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30、疾风与火焰之城（29） 从今天开始

　　正义的圣骑士副团长于是只好苦哈哈地领命去抄家了。虽说不是帝都那个真正的府邸，但好歹名义上也是公爵府。丹尼尔进来总觉得瘆得慌，怕随便哪个角落突然冒出几个傀儡骑士什么的对着他这个外来入侵者就是一顿冲锋。好在他的担心没有成真，而且，大概是之前的坏事太多，霉运耗空了，倒还真的叫他踩中了大奖。丹尼尔搬回去的一个小腿高却奇沉无比的箱子被玛蒂娜认出来正是家里用来装女神之泪的箱子。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利莱公爵外逃时或许是想要来个出其不意，竟然没有带女神之泪。丹尼尔兴奋地几乎要马上跳起来了，然而，很快，这份兴奋立刻淡去。这个箱子上的禁制并非凡物，正常来解至少需要三个月，交给帝都大学的大法师，凑齐十一人，也要半个月。三个月都够利莱公爵跑到主城去西境公爵那里搬完救兵再打回来了。大概公爵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把箱子留在这里。

　　玛蒂娜脸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只是扭头问伊纳斯：“你需要多长时间？”

　　伊纳斯拍了拍箱子，沉思了片刻，说：“禁制虽然多，但没有什么创新的，都很传统，最多是组合了一下，显得复杂。如果有苏菲的协助，保守估计，十五个小时。”

　　“这怎么可能！”丹尼尔嚷嚷起来，“这绝无可能，我绝不相信！”

　　于是伊纳斯和苏菲在他的注视下完成了解禁，算上伊纳斯阅读禁制书籍的时间，总耗时十四小时五十六分零九秒。伊纳斯破禁速度快的惊人，几乎不假思索就能找到互斥魔法轰开禁制，而且会随意叠加诸如开门术、清洁咒乃至悬浮术这样的简单魔法省力。丹尼尔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最后只能承认，和她这样随心所欲拿捏魔法的人相比，自己的确只是循规蹈矩的魔法的奴隶。

　　箱子填充了柔软的布料，内置的盒子分为一大一小两个隔间，长条状的隔间里放着一段银色的能量剑剑柄，中间有一段镂空，整体已经有些磨损，剑格上甚至有细微的豁口。稍小的格子里是鸡蛋大小的海蓝色魔法石。伊纳斯猜出了这就是女神之泪，于是顺手把它填进了镂空中。魔法石完美嵌套进剑柄中，她上手抖了抖，甩了甩，惊讶于这样魔法石都没有掉下来。

　　丹尼尔十分肉痛地伸手按下：“这可是圣剑啊，你小心点，别真当玩具了。”

　　“圣剑？”伊纳斯略有些吃惊，“这就是女神传说中的圣剑吗？我还以为是亮闪闪的会发光的剑，看起来好普通啊，而且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还不如玛蒂娜小姐的配剑看起来漂亮。”

　　丹尼尔爆发一声尖叫：“什么？！你也太不识货了吧！”

　　苏菲没好气地用兔头拐杖“咚”得敲了一下他的脑壳：“不认识就不认识，怎么了？说得好像你多熟悉圣剑来历一样，别以为你小子上军校时期历史课天天睡觉的事儿我不知道。”

　　玛蒂娜笑了一下，从伊纳斯手里取过圣剑，压着语速说：“这是第一把能量剑，也是现在通行的所有能量剑的母版，伊文婕琳亲自设计的。它要比现在的标准能量剑更精巧，据说每一寸都能做到环环相扣首尾呼应，直到现在还能使用。”

　　伊纳斯点了点头：“哦，那我明白了，确实很厉害。”

　　苏菲不忘对着丹尼尔嚷嚷：“看到没有？这才是历史好的。”

　　丹尼尔当即哽住了，一口气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不上不下地卡着，把自己的脸憋得通红。

　　玛蒂娜此时并无意为难他，收起圣剑，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这个情况，从情理上来说，我希望你们和我们一起行动，共同保护女神之泪。你还有圣骑士团其他人的消息吗？”

　　丹尼尔摇了摇头：“腊月初的时候，骑士团转移到了中地边境，已经做了突围的打算。为了方便行动，二月初突围的时候大家都是分散行动的。我为了送书一事走得最早，团长负责断尾，伪造圣骑士团还在中地活动的假象。我现在没有他们的消息。”

　　“可惜了。”玛蒂娜只给了这一句评价。

　　她如今最想知道的就是团长戴安的下落，作为小地方来的中层贵族，除却得中地一位侯爵赏识，她的个人能力也极为突出。圣骑士团在几次削弱之后，成员只剩下了丹尼尔这样的中地主城本地贵族，甚至这样说也不够准确，丹尼尔在一众少爷兵里也算得上品德高尚了。而让丹尼尔能坚持基础训练、不作奸犯科的，除却他本人对于骑士精神的向往，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戴安本人实在是太标杆的骑士模板，令她的竞争者也要折服于她的品性，这种人格魅力和感召力是玛蒂娜目前迫切想要借助的。但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丹尼尔大概没有反应过来，但玛蒂娜立刻明白了，戴安负责断后以后，几乎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了。即使侥幸活下来，在接壤南境的彭西撒卡城三星全部沦陷的情况下，她不可能退到南境，因此为了保证其他人安全撤离，没有死也要自戕。

　　丹尼尔大概是因为想到了团长，惦记手足安慰，又郁郁起来。这一次他倒没有再吟自己老腔老调的诗，而是趴在窗边，凝望着窗外不做声。

　　玛蒂娜难得怜爱了几分，想着戴安对丹尼尔如长如师，她便谅解了几分，反正眼下也没规划好去哪里，就任他去了。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对这种蠢货的理解和怜悯是最没有必要的东西，丹尼尔第二天就兴冲冲跑来告诉玛蒂娜，自己连续一晚上用能量戒指，联系到戴安了，她还给自己回了一段带晃的蓝光波动，这意味着她要向自己靠近。按照规定，他应该按照蓝光牵引指示等候。

　　玛蒂娜立刻察觉到不对，来不及头疼丹尼尔这种自爆身份和位置的行为，连忙阻止他：“骑士团能量戒的魔法波动不同于一般自然的魔法波动，是纯靠魔法石驱动的，任何人可以模仿，我们不能断定是戴安。”

　　丹尼尔有些迷茫：“可是这种强度就只能是团长级别的了啊。”

　　玛蒂娜霎时间有些气短，足足咽了三口气才回道：“你怎么知道查加雅不可以仿制这个强度？而且以你们当时突围的形势，彭西撒卡城已经沦陷，戴安如果不能退到可以继续抵抗战斗的地方，为了掩护你们撤离，大概已经选择自戕了。就算她侥幸在彭西撒卡城全线沦陷前抵达，也应该奔赴南境，绝无可能出现在西境。先君的临终嘱托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选中是继任者是南境公爵。”

　　丹尼尔撤离得最早，完全不知道彭西撒卡城三星沦陷的消息，更不知道后面中地、东地沦陷的消息。尽管从逻辑上来说，戴安殉职是最好的解释，但这种暴力直白的事实让他难以接受。于是，原本就并不清明的大脑在各种消息的混杂下乱成一团。他不愿去想、不愿理清，只是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个让他呼吸起来也咽喉肿痛的事实。

　　“不……不……你一定是在咒她死，说不定是为了女神之泪才来的，她一定还活着！”他用力摇了摇脑袋，毫无逻辑地说着夺门而出，冲了出去。

　　玛蒂娜算不准他要抽哪门子风，只好立刻追上去，边跑边通知伊纳斯跟上来。事发紧急，她无法详细解释，因此只能嘱托伊纳斯，以防万一，她去询问一下两位随行骑士有关圣骑士审判的事宜。

　　蓝光将丹尼尔牵引到城郊的森林，他狂躁地跑来跑去，对着林子大喊大叫，希望戴安能如愿从某个阴影里走出来。这一番折腾下，他的嗓子哑得很快，体力也有些不支。在他跪倒在地之时，总算如愿用模糊的视线看到有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团长？”丹尼尔声音微弱地说。

　　回应他的是轰隆劈下的闪电。丹尼尔用尽全身力气翻身躲开，还是不免沾上火星，滚了好几下才灭掉。

　　阿多尼斯·利莱穿着暗红色绣金蕾丝的无袖长裙从阴影中走出来，她扶着树干，冷笑了一声：“到头来，还是查加雅开价最高。”

　　丹尼尔缓慢从地上爬起来，激发了标准能量剑，却没有冲向阿多尼斯，而是缓缓调转剑身，对准自己。

　　“早该这样了，”他木木地看着前方，“团长先我们一步走了，我应该跟着上路才是。”

　　玛蒂娜飞起一脚把他踹在地上，又把剑柄踩在脚下，痛骂道：“少拿团长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了！戴安是殉国而死，她的墓碑会刻着英雄的墓志铭。你现在要是死了，你的墓碑上也会写着，这是一个懦夫！起来！你要是还是个战士，就给我站起来，刀尖只能对准你的敌人！”

　　丹尼尔被她骂得一哆嗦，完全僵住了。

　　“敌人？”阿多尼斯在二人身后幽幽开口，“那你就是承认你背叛我咯，我亲爱的女儿？”

　　阿多尼斯的右手在树干上敲定了三下，拇指的红宝石戒指闪烁光芒。剧烈的疼痛再度袭来，玛蒂娜登时感觉一阵脱力，脚上一松，踉跄了几下险些跌倒。她用已经明显打颤的手紧紧抓住身侧树干，用力把喉咙里的血腥气咽下去。

　　“是你……背叛了蒙达加。”她一字一顿地说。

　　多年的愤恨和失望积攒在一起，最后只凝结为了这一句话。

　　阿多尼斯面容扭曲了一下，用力扣住树干，毫不在意手指上刺出来的血迹。这一次玛蒂娜终于撑不住了，双膝落地，只能用指甲扣着地面，靠手肘支撑上半身的重量。

　　丹尼尔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阿多尼斯在吟唱高阶魔法，也知道她是存了杀心，连忙去拖玛蒂娜。玛蒂娜自己完全走不动，还僵在原地，和一块石头没区别，丹尼尔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法把她拽起来。吟诵已经接近尾声了，眼看着闪电的雏形已经出现在他们头顶，丹尼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伊纳斯带着其他两名骑士感到了。

　　她显然意识到了不对，立刻抬头去看，黑色的发梢缓缓染上标志魔法能量高度充沛的赤红，接着，刚刚成型闪电化为乌有。雪白的光飞快地向伊纳斯涌来，又温柔地绕着她散开。

　　“女神之泪在我手上。”伊纳斯遥遥凝望着阿多尼斯，举起来了自己攥着圣剑的右臂。

　　阿多尼斯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她只隐隐记得这是她女儿的朋友，出身并不怎么好，她那时完全不放在心上。现在这种地底下爬来的臭虫却胆敢干扰她的计划，并且不知道用了什么阴招打断了她的闪电咒，这让她感到十分愤怒。

　　“拿过来，不然我现在就杀死他们。”阿多尼斯已经全然不顾贵族体面，哑着嗓子用粗俗直白的话直接威胁她。

　　玛蒂娜的自由、帝国的存亡、自己的仇恨、家庭的安危，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也只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伊纳斯的脑中只有一句话清晰无比：我就是那个将要改变历史的人，所以这件事情我必须做到。

　　源源不断的白光汇入海蓝色的魔法石之中，在二人的静默中，女神之泪骤然闪烁剧烈刺眼的白光，接着，圣剑被激活了。这也意味着女神之泪被开锁了，它已经认主。

　　玛蒂娜放肆大笑起来，甩开丹尼尔的手，不顾疼痛扭过身转向伊纳斯，摆出了一个单膝下跪的姿势。

　　“帝都骑士团荣誉骑士玛蒂娜，向您效忠。”

　　伊纳斯“唰”得展开了一串折页，上面全是她秘密签署的同查加雅的过往协议，昨天抄家时被抄出来的。她念起阿多尼斯的各项罪行，于此同时，两边的两位骑士也打开了记录石，录制了眼前的景象。

　　阿多尼斯彻底愤怒了：“你这是要审判我吗？就凭你？”

　　伊纳斯没有理会她，继续念了下去，并且示意丹尼尔可以起身逮捕阿多尼斯了。阿多尼斯觉得这简直好笑，她不知道玛蒂娜如何窃取女神之泪的开启密法，还上演这一出滑稽戏。她并不打算在耗下去了，于是在伊纳斯盯着纸页念的同时准备了一个燃烧咒，打算让她的生命痛苦地终结。

　　待她话音刚落，火球裹挟着热浪也向她涌来。伊纳斯眉毛有没有抬一下，只是一点点收起折页。火球也在霎那间化为白光，汇入她的身体。

　　在阿多尼斯诧异的瞬间，她的身体也无声的爆开，洪流一般的白光涌向伊纳斯，这具瘦小的身躯岿然不动，成为了所有白光奔赴的葬身点。

　　她收好了折页，才抬起头来，板着脸说：“阿多尼斯不思悔改，我已收到女神意志，将其断为弃民。阿多尼斯·利莱，第一罪通敌叛国，擅离职守；第二罪蔑视神威、袭击神使；第三罪使用禁咒、罔顾人伦。数罪并罚，罪当立诛。”

　　玛蒂娜没有抽掉手套，但她知道，巴卢斯之咒的玫瑰印记已经消失了，从今天开始，她将再无阻碍和束缚。

　　她站起身，走到伊纳斯身侧，在两位骑士关掉记录石的同时，无比轻快地说：“伊纳斯，你知道我看过最糟糕的蓬莱历史电影台词是什么吗？”

　　“什么？”

　　“亲爱的，古代史结束了，近代史开始了。”

　　她说完大笑起来，伊纳斯也笑了起来。这实在是一句糟糕的台词，没人会在历史的当口如此下出判决。这是一句用来开启故事的话，也是一句只能用来回望的话。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