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疾风与火焰之城(27) 令人难以忍 ...
-
公历三月初三清晨,蒙达加中地与首都蒙达尔伊接壤处,伊文婕琳月授殿。
凯瑟琳盯着放在眼前的骑士标准附魔短剑,咽下一口唾液。附魔长剑已经完全被瞬时魔能爆发更高、魔能损耗更小、更易锻造、更轻便的能量剑取代了,附魔短剑之所以还存在,不仅是因为其轻重适中近战趁手,更重要的是,它的魔能外泄十分微弱,在密闭空间里极难感受到魔能波动,因此,在历史上有名的暗杀和政变活动都有它的身影,它也为此获得了暗夜玫瑰的美誉。
过去一个月多的时间里,在公开训练与私下训练的结合下,她粗略学习了各种轻型刀匕的使用,击碎过大理石板、魔化植物和铁甲。最麻烦的是一头野猪,它要智慧很多,也迅猛很多,弄伤了她的左臂。凯瑟琳一开始不愿对活物动手,她与野猪缠斗了一会儿,几次靠近这畜牲的脖子却迟迟不肯刺下,直到一条腿被撕下血淋淋的肉,于是再多的怜悯与对杀生的恐惧都被求生的欲望压倒,凯瑟琳把对付魔化植物的腐蚀性魔药精准摔在野猪的眼睛上,然后趁它惨叫哀嚎、无序奔逃之时挑准时机挪开树枝绊倒它,接着用短剑将它刺死。杀死它还是让凯瑟琳感到哀伤,因此她倚靠在血淋淋的野兽庞大的尸体上,环抱住它的脑袋。但不能太久,因为她是以散心为由呆在林子的,不能引人怀疑。用于疗伤的药物她用了很多,清洁魔法也稍稍用了一些,接着她换回圣职装,将沾染血污的衣服装进便携口袋里。
老教皇逃离的消息她不久前收到了,这叫她几夜难眠。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她要真正成为那个重要的、无可取代的人了。凯瑟琳为这种突然降临的重担颤抖起来,她衬着花布捧起那把几乎可以斩断一切魔法防护的短剑,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腕又软又轻。这铁块这样重,她先前怎么没反应过来?现在能握住这把剑的也只有她了,想到这里,她生出几分怆然。
奥德莉将军是一个好人,时至今日她仍然这样认为。可是好人是最没有用的,就拿她自己来说,她在做好人的时候,除了自以为是的满足并给那些她爱的人带来灾祸,什么也没做到。她以为的帮助孩童的慈善晚宴,也伴随着无穷无尽的贿赂、盘剥和鲜血。这是她不幸流落战场才知道的。然而,倘若她已经算是不幸,其他人岂不是生活在地狱里?她不愿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于是为了缓解痛苦,她握住了剑。从膝盖蔓延到脚腕的伤痕可以去除,练剑的茧子却永远留在她的手上了。
戴着教皇冠冕的凯瑟琳在查加雅人眼中也不算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她是工具,是遮羞布,是装饰性的花朵。然而握着剑的凯瑟琳,却觉得也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现在这把质量上乘的骑士标准附魔短剑被送到她手上,她便知道,这是背后训练她的人给她的暗示:时机已经成熟了,必须尽快行动。
蒙达尔伊,寝殿行宫。
奥德莉坐在桌子前,批着各色雪花片般的公文。查加雅帝国军政合一,因此最高战区指挥也兼任战区政务长,拿下富煞的中地和东地大片地盘,她便按兵不动,原地休整了。事实证明她的决策是正确的,休整期间问题层出不穷,光是查加雅随军团和城市市民的鸡毛蒜皮事儿就一箩筐。奥德莉不敢掉以轻心,生怕那件事处理不当就招致祸患。老教皇外逃一事她没有放在心上,此人眼见卖不出好价钱才硬气了一回,趁着大批军队还在东地,奥德莉本人也在忙软禁东地公爵一事,他便以不与贼子共事为名坐蓬莱的列车跑了。
然而,虽则老教皇她并不在意,女神附属的圣骑士团却是要在意的。好歹也算正规武装,现在跟着老教皇前后脚的失踪,这是说不过去的。如果想徘徊王城附近骚扰驻军,那唯一驻扎近郊的新骑士营第七团最不安全。
凯瑟琳成长很快,大概那一次的意外把她的胆子练出来了,她现在应付打场合和各方代表娴熟了很多。也有卫兵来报,她喜欢同不三不四的艺术家厮混,奥德莉并不奇怪,毕竟这套浪漫格调乃是蒙达尔伊气质的代表。今天凯瑟琳要主持帝都大学大法师同自己专职研究魔法的新骑士营第一团会面一事,请她去看看现场布置。奥德莉把一沓公文放在桌子上用指甲轻轻刮擦了边缘,大致推算了一下时间,发现难以完成,为了保证执行的连贯性,先收进抽屉里锁好了,带着一团团长步行前往。
新骑士营第一团的团长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他跟在奥德莉身后,颇有些怨语:“我们都已经打赢了,蒙达加的魔法还有必要学吗?”
奥德莉低声斥训了一句,警告他:“这话不要在公开场合说。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新骑士营,每一个都肩负了外交使命,要谨言慎行。这次会谈是为你们接手蒙达加研究资料做铺垫,你身为领头人,要端正态度。上行下效,不要给手底下人看去,也学得一套轻慢调调。”
一团团长嘴硬说:“可我听副总督那边的一个骑士说……”
奥德莉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他是蠢货,你也是吗?”
一团团长被这一句话噎住,乖乖闭了嘴,也不敢问这句评价的是谁。但他实在嘴碎,话说到这里就闲不住了,不一会儿又抱怨起来:“副总督把仗打成这样,陛下才晓得把大权委托给你,这不是背黑锅吗?”
“好了,不要讨论类似话题了,”奥德莉脸上显出几分倦色,“讨论谁的错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我能解决,那就必须上。”
两人谈话之间,爬到了王宫顶楼,这里是历代教皇用于会谈的白厅,据说是整栋王宫离月亮最近的地方,而半月形露台不仅是为了阳光铺满小厅,也是为了观赏月亮。初代代言人伊文婕琳的半身像挂在入口左手侧,右边是玉白的女神雕像。两件艺术品的主人公打扮得极为相似,第一次来这里的人甚至难以区分。
凯瑟琳穿着简化版的圣职装,施施然向他们行礼,接着几人就坐,她介绍起准备的资料和钦点出来的与会人员。她准备了不少方案应对不同的情况,坐在桌前娓娓道来。声音依然又柔又细,却比几个月前听起来条理镇静许多,甚至不卑不亢地给两人递了茶饮。说到中途,一团团长有事先走了,于是只留了奥德莉一人在这里。
他刚走,小厅不大,只剩下两人却也显得一下子空荡起来。凯瑟琳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您没有带卫兵吗?”
“没什么必要。”奥德莉心不在焉地说,想着怎么应付那些顽固的学院大法师。
“这大概是我们迄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吧?”凯瑟琳笑着这样说。
奥德莉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说这种套近乎的话,因此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回话。她有些疲倦,几日无休无眠,并不想听人说客套话,此刻微微眯上眼,一种浸泡在潮湿里的倦怠感袭来。
“您先休息吧,”凯瑟琳很贴心地说,“半小时后我叫醒您,等您脑子更灵光一点,我们也好商量。”
奥德莉这次“嗯”也没“嗯”一下,靠着沙发仰面躺下。凯瑟琳看似贴心地为她披上毯子、整理头发,发现她毫无反应,呼出一口气,心却仅仅提起来。她手心沁出一层汗,想,还好药效不错,大将军也没有尝出不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必须立刻行动。接着,她从裙片内翻出一枚附魔的短剑,双手握住,自上而下向熟睡的奥德莉咽喉刺去。
奥德莉猝然睁开眼,偏头闪过,匕首擦着她的脖子过去,留下了一条淡淡的血痕。匕首砸进沙发里,她猛地伸手抓住了凯瑟琳的手腕。缺乏训练的凯瑟琳没和她过两招就被缴了械,匕首被抽出来踩到脚下。但奥德莉显然无意直接在此将她正法,连腰间的特制能量剑也没有激发。
“是谁指使你来刺杀一个会冰封咒的将军?”奥德莉并不见怒色,反而觉得好笑,“你被利用了。是你那几个艺术家朋友吗?里面有晖泽党人?”
凯瑟琳死死咬着嘴唇。奥德莉向她逼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知道脊背靠在露台栏杆上,退无可退。
奥德莉难得放了软话:“你被他们蒙骗了,连最基本的自然系攻击魔法都没有交给你,就拿一个附魔的小玩意就想刺杀我,他们完全是耍这你玩的……告诉我吧,究竟是谁?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教皇,我保证这样的日子你能过一辈——”
“我不要这样过一辈子!”凯瑟琳忽然情绪激烈起来,大叫起来,“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偏头,看到了下面经过一队蓬莱的记者。他们有的好奇地驻足,张望着这里发生的事端。在这样的高度上看,每一个蓬莱人都很小,蚂蚁一样。
凯瑟琳摇了摇头,很坚定地说:“和其他人没有关系,这是我的复仇。”
“凯瑟琳·埃斯波西托,”奥德莉严肃起来,“不要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查不出来。”
凯瑟琳戴宝石的手指焦急地敲打着栏杆,那颗宝石泛着淡淡的白光,昭示着自己正在被使用。奥德莉立刻意识到她在传递信号,于是立刻走上前要卸掉她的戒指。凯瑟琳紧咬着嘴唇,然而十分抗拒,情急之下,直接从露台上翻了下去。
奥德莉脸上空白了一瞬。
轰然一声巨响或是“砰”得一声,楼下一片惊呼。
“混账!拍什么?删掉!都给我删掉!”队伍里的站着的孔秋青愤怒地大叫着,“你们的职业道德呢?入行之前老师教过你们的东西呢?!”
无人理会她。记者们一哄而上,蛆虫瓜分腐尸一样,举起相机对着地上已经碎得不成人形的昔日美丽少女“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令人难以忍受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混杂着某种奢靡的香,使人不免产生香料也是一种血液的错觉。
关于蒙达加近代史的开端,历来有诸多争议。有人认为是从最后一任君主的改革开始的,有人认为是从查加雅帝国发动侵略战争开始的,有人认为是从代言人审判开始的……不同派系从不同角度出发的观点碰撞在一起。
从文学的角度来讲,近代史是从凯瑟琳·埃斯波西托刺出那一剑开始的。在这一刻,蒙达加沉睡的自我被真正剥离出来,旧的道德,旧的价值,旧的制度……一切都在土崩瓦解。这个灵魂清醒过来立刻陷入了痛苦,它从美好混沌、幻觉般的田园牧歌中被驱逐出去,回到过去已无可能,走向何处尚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它就是它的这个事实。为了确认自我边界,凯瑟琳向世界刺出了那一剑。这个举动所真正蕴含的价值,既非旧骑士道德的,实际上也与晖泽党所提倡的刻板蓬莱化背道而驰。倘若它与蓬莱价值有三分相似,这三分也应该属于人文主义,属于全人类。
在令人耻辱的旧教里,她像一抹灼目的闪电劈过天空,留下了片刻的光明。这份光明属于凯瑟琳,也属于月神——属于那个永远活在每一个蒙达加人灵魂深处的月神精神。这份光明苏醒了,于是,巧合般的,原本奔赴个人幸福的凯瑟琳也被赋予了“补天”的使命。
——《从蓬莱到蒙达尔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