我很欣赏你的魔法天赋,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给你开出双倍的工资。”
伊纳斯已经猜到了这是一位贵族小姐,对于她今天的帮助,伊纳斯很感激。
“抱歉。”她说。
可是她并不打算跟利莱小姐走。
利莱小姐叹了口气,从胸前拿出一只签字笔,潇洒地用花体字在报纸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姓名,又用斜体签下了自己的地址,指尖滑动,在地址旁画出了一个符印。伊纳斯看不懂,但她猜测那属于她的家族。
“拿去吧,”利莱小姐微笑着看着她,“希望你可以拿到奖金。”
伊纳斯低声说了谢谢,接过报纸,却并没有先看玛蒂娜的签名,而是先被报纸上方方正正、密密麻麻的异国文字吸引了。旺伊芙莱姆毗邻蓬莱,有不少来自蓬莱的游客,为了接待客人,她自学了蓬莱语,所有雇员里只有她一个人会讲,因此虽然她要求早点下班去接散学的弟妹,店长也默许了。虽然如此,她认的字其实不多,这份报纸上她只能勉强看懂一些,借着图片,大概看懂了是在热烈庆祝什么地方通车。
匆匆扫了一眼,她便小心地把报纸收进包里,犹豫了一下,说了声再见,跑向店里。
店长果不其然黑着脸站在柜台前等她,伊纳斯赶忙一连串地道歉。
“不用跟我道歉,”店长叹了一口气,两手夸张地比划着,“知道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有蓬莱来的客人,大订单!够店里吃三个月的!可他们没带翻译,说话不知道哪里的口音,我们也听不懂,所以他们走了,走得远远的。”
他言语间没有哪个字是直接责备她的,可伊纳斯心里却发毛,连道歉的话都不敢说了,一开口牙齿就喳喳地打颤,解释自己被警卫带走了,所以才耽误了时间。
“被警卫带走了?”店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该不会拿了闹改制的传单吧?”
伊纳斯慌忙解释:“没有没有,我是……呃,我骑自行车撞到了一位警卫大哥,他们才来抓我的。我哪有那样大的胆子呀,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我还有一对弟妹要养呢。”
她随口扯了个谎,并不愿别人知道她会中阶魔法的事。
大家都是一条街上住的,店长住在街头好些的房子里,伊纳斯租住在街尾老旧的破房子里,彼此知根知底。店长对她家的情况也清楚,也料她没有那样的胆子:“下次别那样冒冒失失的了……对了,你是怎么出来的?现在的警局,没有三百个子,你是休想出来的。”
说到这里,伊纳斯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利莱小姐送的报纸,在店长面前展开:“我走了大运,遇到一位蒙达尔伊来的贵族小姐,替我垫付了。”
店长看不懂蓬莱语,然而一眼认出了下面有玛蒂娜的住址,眼睛一亮,马上抓起伊纳斯的双手:“诶呀伊纳斯,她从蒙达尔伊来,住的新府邸,肯定没有地毯,你去找她推销推销,说不准她一心软,就同意了呢!”
伊纳斯突然觉得自己把报纸拿出来或许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瑟缩了一下,试图后退了两步,然而没有挣脱店长的手,只好硬着头皮说,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