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27、疾风与火焰之城（26）

　　迎她出站的是盛开的百花，它们荡漾着，熏出一片陶陶然的、甜腻芬芳。这就是蒙达加的首都，如梦似幻的花城。孔秋青怀恋地吸了一口带着潮热的风，浑身的血也跟着热起来，躁动起来。

　　负责人看到她很惊讶，表情很严肃。批评和处分都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因此，她反而平静地道歉和解释起来。负责人说她的领导要跟她谈话，孔秋青一头雾水，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接过电话，一连串骂人的话不带脏字也不重样地蹦出来，她就知道是老领导，于是若无其事地拿远了点，估摸着对方骂完了，才凑近了自我检讨了一番。老领导消气了，叫她到了新单位好好干，休年假的时候回了记得领一下先进奖。她应下了，知道一手把自己带出来的导师其实是个心很软的老头子，这事儿算既往不咎了。

　　老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孔秋青刚到，就被提溜起来去参加了聚餐，一人点一份菜，拼成一桌吃。厨子都是本地的，菜式却是蓬莱的。也不知道谁点了麻酱红糖烧饼，加了点蒙达加特特色的酸溜溜的花酱。孔秋青就着自己点的麻辣小龙虾，就这么叛祖离宗地吃了七盘。有咸有甜的，她非常满意。

　　虽说聚餐不谈工作，话在嘴边转一圈，大家还是谈到了时事。已经在这里呆了四年的一位大哥最是充满怨毒之气，从永远修理不好的供暖永远慢半拍的政务厅，再到不管保密等级每一本都要申报的资料借阅，通通骂了个遍。做翻译的年轻小姐闻言立刻附加上对首都人偏爱在日常用语里莫名其妙加一两个古科维奇语单词习惯的控诉，她因为听错被扣了好几次工资。接着他们聊到教廷的腐败，最小的封地诞生了最高税收的奇迹，中地的好些官员生活之奢靡不得不令他们咂舌。不知道谁提到了查加雅，大家陷入短暂的沉默。如今的蒙达尔伊——蒙达加的首都，实质上已经被查加雅控制了。这个话题让不少滑头都下意识地回避，他们张望着四周的侍者，担心哪一句被窃听去，要惹得麻烦烧身。

　　有个贼眉鼠眼的，一双眼珠子溜来溜去，头压低了往人堆里钻，悄声说：“你们说……这蒙达加，不会真要被吞并了吧？”

　　稍微懂行的反驳他：“南境公爵可不是好惹的。”

　　孔秋青吃完了饭，晃着杯中的米酒，慢悠悠地说：“我倒觉得如果查加雅不出十二年就要扛不住，被赶回去了。他们的军队看起来一路凯歌，但彭西撒卡城久攻不下，就应该撤掉军队南下去取中地了，反正也不远。除了西境和南境这样承担边防使命的封地，北地、中地、东地就只有一二堡垒，中地因为是教廷封地，堡垒严密程度比起东地差远了。这一步是坏棋。新皇不像她母亲，耐得住性子。她太急了……整个查加雅都太急了。捷报只能暂时掩盖问题，醉心于大胜的凯歌，指不定哪一天就要倒在路边了。”

　　她这话说得坦然，一点不管旁人死活的样子。

　　那个对蒙达尔伊充满怨气的男人反唇相讥：“照你这么说，一成不变的蒙达加倒是胜算很大咯？”

　　“我没有那么说过，我只说了查加雅会败给自己膨胀的胜欲。”说罢她看到刚刚那个埋着头才肯讨论时事的人缩得鹌鹑一样，颇为好笑地说，“你怕什么……你们要比我早得到消息才对啊，奥德莉将军早就回到前线了，现在首都这边是她接管。她那样明事理一个人，不至于因为我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把我怎么样。”

　　男人仍然怨气不减，铁了心要判蒙达加死刑。他说：“你拿一次战役的得失判定查加雅的状况，是否太片面了？况且是得是失并不光由你一人说，我就觉得这仗打得很漂亮，彻底断了南境北进的算盘，吞掉东地指日可待。退一万步说，就算查加雅一次战役出了错，那又怎样？人家的军事教育体制，是蒙达加比得了的吗？哼……我看，蒙达加这五地能不能联合起来，都很是问题。你不能因为自己同情蒙达加，就这样下论断。”

　　孔秋青皱了皱眉：“我不是同情蒙达加，我只是客观评价。”

　　随后她抿了一口酒，缓缓吐出一口气才说：“当然，对蒙达加来说，打这一仗也是好的，总该把精气神提起来了。仗着自己的魔石矿资源，几百年来都把北面邻居鄙薄为蛮子，现在这种昏昏沉沉的姿态，可是应付不了时局的。”

　　“好啦，聚餐的时候，不要老吵吵，我们是来放松的，”负责人打起太极来，“秋青，你刚来这里，工作上有问题可以问问和你住同一间房的小郑。下个月你负责带二团，要尽快跟上来。这里不比你们南极方渚的工作，都是和人打交道的，我怕你这样直性子的转过来要吃苦头呢！”

　　孔秋青笑笑，只是说：“我就喜欢有挑战的工作，新鲜，好玩。”

　　室友小郑自称人本主义者和科维奇文化爱好者，对她在饭桌前展现的姿态极为满意，一进房间就捧住她的手说个不停。孔秋青旅途劳顿，饭后发迷，只想早点休息，但几次声明自己要去睡觉，对方也还是把她摇起来了，似乎是久旱逢甘露天涯遇知音，只她一个能交谈的，便要抓住机会不放。孔秋青已烦不胜烦，但还是强撑着应了几句。

　　她中间大谈了月亮女神的信仰，抱怨了同事对信仰的轻慢，夹杂了不少对于女神主题艺术作品的神往。她甚至笃定地对孔秋青说，自己站在神殿里，真的聆听到了神谕。在女神的指引下，蒙达加一定会战胜异教徒的侵袭。

　　孔秋青一开始迷迷糊糊的，听到最后把自己笑醒了。她背对着小郑躺着，整理好表情才面过去，说：“科维奇人大概只占了总人口的七成，另外三成都是不信女神的异教徒；月神信仰发展到今天，其实也不信奉女神，更多的是信奉初代女神代言人伊文婕琳。”

　　“哦，我不知道，”她呆愣愣的，只说，“可是那些壁画真的很美，你真该看看……”

　　“好啦，好啦，先不说那个了。我刚刚到，还没认清这里的人。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

　　“我叫郑桃，你管我叫小桃就好了。”

　　郑桃？这名字蛮耳熟的。但孔秋青一时没想起来从哪儿见过。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哦哦，我刚刚忘了说了，虽然我很喜欢你今天晚上说的大部分话，可是你夸奥德莉的部分我不喜欢，她打仗太残暴了，每一次都用冰封咒——把人活活冻死，太残忍了。”

　　想起来了。孔秋青心说，原来那篇没搞清楚冰封咒原理就谴责她的文章是你写的。

　　见她稍稍提起了精神，小郑又同她聊起教皇，说他往西境逃跑的时候做了蓬莱的列车。于是那一趟车足足检查出了七位带刻印魔法石上车的刺客，最后还有一个用附魔武器刺杀都没检查出来，是车上被逮了现行。这八人全是晖泽党人。

　　“这是恐怖袭击！”小郑愤怒地表示，“这完全是对人本主义的挑战，战争把他们都扭曲成了怪物！这完全是对女神和平精神的背离！”

　　“不，别说了。”孔秋青从牙齿里挤出这句话，随后喘了一口气，说，“不要说有违记者职业道德的话，只做观察，不做评价。你不是科维奇人，你没资格对他们的祖国指点评论。”

　　女人惊奇地瞧着她：“听先前的发言，我还以为你是人本主义者……你居然同情这群崇尚暴力的疯子？”

　　孔秋青一时间觉得头痛至极。又是这种浅薄的词汇，又是这种斩钉截铁的论断！这种盲目、浅薄和自以为是远比一场热烈的争论嘈杂得多。她总算明白为什么葛流总是喜欢安静，她现在也觉得这群家伙吵极了，只想叫这群人立刻闭嘴。

　　公历三月初二正午，西境。

　　气温还在攀升，水汽却迟来一步。土地向低空源源不断地吐露热气，将人所活动呼吸的一段空间压在这种燥热里。百物都在躁动，虫鸣、鸟鸣、草木生长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嘈杂到令人感到疲倦。

　　丹尼尔忧心忡忡，不知道后来突围而出的其他手足今在何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作为圣骑士团的副团长，潜入皇宫拿书卷却好像偷窃一样蹑手蹑脚，这让他十分恼火，觉得自己成了彻头彻尾的外来者。这座城市已经易主，这个事实显然更让他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忠心的、品德高尚的骑士应该在领地沦陷的时候就自裁以殉！如果不是苏菲——索菲亚的嘱托、如果不是为了交付这些很可能后续会被毁之一炬的书卷，他不会踏上这样无聊的旅途。责任感暂时取代了轻生的郁郁，尽管他内心并不以为这项工作如何光荣，甚至隐隐埋怨它阻碍了自己奔赴骑士该有的荣誉。

　　“春天，无穷无尽的欲望……”

　　丹尼尔又叹息起来，旁边的两个骑士立刻捂住了耳朵，相视苦笑，露出“这家伙又来了”的神色。他喋喋不休，饱含感情，皱着眉拖着调子吟诵着老一套的诗，并且十分沉浸其中。

　　“春天，你这个呕吐物！”

　　最终，丹尼尔一锤定音，如此作结。

　　两位骑士纷纷松了一口气，庆幸他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