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24、疾风与火焰之城（23） 没过一会儿

　　公历二月廿四，蒙达加南境。

　　正是百川澎湃、草长莺飞的好时候。

　　和煦的春风裹着经过曝晒的花叶的滋味，某些根部粗壮的植物在前几日的雨水浸泡下根本已经腐烂，此刻这种气息也荡漾在风中，叫人发醉。田间和庭院堆放着一簇一簇草垛和薪柴，它们的整洁程度往往代表着这一家人的脾气秉性。如若木柴削去旁支杂叶，又按照粗细长短小心堆好，这家主人大概十分勤劳又热情，寒冷的冬天走进去，还能分到一碗热汤。

　　佩德罗发现了一簇堆放的十分巧妙的薪柴，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它们的几何结构，叹服于这种智慧，并且叫来秘书记录。不过，他没有敲响这家人的小门；他知道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二月之后，贯穿蒙达加全境的米莱比亚撒河即将进入汛期，各地的水利设施均在接受检查和修缮，他此次带着随行骑士一来是观察主干河流的情况，二来是接到证据确凿的匿名检举信，亲来调查专职水利的法师吃回扣一事。

　　实际上，这已经是自他前年启动“河灵计划”后接到的第26次检举了。

　　南境公爵尽管以身材魁梧、体质过人在以多病消瘦为美的上流社会闻名，此刻也深感自己的确不再是那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精力大不如前。他也试图建立过蓬莱式的文官系统，但巨大的财政负担很快让南境政务厅入不敷出。这还是最精简的方案！尽管颇为遗憾，佩德罗公爵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他现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左右，甚至常常通宵。没完没了的政务、层出不穷的蛀虫、身体的疲劳和伤痛乃至贵族的咒骂从未让他畏惧过，他真正惧怕的仅有一件事：他那个傻瓜蛋儿子和充满不着边际浪漫幻想的侄女没有一个能接过重任的。

　　公爵一边对着柴火堆啧啧称奇，一边扭头与随行骑士耳语：“你觉得这边怎么样？”

　　“光看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大概也知道您的脾气，不敢在工事上偷工减料。”随行骑士垂下头，两鬓雪白的头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晕出淡淡的红。

　　“是没有偷工减料，可是胡乱报了许多花里胡哨的东西，而且，吃了三十人的空饷，”佩德罗公爵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我看他是胆大包天。”

　　“那您打算怎样呢？砍掉他的脑袋么？”随行骑士这样说着，其实他们心知肚明这是一个温和的玩笑。

　　“不。”佩德罗公爵摇了摇头。去年他已经处决了一批人了，在贵族那边颇得怨语。这些他并不在乎。但这次专职的法师是他从帝都挖来的，对方大概笃定不要闹得太难看，自己不会拿他怎样，尤其有恃无恐。又因为恃才傲物，得罪的人不少，忌恨的人很多，这才吃了厚厚一沓检举。他这次来仅打算敲打对方一二，吓唬一下，叫对方夹紧尾巴做人，不要再给自己惹麻烦了。北地沦陷，东地难保，利莱公爵带着女神之泪不知所踪……太多事让他烦恼了，他只希望这些人不记吃也要记打。

　　然而手下这些人再怎么麻烦也是可以敲打敲打的，连唬都不能唬的才叫麻烦。他一想到自己那个离家出走跑到西境的小侄女儿就叹气。

　　“利娜那边有消息吗？”

　　“利奥诺小姐把我们的人甩来了，现在暂时找不到她的踪迹。不过我们已经跟西境公爵递送文书了，她答应如果有消息一定通知我们。”

　　“她倒是贼点子多。”佩德罗苦笑。

　　“说明小姐机灵。”随行骑士比他还年长几岁，从小伴他左右，两人既是君臣又是兄弟，因此这句话比起逢迎更接近宽慰。

　　佩德罗没有接这句话。当初青年丧妻，姐姐帮他找看孩子，因为女儿年幼，也在身边带了一段时间。他就是看中了利奥诺聪明，才留下她，说服姐姐放到自己膝下抚养，悉心培育。他那个儿子只要不被哄骗着去做了卖国的烂事，叫他百年以后还能善终就谢天谢地了。指望自己儿子那个呆瓜软蛋开窍不如期望小利娜收收玩心，后者看起来还是很有希望的。为了不浪费这孩子的天姿，他买了整整一间屋子的蓬莱文史作品交给她阅读，那孩子收到这份十二岁礼物欣喜若狂，抱着他胡子拉碴的脸蛋猛亲了几口，要知道，这为带洁癖的小天才七岁以后就不许他搂抱了……他那时候还傻兮兮的乐，完全没料想到仅仅四年之后，这孩子趁着他带她第二次巡视领地就叼着空子跑了。聪明自然是好，可她实在太聪明了！佩德罗想到她对于通缉令上那几个晖泽党人那样感兴趣，隐隐不安起来。他自认开明，可是放任准继承人去搞什么暗杀暴动的革命，还是有些挑战他的心脏了。

　　“女孩子嘛，这个年纪总是要富于激情一些，”随行骑士道，“或许再过几年就好些了。小姐不是才十六岁么？有热情是好事，总比政务厅那些暮气沉沉、动都不肯动一下的陈年烂木头强。”

　　“木头？我看是僵尸还差不多，”佩德罗冷笑一声，“这群暮气沉沉的东西不仅会动，还会吃人脑袋呢！”

　　待到他们晚上回到驿站歇息，留任的秘书匆匆来报，奥德莉将军复出了。这是他们前线钉子打探到的消息，千真万确，还带着她的新骑士营七团一起，大概就是二月廿二的事情；另外一件大事是蓬莱铁路的事宜，当初说好的运营权全都交给蓬莱，但眼下看着第一条铁路的收益，佩德罗不能不眼馋。然而协助铁路建设事宜的战舰马上就要抵达，这口口水也只能咽进肚子里去。

　　或许是看出他的犹豫，留任秘书上前大胆提议：“那个铁疙瘩笨大，战舰过来毕竟还要两三天，要是这段时间把事情办了……他们也没有办法吧。”

　　“你是白痴吗？战舰过来要两三天，蓬莱的导弹不到半刻钟就过来了。”佩德罗瞪他。听他话的都是蠢货，聪明人主见又多，真是挑不出一个来。

　　留任秘书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地不敢再说话，遵循随行秘书的嘱托去做送信到彭西撒卡城的事宜。

　　二月廿七，佩德罗在结束对蓬莱军方代表的接见工作后获悉了本月最后一个坏消息：彭西撒卡城大概沦陷了，因为佩德罗公爵的信怎么也送不进去。

　　第二天清晨，蓬莱方铁路集团代表与他会谈的态度忽然客气了许多。他原以为是让利之事有可能了，知道对方诚恳说出缘委，他才知道蓬莱舰上捎带上了他们的南极科考团，现在团长一个人丢了，希望他帮忙找找，并且愿意支付行旅费用……他挥手免掉了，只苦笑了一下。原来蓬莱也有这样不守规矩的人，他和那位焦头烂额的舰长倒是同病相怜起来，两人转着半杯香槟也不喝也不添，就这么一直转着圈聊了不少家长里短的话，大概说了一二侄女教育的苦闷，也听对方说了不少那个团长孔秋青的事。

　　二月廿九，蒙达加西境，旺城。

　　伊纳斯在书店装作收拾检查东西的样子，迟迟不肯离开。自上次玛蒂娜与晖泽党人谈话结束确定合作已有三十九日，按照差不多每隔十日会面一次的频次来算，她即将第四次与钢琴师夫妻会面。

　　在前三次会面里，她、或者说她们用利莱公爵在女神之泪归属上暧昧不清的态度、哈里森坎贝尔两位子爵被幽囚的现状，以及利莱公爵三月八日即将前往主城同西境公爵秘谈的消息交换了东地和中地的一些情报：奥德莉重回前线、彭西撒卡城沦陷、中地领主教皇逃往西境，坐的蓬莱列车。她们提供了利莱公爵乘坐列车的准确班次和车厢，晖泽党那边却对教皇的逃亡路线语焉不详，只说战乱之时这种信息都难以打探。玛蒂娜是不介意的，伊纳斯却觉得他们靠不住。

　　离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两个小时多，马上要下班了，再不收拾东西离开一定会引起怀疑。尽管对暗地里的这种工作还不娴熟，她还是隐隐嗅到了不平常的气息。她疑心夫妻两那边出了什么问题，然而“小钢琴联络机”在玛蒂娜手上，她现在在店里也无法联系上他们，只能干着急。

　　会不会是上次见面露了破绽？坎贝尔子爵的女婿，那位掌管矿产的男爵那一次碰巧也来了书店。她思忖着，或许是见到仇人她颤动得太厉害。她那时候忘了移开视线，也忘了呼吸，被夫妻两推了推，才从玻璃里看清自己赤着一双眼睛的脸，漠然地低头，发现手心里攥着的报纸早就揉皱了……也或许是那个自称从主城来回家探亲、过分热情、打探她家长里短的学生。他向自己推销那些印刷品，还说认识印刷者，她一开始非常谨慎地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后来询问了钢琴师夫妻俩，得知他们确实认识，于是她也减轻了警惕，甚至给对方提供了热茶和毛巾的优待……吓，或许他就是个探子吧？自己该不会着了人家的道了吧？该死，我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伊纳斯十分懊恼，悔恨自己情绪用事，忘记了男爵也是坎贝尔家的人，她和玛蒂娜的关系是半公开的，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万一男爵和学生都是来刺探她的，岂不是着了他的道？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证据，而是怀疑。

　　伊纳斯心乱如麻，又检讨自己，又命令自己不要去想自我责备的话，集中精神去想想如何挽救。时间不能再拖下去了，现在必须立刻行动。这样想着她来到了小旅馆，然而还没有走进去，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昏招，自己已经掉进陷阱里了。有人在跟踪她，有人就坐在旅馆里吃酒。她冷汗直冒，意识到不能报出508来，最好现在立刻抽身。可是，如何走呢？她一扭身，立刻有人若无其事的站起来挡住门。若是交手她有信心这几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现在不能暴露自己的魔法天赋。

　　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玛蒂娜搀扶着一个老太太嚷嚷着“让一下让一下”就闯进来了，并且一下子把老太太丢进了她怀里。伊纳斯定睛一看，这是先前剪过她头发的那个神神道道的婆婆。

　　“黄油糯米糕还没买好？”不等伊纳斯开口，她便极为不耐烦地说，“啊——这个烦人的老太婆干嘛非要黏上我！你赶紧搞定，我晚上还同人有约呢。”

　　这不同寻常的口气叫伊纳斯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是要为自己开脱。她犹豫了一下，揽着老太太走到前台，细声细语地点了一份黄油糯米糕。

　　“别担心。”玛蒂娜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又平又稳，“是冲我来的。不会有事的。”

　　狗急了还要跳墙，坎贝尔家……大概还有哈里森家大概打算以她为要挟换回家主。可惜，在利莱公爵眼中，她这个女儿并没有多少价值。她想。

　　没过一会儿逮捕她的人就到了，穿着市政厅的警督制服，向她展示铜制勋章，客客气气道：“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有您私通叛乱分子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