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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疾风与火焰之城(25) “我已经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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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纳斯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眩晕。仅仅在不到两个月前,眼前的男人还是她杀人的目的之一,现在他却亲口抹消掉她动手的意义。就好像那只是一种幻觉。她觉得自己的双手轻飘得厉害,几乎无法牢牢握住。这不免让她悲哀:曾经守护过的东西,如今也要时刻准备着亲手粉碎。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如果改变的不是对方,那么是自己吗?在猝然袭击的回忆中,她已经难以理解过去仅拥有小小一方天地的自己。
眼前的光影无规律地晃动起来,奶油一样融化掉了。耳边嗡嗡一片,恍惚中好像说了点什么,她自己也听得并不真切。男人好像露出了愕然的神色,也或许有一点恐惧。
老太太此时恰好旋开暗门走进来,她端着冷掉的硬黑面包进来,上面抹了一刀蒜苗末和一刀黄油。
“你的晚饭,小伙子。”老太太无辜地咀嚼着盘子里的面包,完全看不懂房间里的氛围一样,向他介绍这份残羹冷饭,而且很机敏地把盘子往身后藏,好像并不想让对方看到似的。如果男钢琴师此时赌气不吃,她真的能把这份饭闷完。
伊纳斯深吸一口气,姑且算平稳了心跳。刚刚说了什么来着?似乎是“您最好不要”,这没什么,大概是表情过于可怖……她想。
“我希望大家还是可以聊聊,实在不行还有别的方案可以考虑。”伊纳斯疲惫地说。
男钢琴师生硬地拒绝了:“我明天晚上就会出城,况且,我不觉得这里还有更好的方案。”
“你快走吧!”无人搭理但好像某个障碍物一样存在在这里的老太太嚷嚷起来,“我还有朋友要来呢,这儿的空位可不够了。”
伊纳斯烦躁起来:“实在不行我可以去劫狱。”
男钢琴师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那样会更轻松容易吗?”
伊纳斯不说话了。
这场对话无疾而终。伊纳斯推开门,几乎是冲了出去。她推着旋转门想出去透透气,白晃晃的光砸进眼睛里,多少让她感到有些反胃。伊纳斯反应了一下,才发现那是来自头顶的灯光,不是太阳。她感到心脏一阵钝痛,仅仅是想象失去就让她感到恐惧,这种恐惧让她扶着门缘干呕起来,眼泪与其说是流出来的,不如说是呕出来的。
伊纳斯抹了一把脸,希望自己更体面一点,索性用了清洁咒。她顶着一张微微发湿的脸庞,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地面上灯光照在身体上投下的阴影。
“十滴血,”老太太突然冒出来,拽过伊纳斯的胳膊,像怕她听不清楚一样抬高声音喊道,“我的报酬!”
伊纳斯立刻反握住她的手腕:“好,我现在给你。”
取血用的是一支银质的细针,分别在伊纳斯十个手指头上飞快地扎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挤,用透明的小瓶子把滴落的血珠都收集起来。
挤压的疼痛感要比戳弄更甚,伊纳斯揉着痛得比较厉害的手指头,还没反应过来,老太太就已经把小瓶上的血全倒在一张羊皮卷上了。血液没有留下痕迹,全被羊皮卷咕噜咕噜喝了下去,接着,羊皮卷开始散发灿烂的金光。娃娃店的大门紧闭,天花板和地面窜动起来,桌椅发出刺耳的咔哒声,黑暗的房间里那张羊皮卷像一盏明灯一样,高高飞起,照亮了伊纳斯和老太太脚下的一小片地面。
娃娃们拍起手来,咯咯笑着:“你的血液已被接受,你的灵魂我已知晓。被月光眷顾的孩子,你想要什么赐福?生命,财富,权力,宝剑!月神将会取走你的头骨!”
伊纳斯略带些困惑地看向老太太。先前情绪被消耗太多,以至于她现在有些麻木。这种意外造成的淡定显然取悦了对方。
老太太像娃娃那样拍起手里,非常高兴地说:“这是契约,你已经成为我的学徒了!你果然是被眷顾的孩子,我从见你第一面就知道……智慧源自月神,也该回归月神……别担心,那都是死后的事情了。”
她又嘟嘟囔囔起难懂的话来,伊纳斯忽略了那些,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词:“为什么要叫月神而不是女神?”
老太太“咯咯”笑起来:“你果然是聪明的孩子,是的,你注意到了,我使用了神的真名。真正的名字太容易被人知晓就容易招致祸患,因此神也有它的假名。”
说到这里,她露出愤懑的神色,咬牙切齿起来:“但是神的假名篡夺了神的正位!不,绝不同于黑发白裙形象,月神的“月”本不应该是单一的月亮,它是星、月、天的合一,万物的演化和自在的律动,是广大的自然本身!”
看着伊纳斯微微皱眉,她停顿了一下,问:“感觉太难以接受了吗?这种说法大概是第一次听到吧。别担心,我不是坏人。我是归月社人,喔,你或许没有听过,这是一个偏学术的问题,关于古代魔法的问题。今天晚上我有点难以展开,我走得比较着急,伪造我被开除的消息可不容易,没办法了,为了找到能继承的学生,我只能出发了……我的东西带不了多少。过两天会有人给我送点书来,到时候你可以拿来看看。”
“不……并不难以接受,甚至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一位领我入门的老师也曾教过我这些,”伊纳斯犹豫了一下,说,“她好像和帝都大学还有联系。”
“什么!竟然有人抢在我前头吗?!”老太太嚷嚷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狄安娜。”
“狄安娜?真是个奇怪的名字。”老太太嘟嘟囔囔起来,显然有些不满,胡乱挑起刺,“那么她现在在哪儿?”
“离世了,”伊纳斯平淡地说,“我后来才知道大概是魔力枯竭症,对于法师来说很常见的病。我想是由于她的研究,她用过太多次静默三杀咒了。”
“她教过你静默三杀咒。”老太太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斩钉截铁地这样说。
“是,”伊纳斯没有避讳,“她说过三杀咒明朗和谐,内容丰富,因为它们的前身均是古科维奇魔法,却不被古科维奇语束缚。所以她选了湮灭咒让我学习……不,按照她的说法,是我的灵魂呈现了与湮灭咒相同的结构。”
老太太听到这里明显迟疑了一下,问:“为什么你会觉得她和帝都大学有关?”
“因为她给我留了一份帝都大学的邀请函。”伊纳斯想了想,说,“您要看看吗?不过我没有随身携带的习惯,我可以明天取给您。”
“不……不用了,邀请函我只给一个人写过,是三份等待签名的空白纸。我想起来了,是我老糊涂了,她说过会用那个假名。”老太太摇了摇头,“原来是她啊。最后还是得了魔力枯竭症,真是造化弄人啊。她找我要邀请函的时候还同我打过赌,看看我们两个谁先找到那个得意门生,结果你最后还是到了我手里。如果不是魔力枯竭症,如果不是代言人诞生以来缠绕法师终生的绝症,唉。”
伊纳斯宽慰她:“魔力枯竭症是越强大的法师越无法抵抗的疾病。”
“伊文婕琳三十二岁就亡故,大概她是个顶级天才了。”老太太声音尖锐地说。
伊纳斯很尴尬,但也震惊于她如此直呼其名、毫无顾忌。
老太太却似乎并无批判之意,说罢走近伊纳斯,用含痴的眼神看着她,抚摸她的脸颊:“好孩子,我已经五十七岁了,没有几年活头了。这大概是月神对于背弃者的诅咒,这是我年少时放纵行歌、笃信异端的报应……我遇到了你,这是月命使然。我的名字叫索菲亚,你可以叫我苏菲。我与她本为一宗,你以后想称自己是谁的弟子都无所谓。我会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你,至于你愿意留在何方,这与我无关了。”
伊纳斯被她摸得汗毛竖起;没想到她看起来稀里糊涂的,却对眼前形势一清二楚。
满屋的娃娃毫无征兆地再次大叫起来:“讨厌的家伙要来了!讨厌的家伙要来了!”它们的声音恶狠狠的,眼睛也瞪得溜圆,甚至有几个脸颊发红,把自己的脑袋气掉了,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一起,滚到伊纳斯脚下,把她吓了一跳。
苏菲咯咯咯笑起来:“别担心,我想大概是丹尼尔的消息被这栋房子接收到了。喔,他快到了,让我感受一下他的魔能流动……嗯,挺清晰的,看来很近了,我想大概三天后就会到了。我拜托了他帮我带一些帝都的资料过来。他是圣骑士团的副团长,伊文婕琳创设的那个骑士团,所以娃娃们一直不喜欢他。不过,他除了爱唱些抒情的小调、为人迂腐些,没什么不好的。我身边没有方便多地往来的熟人,只好找他了。”
伊纳斯心念一动:“他大概带了几个人?”
“不知道,可能三四个吧,不会太多。”
“够用了,”伊纳斯立刻说,“我想请他帮个忙,去救个人。”
苏菲耸耸肩:“只要你们不劫狱,什么都好。”
公历三月初一,蒙达加境内,蓬莱列车。
列车飞驰,将两岸的景色甩得很快,然而对于列车上的人来说,这种变化很慢。他们坐得太高,于是田地和村落都显得很小,除非忽然轰隆一下穿越巨山,否则,将对这种速度无所感应。那些玩具模型一般的堡垒和房屋显出几分笨拙的俏皮,在外来的旅客眼中,它们大同小异。只有中途的换乘提醒着旅客自己已经到达了一片地区的边界。国家内部尚有重重壁垒相阻,这对于初来乍到者是难以想象的。他们有些觉得新异,有些抱怨着旅途的不便,不管怎么说,这是他们来到蒙达加所需要体悟的第一课。
孔秋青在膝头摊开一本精装的蒙达加人物地理志,人却早已歪到大槐安国,梦到个九霄云外去。筹备着悄悄溜走的那几天,她整日整夜兴奋地睡不着,现在踏上全新的旅途,却觉得无比安心。可能有点对不起老同学葛流,不过等她到站以后,一定会用记者团的通讯设备联系葛流,好叫她明白自己并非一时兴起,原单位至少也是打过招呼的。回国内完成述职,也一样会来到这里,然而,等待总是难以忍受的。
同事们好些不理解她,因为他们接手的方渚工程竣工以来第一个项目,开始最艰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她那时从不被困难挫败打倒,从不发表想要离开的丧气话,现在工作轻松了许多,她反而要走了。孔秋青却觉得这自然极了,南极的考察工作她可以沉下心来做五六年,可是,十年二十年?不,她的生命绝不能仅耗费在这一件事上。而且一件事情做到后期往往就只剩下了机械性的重复,这是她所厌恶的。她早早预见了蒙达加将要发生的巨变,先前的南极,眼下的蒙达加,对她来说是一样的东西。
列车上播报着最后一站的广播,孔秋青适时睁开了眼。她伸展灵巧的手指,将那本精装的书打包,系上品红色的丝带,礼貌地赠送给了旁边一直好奇探头来看的小女孩。
她的父亲腼腆的笑着,婉拒道:“这本书很贵吧,封面上还有刺绣……你为了旅游买的吧?还有用的话,还是留给自己吧。”
孔秋青笑笑,拎起软趴趴的背包,向男子摆了摆手:“不,不用了。我已经来到了这片土地,就不再需要透过文字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