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23、疾风与火焰之城（22） “你们……

　　短暂的叙旧结束，气氛看起来缓和了一二，女钢琴师也开起玛蒂娜的玩笑来：“利莱小姐一开始的架势还真是吓人啊，我们都以为自己是被警督逮着了呢。其实如果表明来意，好好交流一下，说不定我们早就搭上线了。”

　　“会吗？”玛蒂娜对于这种客套话嗤之以鼻，“我如果真的表明身份，怕是要挨当头一棒吧？”

　　女钢琴师颇有些尴尬。“利莱”这个姓氏一出，即使她按兵不动，她的搭档尼佐尼也会出手的。所有人都希望快点行动，以求打破沉寂的死局。整个晖泽党都被这种急切的瘙痒裹挟着，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因此她绞着手指，不说话。

　　“女神之泪被赋予了太多它承载不起的意义，如果是为这份附加的意义而来，我认为你们可以请回了，”玛蒂娜咄咄逼人起来，露出一个颇带锋芒的微笑，“合法性和伦理如果建立在一块石头上，不觉得过于脆弱吗？我曾因老师对你们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但这份期望实在落空得很快。”

　　男钢琴师显然有些烦躁：“凯西那套太陈旧了，现在的蒙达加需要激烈的变革。”

　　玛蒂娜一听他那套说话吞音的懒腔就火冒三丈：“如果不是你们激烈的刺杀活动老师根本不会遭到那么多贵族仇恨。”

　　男钢琴师嗤之以鼻：“这样对贵族抱有天真幻想的您与其抱怨我们追着的手段低劣，不如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一路上大张旗鼓，留下那么多可查的踪迹。况且，我们的手段也是彼此彼此吧？”

　　他指的是玛蒂娜搞偷袭的事情。

　　“不用拿阿多尼斯做的混账事刺激我，”玛蒂娜面无表情地说，“已经看到了巴卢斯之咒，你就不应该说这句话了。”

　　这两个人氛围剑拔弩张，叫女钢琴师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我们也只是怕阿多尼斯投敌。如果是前往北地，那边是注定的结局；如果前往南境，大概还有抵抗之意，如果前往西境……我们说不好，所以才想着要观察一二。夺取女神之泪，也是万不得已的下策。我想利……玛蒂娜小姐和我们想的一样，并不想看到女神之泪落到查加雅手上的结局吧？”

　　“犯不着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你们不去南境只是因为进不去，而且在那里不可能完成刺杀。”

　　这是一句实在难听的话，女钢琴师一时间接不上了，只好尴尬地往嘴里塞了一勺汤。

　　男钢琴师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起身，他半转向门，头也没回，背对着玛蒂娜说：“如果你一直是这个态度，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好啊，”玛蒂娜无所谓地笑笑，“那就按照你们陈旧的老规定，打个报告给你的上司看看，会不会同意你就这样结束会谈。”

　　她把“陈旧”这个形容词咬得很重，生怕对方听不清楚。

　　男钢琴师额角青筋暴起，最终还是十分不情愿地扭过身，掏出一个脑袋大小的方块，这个又粗又笨、线条冷硬的东西侧边是六个孔洞。他重重锤了一下方块的正面，接着把方块颠过来，将双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放在孔洞上。他抬起不同位置的手指，孔洞就会泻出不同颜色的光芒，这也意味着孔洞之下对应的魔法石被激发了。

　　这正是玛蒂娜坚持会谈的原因——她需要这个东西。先前她在老师那里见过这件东西，除了标准能量剑，这是她所接触到的第二个完全不需要使用者注入魔能就能启动的魔法器物，由她的老师奥尼莎设计完成的超远距离传音机。

　　“这是什么原理？”

　　伊纳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勺子，窸窸窣窣凑到她身边，小声问。

　　“通过激发不同魔能储备的魔法石产生超远距离的魔能的共振，可能用了一点蓬莱传音术原理。可以想象成一个钢琴，按下不同的键就会有高低不同的声音。只不过它不会发出声音，而是让不同孔位下的魔法石发光。老师的初衷是推广给普通人，但很可惜，魔法石还是太昂贵了。”玛蒂娜如此解释道。事实上她也只是一知半解，不然她也不用非坐在这里等待完成交易，而是自己画图纸做一份出来了。

　　“啊，因为魔能在传输中的损耗最小！”伊纳斯惊喜地叫起来，语速加快，“传统的思路是靠空间移动类魔法，使用固定的法阵送一些信件。单独的纸张难以承受空间移动类魔法的高强度挤压，往往需要增加很多防护。这些防护要比空间移动类魔法还要麻烦，但现在不需要担心了，因为单纯的魔能没有承受挤压一说。简直是天才啊！甚至以前的空间移动类魔法无法突破的边境屏障也可以毫无顾忌的穿过，在有承担边防使命、有严密驻军的西境或者南境弹出一句话，国家的最北边也可以接收到。真……真浪漫啊，真美啊。”

　　玛蒂娜被她奇妙的措辞短暂逗笑了。

　　在她心情稍稍好起来时，男钢琴师的脸却阴下去。他臭着一张脸，十分不情愿地抽出一张纸草草写下了一行字，将纸斜斜甩出去，贴着光洁的石板桌滑到玛蒂娜手中。

　　玛蒂娜拿起纸读了起来：“女神之泪的动向？可以啊，那我要求共享情报。”

　　男钢琴师抽动了一下面皮，没有说话，是女钢琴师答应的：“这一点没问题。”

　　玛蒂娜放下纸条，丢进桌子上烧这的小锅炉火点燃了，接着提出自己的第二个要求：“我要买这个传音机的图纸。”

　　“不可以！”男钢琴师一口回绝了。女钢琴师在一旁颇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口，但一句客套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玛蒂娜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因此毫不介意，又改口说：“那卖我一份传音机。”

　　男钢琴师喘了一口气，十分别扭地说：“那我要问问卡维导师。”

　　玛蒂娜对他这个陈旧死板的行为毫不介意，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赞赏有加，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她的笑容让男钢琴师浑身不适，但还是再次启动了传音机。沉寂的房间里只有一锅肉翻滚的咕嘟咕嘟声，闪动的彩光映在男人脸上，多少有些不大真切。

　　他随后报出了一个吓人的数字，玛蒂娜连还价都没有，取出存钱的口袋，掏了一把出来，接着丢给他。

　　“比我想象中的要少一些。”她不咸不淡地评价。

　　男钢琴师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难以忍受、想要立刻推门出去的表情，但玛蒂娜显然不会让他那么快如愿。

　　“急什么，我还要别的东西想买呢，这次不用苏努结账，可以给你们魔法石。传音机的魔法石消耗量很大吧？”

　　男人手指抽出来一下，发泄般锤向传音机，打算再弹出一句话。

　　“也不一定需要魔法石吧？”伊纳斯很自然地说，“边角料也可以吧？”

　　“等等，”玛蒂娜快速捂住她的嘴，随即微笑着对男钢琴师说，“再加一句，我们可以提供改进方案，减轻对魔法石的依赖，条件是把设计图卖给我。 ”

　　男钢琴师手指动得飞快，十分轻蔑地说：“边角料当然是不可以的，魔法石碎片是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的。这算什么改进方案？”

　　当然话他还是弹过去了，因为回过来的纸条是要求玛蒂娜展开论述再作考虑。

　　玛蒂娜松开了手，示意伊纳斯继续说。

　　伊纳斯略有些紧张，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能拿出来做交易。她咽了口水，不知道该感谢玛蒂娜的信任还是震惊于她的大胆。

　　“你们……有没有试过粉碎魔石碎片呢？然后再用悬浮术筛出因为能量较为充足比较容易浮起来的颗粒，这样的话同等质量的碎末魔能碎片可以提供中等品质魔法石差不多的魔法能量。我暂时还不确定碎末状态本身就比较容易被利用还是说筛出来的部分品质比较好……但这样确实挺便宜的。唯一的遗憾是魔法石碎片无法物理粉碎，还要借助一定的中阶魔法。就是那个，嗯，中阶入门十二魔法的魔能锁开门术？是叫这个名字吗，我记不太清了，如果说错了我很抱歉。总之原理是一样的，通过魔法能量瞬间爆发击碎魔石碎片。一些没有办理中阶魔法使用执照的工艺品商店其实会悄悄洒一些在作品上，这样在阳光下某些特殊角度可以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如果实在嫌浪费时间的话，找那些工匠购买就行。这样的话可能比自己做成本高一点，但还是要便宜很多。”

　　男钢琴师颇有些震惊地抬头去看她，伊纳斯一脸无辜地对上他的目光：“是我说的话太长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飞速地弹出一大串的话。这可能是他手上这份传音机使用频率和强度都最高的一次了，这篇大论弹出去以后，原本预计还能使用一个月半的传音机明显发光暗淡了许多。

　　伊纳斯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做成粉末的方法是民间流传的，用悬浮术筛选算是我的点子吧。先前没有人这样做过大概是因为高耗能的家具装备什么的一般市民乃至贫民本身就用不上，而能用得起这种装备的人一般也没必要用魔石碎片代替魔法石——啊，这个不用打上去，我就是想解释一下。”

　　太阳早已落下，夜色发阴发沉。没有烁动的星光，安静到令人感到有些压抑。伊纳斯不明白为什么灯光下的人们也像窗外的夜色一样沉默到让她噎住了，也不再开口，只是无措地喝玛蒂娜递过来的果汁。

　　过了好一会儿，男钢琴师才抬头，将收到的话写在纸条上传给玛蒂娜。

　　他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问道：“除了图纸，您的一切其他要求都可以提出来试试，我们会尽力而为。”

　　“唉，前倨而后恭，”玛蒂娜随手把纸条丢进炉子里，“埃斯帕达斯。我要这个笔名。我不知道你们对于她的笔名重新启动了多少，但这个要留给我。”

　　男钢琴师没有再理会她的讥讽，点了点头：“可以。”

　　会谈算是结束了，玛蒂娜叮嘱了几句有的没的，大概因为负责接线的是伊纳斯，她实在放心不下，零零碎碎说了很多细节，全是要求对方的。女钢琴师满口答应了，而男钢琴师——则像落败的公鸡，彻底没了脾气。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伊纳斯一眼，欲言又止，但紧接着对上玛蒂娜春风得意的笑容，硬生生把话咽下去了。

　　一切终于结束了，伊纳斯长舒了一口气。她将迎来为玛蒂娜效力以来的第一个长期任务，这让她多少有些紧张。不过一步一步来，总还是没错的。

　　玛蒂娜送了她一路。走到家门口，弟弟和妹妹从楼上冲下来抱住她；玛蒂娜深深凝望着她。

　　“怎么了，利莱，我今天说的话不太对吗？”

　　“你对某些事情很迟钝，无法给出精准的判断，并且总是被感情干扰。”玛蒂娜毫不客气地评价。

　　“抱歉。”

　　“……但同时，你对魔法有超乎常人的理解和敏锐。”

　　这句评价不同于平时涵盖鼓励性质的“做得好”，它干净到可以立刻拉去做人物评注。因此伊纳斯带着吃惊抬起了头，但是玛蒂娜并没有去看她。

　　“这让我感到骨寒啊，伊纳斯。假以时日你会成为魔法史上留名之人，和你作对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伊纳斯的心脏忽然萌生一种炎症的错觉，微微喘了一口气，才发觉那是一种短暂的心悸。这句话是太轻还是太重？她难以判断清楚，只是乖顺地低下头：“愚虽如今能力有限，可如果有拦在您……拦在我们前行路上的人，还是会尽力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