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29、疾风与火焰之城（28） “丹尼尔

　　公历三月初四，蒙达加西境边境，旺城。

　　苏菲还是老样子，去哪里都带着她那一堆傀儡娃娃，丹尼尔还没进门就开始对着他指手画脚。他有些狼狈地屈下身，把自己塞进那个给老太太准备的旋转门里，一圈、两圈、三圈……他们完全把自己套进去了，越走越快，迟迟走不出来。

　　“哈哈！”娃娃们大笑起来，“三个大笨蛋！”

　　最后还是苏菲把他们解救了出来，她站在几人身后，对着屁股一人赏了一脚，直踹得三人踉踉跄跄地跌了进来。

　　苏菲先声夺人，翻了他们一个白眼：“多大的人了还玩儿转转门呢，也不害臊。”

　　两个骑士敢怒不敢言，倒是丹尼尔抱怨起来：“这么小的店装什么转门啊。”

　　苏菲大怒，举起兔头拐杖对着他们的屁股一人来了一下：“装转门怎么了，我就喜欢转门。怎么跟你老师我说话呢！懂不懂尊师重道啊！”

　　娃娃们也跟着起哄，一齐大喊：“尊师重道！”

　　丹尼尔捂着屁股跳到一边：“什么老师啊，你就来我们学校带了一节课，还是宣扬歪理邪说的，被我们校长赶出去了！”

　　左右两位骑士怕她发作，连忙把丹尼尔挤到一边，叽叽喳喳涌上前去，把装书卷的储存袋拿给索菲亚。苏菲拿到袋子，立刻忘了丹尼尔，高高兴兴地跳到摇椅上躺下，把手伸进袋子里摸来摸去，脸上眉毛眼睛嘴巴一齐飞舞，嘴里还嘟嘟囔囔：“不是这个……另外一个……这个手感不错，哈哈，小东西，但不是你……”摸到最后，她终于取出来一卷扎得圆鼓鼓的布条，削苹果皮一样把它们一骨碌展开。

　　“好东西，好东西！”她像鸭子一样嘎嘎怪笑起来，得意地把布条扑棱一下抖直了，接着一点一点卷回去。

　　“怪老太。”丹尼尔恨恨地说，“吃小孩的邪恶梦魇……”

　　苏菲心情正好，对丹尼尔的声讨毫不在意，只是晃了晃脑袋，说：“像你们这种坏小孩，我当然是一口一个，但像我弟子那种乖小孩，我吐你们的骨头洗净了给她做玩具。”

　　“你还有弟子呢？”丹尼尔大吃一惊，“谁？哪里？会有这么不幸的人吗？不会是您老做梦梦见的吧？”

　　“去去去，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苏菲对他“呸”了一声，“她马上就下班了，到时候给你们仔细瞧瞧——什么叫经天纬地之材，什么叫天生魔法的主人。”

　　说着她怜悯地瞥了丹尼尔一眼：“你们这种魔法的小奴隶是不会懂的。”

　　丹尼尔跳了起来：“我忍不住了，我今天一定要揍她！”

　　两位随行骑士连忙扑上去按住他，怕他真的要动手要被满满两橱柜蓄势待发的傀儡娃娃咬掉鼻子——丹尼尔的脸已经是为数不多的优点了，两位骑士不知道破了相的上司还要有多么难以忍受。丹尼尔被两人死死按住，气笑了，骂了他们一句“吃里扒外”，也稍稍冷却了一下怒意，只忿忿道，我倒要看看她是个何方神圣。

　　百无聊赖地等了两个小时，在丹尼尔觉得自己快长成店里的一颗蘑菇时，门口的风铃声响起，一个身影推门而入。黑发黑眼、穿着藏青长裙的姑娘好奇地向他们张望，接着屈膝行了个礼，向苏菲跑去。

　　丹尼尔在心里嘟囔，平平无奇，哪有那么神。

　　苏菲对着他指指点点，丹尼尔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小话，觉得烦透了，因此十分不耐烦地蹲着用指甲敲着地板。却没想到，姑娘没一会儿朝他跑了过来，主动冲他伸出手。

　　“我叫伊纳斯，追随玛蒂娜·利莱小姐。久仰大名，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丹尼尔站起身握了一下她的手，却感到无比困惑：“利莱勋爵？她的母亲利莱公爵不是应该……怎么跑到这里了？”先君辞世之前他也在场，当时说好了要去南境。利莱公爵还拒绝了团长的护送，说自己会做打算，不劳她费心。究竟出了什么意外？他有些困惑地想，难道是错过了时间，抵达时彭西撒卡城第一星城已经沦陷，通往南境的路被阻断，所以只好临时改变路线？

　　伊纳斯坦荡又诚恳地说：“公爵存通敌叛国之心，又欲挟神使自重，来到西境就是想褫夺南京公爵的继任资格，发国难财。现在她因为同本地贵族分赃不均，害得利莱小姐被安了莫须有的罪名丢进监狱，自己却决定丢下小姐不管坐列车逃往主城。请您相信，小姐是无辜的，她与公爵叛国一事无关，只是以她的力量难以反抗公爵。”

　　丹尼尔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更没想到伊纳斯说得这样直白。这样吓人的词汇他几乎只在蓬莱的历史读物上看过。

　　“你想要我帮忙做什么？”丹尼尔有些牙酸。

　　伊纳斯并不遮掩，伸出两个手指：“两件事。第一，借您的名号与市政厅协议放出利莱小姐，但最好以追查公爵叛国一事为由，要求接管她的家属；第二，在公爵上列车之前秘密挟持她，想办法拿到女神之泪。”

　　“我很乐意帮忙，只是……”丹尼尔犹豫了一下，说，“第一件事我可以做到，但第二件……”

　　伊纳斯厉声质问他：“您不能再犹豫了，手段纵然不太光彩，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您想看到女神之泪落到查加雅手上吗？”

　　丹尼尔被她的口吻弄得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开口称是，接着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只怕我们三个人对利莱公爵，难求必胜之局。”

　　“这个不劳你费心，”伊纳斯镇静地说，“我一定打得过。”

　　公历三月初六，经过两天的协商，玛蒂娜被“转押”。丹尼尔用了伊纳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假意威胁，夸大罪行严重性，又说会很快查明真相，两位子爵没有想来直接参与，不会被怎样。又叫他们对公爵保密，因为自己就是来查公爵的，担心打草惊蛇。两位子爵的家人连忙保证不会在市政厅传播，请他尽早拿下公爵，好叫两位子爵早日回家。如此，总算把玛蒂娜套走了。

　　他们刚松了一口气，初七下午规划潜入公爵府绑架一事时又得知公爵初六临时改签车票，深夜暗逃的消息。老狐狸不知道察觉到了什么动静，便衣出行，连管家都没有吩咐，自己跑的。丹尼尔连忙去买票，计划追上去，怎料均已售罄，他们一时间干着急也毫无办法。第二天清晨，另一个噩耗再次袭来，公爵根本没有乘上列车，而是在城郊与人交手后失踪了。

　　伊纳斯立刻断定出手的是晖泽党人，他们一定是察觉到了不对，临时变更了计划。但如此以来，现在的形式就更加复杂。伊纳斯有些懊悔，自己当初干嘛不干脆直接劫狱，偏要等丹尼尔几天，做这个“万无一失之局”，现在惊动了利莱公爵，晖泽党那边又失去了信任，根本没人知道她到底跑到哪里了。

　　大概因为她满脸郁色，晚上回到家，弟弟钱南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大气也不敢出，还主动收拾了碗筷。妹妹桑德琳娜还是老样子，吵着要姐姐这个，要姐姐那个，伊纳斯疲惫极了，但还是按照她的吩咐忙来忙去，过了好一会儿，她瘫坐在椅子上，桑德琳娜毛茸茸的脑袋从她怀里钻出来，一双溜圆的蓝眼睛望着姐姐。

　　“姐姐，你干嘛不生气啊，”她声音软绵绵的，“你生气了，然后打我一顿，气就消了。”

　　伊纳斯消了气，坐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子：“姐姐打你做什么呀，姐姐不打你们。姐姐也不和你们生气，姐姐是气自己呢。气自己……机关算尽、竹篮打水一场空，自以为是，其实什么都做不好。”

　　钱南大叫一声，扑了上来，抱住她的腰：“姐姐才不坏，姐姐好极了，做什么都好！”

　　伊纳斯笑了，揉揉他的脑袋，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姐姐在做一件很难的事，稍稍有点力不从心了。”

　　桑德琳娜问她：“一定要做吗？”

　　“一定要做。”

　　钱南插嘴：“除了姐姐，没人能做了吗？”

　　“差不多吧。”

　　桑德琳娜爬了两下，靠在她胸前，把头发蹭在她的下巴上，扭过头去：“那你就做吧。没有人能替你做的话，你就做吧。做好做坏，起码事情还有一个人惦记着。”

　　这几句孩童稚语拨动了她的心弦，伊纳斯“诶呦”一声，把两团小人儿都搂进怀里，眯着眼睛笑：“姐姐没有你们可怎么办呀。”

　　公历三月初八，清晨。

　　玛蒂娜被关在积灰又湿潮的监狱里睡了好几天草席，眼下即使是旅店最便宜的套房也睡得相当甜。她在黑咕隆咚的房子里什么都干不了，喊巡视的帮忙点灯让她看本书，对方十分警惕地跳远几步拒绝了，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能一口把他吞了。她实在闲出毛病了，于是静坐草席上设想了无数可能，虽没有完全猜中，但也并不意外眼下的情况。大概心态轻松，她不仅是自然醒，是几人里醒得最早的。于是玛蒂娜去敲了隔壁房门，看到丹尼尔盯着一副黑眼圈走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机械臂套的时间显示，宽慰道：“没事，可以再睡会儿，伊纳斯家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还得等会儿到。”

　　丹尼尔布满血丝的眼球缓缓下滑：“我不想睡。”

　　“限时半小时，赶紧睡，”玛蒂娜把门往里面推，“再不睡我喊苏菲来你房里跳大神。”

　　丹尼尔立刻把门紧紧闭上了。

　　他其实睡了大概一个小时多，因为伊纳斯来之前还把弟妹送到了苏菲的娃娃店，并且被苏菲强行挽留看了三卷清洁咒发展脉络，还答应了要去旅店帮她搞一份冷汤和炸虾。伊纳斯自己也是昏头昏脑，第一次骑出几百米发现钱包忘带了，第二次刚拐出街发现把弟妹伙食费顺走了，第三次才出门又折回去，虽然不知道差了点什么，但总觉得不对劲。

　　苏菲看出来她是紧张了，于是用兔头拐杖“叮”的一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粗声粗气道：“我是一个糊涂老太太吗？”

　　伊纳斯“诶呦”了一声，捂着脑袋连忙否认：“不是。”

　　“那你干嘛不放心我？我又不会把这俩傻孩子吃掉。”苏菲佯装生气，叉着腰训她。

　　伊纳斯干巴巴笑了一下，说：“我信您，我信您，我怕他两给你惹麻烦。”

　　钱南一下子扑了过来，接着是桑德琳娜。伊纳斯弯腰抱住他们，一人额头亲了一下，柔声说：“要乖乖哦，姐姐晚点回来。如果暂时回不来，你们要听苏菲奶奶的话。”

　　这一次她终于真的走上路了。伊纳斯骑着车在密集的人群和建筑中穿行，忽然忍不住开始哽咽。车骑到地方了，她才抹了一把脸，低头发现衣服上有左右两滩水渍。伊纳斯破涕为笑，扶着栏杆跑上楼，先敲了玛蒂娜的门。

　　丹尼尔是熟睡中被摇醒的，其余两个骑士坐在玛蒂娜房间嗑瓜子，看着上司顶着乱糟糟的长发被人拽进来，双眼也有点发肿，悉心维护的骑士风范全无，对视了一下，都露出有点难以言喻的神色。

　　椅子不太够，玛蒂娜随意坐在床上，翘起一只腿，率先开口：“你们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吗？”

　　三位圣骑士均摇了摇头，其中丹尼尔反应最
　　慢，还是被肘了一下才缓慢开始摇。

　　“行，那就按照我的想法来吧，”玛蒂娜轻松随意地说，“现在仍然没有我母亲去向的消息，这算一个坏消息。不过虽然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但至少她暂时不会回来。这段时间里，公爵府上可以任我们处理。不如这样，今天先把我家抄了吧。找不到女神之泪没关系，看看有什么趁手的值钱的都顺手拿走就好。哦对了，别忘了你的正事，搜集罪证。”

　　丹尼尔一下子被吓醒了，眼睛也睁开了。

　　“丹尼尔，你去，”玛蒂娜微笑着说，“你带人把我家抄了吧。”

　　丹尼尔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诶呦，勋爵，那我可不敢。”

　　“你跟我逗什么乐，不是说听我安排吗，”玛蒂娜荡起腿给了他膝盖一下，“赶紧找，别错过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