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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疾风与火焰之城(21) 说的好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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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时间里,伊纳斯最后一次见到玛蒂娜大概是七八天前,她交给了伊纳斯一本很厚的法典抄录本,扉页画了金色的家族符印。这本书玛蒂娜嘱咐她只能在自己家里看,看完要收好,不要拿出来。伊纳斯隐隐猜出,这是由于她并不真正拥有这本书的缘故。
看这本书是为了做什么、需要她看什么,玛蒂娜没明说,只提了一嘴“以备不时之需”,因此伊纳斯只好自己一点点慢慢啃,慢慢揣摩。翻了大概四五十页,伊纳斯反应过来这是有关历代代言人的法律条文整理,恐怕是权责使然,催使利莱家族做了这样的归纳。
这几天用于思维训练的书报一般由梅根交给伊纳斯,于是口头交流改为了书面作业。用文字书写想法对于伊纳斯来说相对吃力了一点,这种困难是她之前所没有想到的。原本已经已经想清楚的东西,写下来却发现坑坑洼洼缺肉少皮。词不达意困扰着伊纳斯,使她为自己的词汇量羞赧。
古科维奇语是一条捷径,几乎所有的词汇都显得那样“文雅”又精确,唯一的问题是她只会读而不会写。古科维奇语的语法太冗杂,伊纳斯是凭直觉念出来的,这种感觉和念出母语差不多。魔法的操作可以容忍一二误差,她也习惯了在问题出现之后立刻找到适合的低阶魔法弥补的做法(这当然会被学院派惊呼为野路子)。然而要求精准的书面表达却不能容忍这种误差,至少伊纳斯自己要觉得刺痛神经。友谊书店存放了一些为学校寻找的资料,伊纳斯向店长打了申请,拿到了影印版,没什么客人或者有别人一起值班的时候就拿出来看。
因为在蓬莱的书店里,她有时候会阅读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学,从里面借一些词出来;另外一项便利是员工可以领取十几种不同品类的报纸观看,它们一般在食堂的架子上摆着,同事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他们更喜欢富于趣味性的小说。原则上这些报纸都是属于书店的,实际上过期的报纸没有什么大用处,最后要么扔掉要么被用来包书皮和擦桌子。伊纳斯一开始还会谨慎地询问店长能不能带几份回家读给弟弟妹妹听,后来店长干脆每天塞给她一沓新的。
“年轻人爱学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店长说,“你一看就是爱书的人,去吧,你是它们的主人了。”
对于伊纳斯这种上班期间严格意义上算开小差的行为,带她的前辈和店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书店展示架的书籍自动归位魔法都是她做的,甚至后来还增补了感应互斥魔法。所有书只能进入固定的位置,如果从两本书中间取走一本,互斥魔法会保证两本书始终相隔一段距离,留下明显的空隙。两套魔法配合之下,检查起来连书籍编码都不需要数了,直接看空隙就好了。工作效率大大提升,伊纳斯就是想上二休五其他人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店长问过她,伊纳斯,怎么样,整理工作很枯燥吧?伊纳斯腼腆笑了笑,细声细语地回答是很枯燥,所以想要想办法尽快做完。她喜欢废脑筋一点的活,那些活做起来会比较有趣。
她不知道店长对这个回答是否满意,因而店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这一天梅根迟迟没有把玛蒂娜的批注送过来,她百无聊赖地展开今天的新报纸。版头标着公历正月廿二,头版写着有关查加雅军方新闻发布会的诸多事宜,伊纳斯眼尖,一下子发现了中间坐着的奥德莉被换掉了。奥德莉被免职了?伊纳斯脑中灵光一闪,最晚也就是昨天的事,最早是五天前,因为五天前有关于冰封咒使用记录的记载,还被某个记者强烈谴责过。虽然伊纳斯没搞懂这种魔法残忍在哪里,冰封咒是以封印魔法能量的方式瞬间杀死法师的,与自然意味的冻结不同,一般是在对方使用高攻击性高阶魔法的过程中,抓住对方吟唱古科维奇语并大量消耗体内魔法能量的时机进行封印。魔法能量是法师的第二血液,大量失去会致死。静默三杀咒都是针对魔法能量的解构性魔法攻击,和自然力量毫无关系。她猜测那个蓬莱的记者望文生义了。
下午七点,书店就要关门了。梅根没有来,玛蒂娜也没有来。伊纳斯虽然想到她可能被什么事缠身,却还忍不住担忧起来,想着要不要去旅馆使用中阶魔法想办法联系她。七点一刻,玛蒂娜姗姗来迟,她一反常态,在制服外套了颇有些厚重的革质外套。
“我的本子……”
“嗯?”玛蒂娜停顿了一下,才回道,“啊,路上说吧。你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肉。”伊纳斯想了想,很直白地说。
玛蒂娜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还有呢?”
“想吃甜的。”
接着两人一边走一边聊起伊纳斯昨天的训练,大部分时候是伊纳斯在讲,玛蒂娜没有回话,只是偶尔作出补充。等伊纳斯惊觉自己讲话太密,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路了。太阳几乎完全沉在天际线之下,残红把天空映照出半透明的粉红色。
“抱歉……”伊纳斯摸了摸鼻子,“我说的太多了,没有等你发表意见。”
“没关系,说明书面训练进行得正是时候,而且效果很好,”玛蒂娜别过头,鬓发微微颤动,露出潇洒的鬓角,“你的思路很独特,我不想打扰,所以接下来说的话只会越来越少。”
伊纳斯松了一口气,接着提到了报纸上有关奥德莉免职一事的推测。玛蒂娜点了点头,说她做得很好。
大概是为了让这句话不显得那样敷衍,玛蒂娜又补充道:“我估计阿多尼斯那边还要靠交易秘报才能在五天后知道。”
伊纳斯有些吃惊:“欸,这么慢吗?”
玛蒂娜散漫地应了一声,平淡地说:“过于依赖秘密情报而非公开信息就会这样。当然也是因为现在的公开信息实在有限,蓬莱那边的调查稍微可靠一点,但可靠性不多。现在是如此,可以后怎么办?所以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她总是喜欢在一句否定之后加上“当然”。
伊纳斯似懂非懂:“是为了让我适应这种……思考方式吗?”她实在想不起对应的科维奇语,索性用了一句蓬莱语硬译。
“对,‘思考方式’。”玛蒂娜用一句科维奇语纠正了她。
两人谈话之间,玛蒂娜要前往的餐厅浮现在二人眼前。它是那种专门服务于游客的餐厅,因此面朝大海的高层有不少带露台的房间。
玛蒂娜看到门童,脚步停顿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似的,脱下外套披在伊纳斯身上:“要求正装出席,不过来不及换衣服了,暂时先这样吧。”
在玛蒂娜身上刚刚好够露出半截小腿的外衣在她身上直直朝脚踝滑去。领口的绒毛顶着她的下巴,硌得她有些难以呼吸。伊纳斯刚要把手穿过袖子,忽然感受到下摆的沉重,她低下头,看到了内侧缝着的口袋。
“进去再看,”玛蒂娜附在她耳边,并不刻意压低声音,“不舒服的话再脱下来,反正就是走过过场。”
她说的很坦然,似乎只是指临时启用自己的外套一事。
伊纳斯心领神会,直到入了顶楼观赏的房间才去翻内侧的口袋。她看了一眼就吓了一跳,因为奥德莉的大名和阿多尼斯的大名签在一起,还有各种繁多到印章。她求助般看向玛蒂娜,玛蒂娜叹了一口气,朝她走过来。伊纳斯手腕抖了一下,试图把东西往她那边推,被玛蒂娜按住了。
“复印件,”玛蒂娜强硬地握住她的手把东西塞回去了,“你不想看就不看了,只是想让你帮我保管一下。”
“这太……这太……”伊纳斯感觉自己短暂罹患了口吃。
“以防万一,”玛蒂娜随口说,“我要是出事了你就想办法把这事儿捅到有心料理的人那里去。记得多卖几家,免得有人把这点破事藏起来当底牌。”
混合着花香的湿气熏得伊纳斯有些头晕,但她还是坚持说:“我明白了。”
“等会儿会有客人来,”玛蒂娜十分矛盾地说,“所以你先把饭吃了吧。”
“这不太礼貌吧?”伊纳斯这样说着,却发出了可疑的吞咽声。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他们吃不吃无所谓。”玛蒂娜坦然地说。
于是伊纳斯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开始舀眼前还在锅里用小火咕嘟咕嘟炖煮的肉。各种肉,牛肉、羊肉、腌制猪肉、鸡肉、鸭肉、鹌鹑肉、鸽子肉……每一锅的量都不算大,吃起来却不觉得少。大概因为油脂厚,伊纳斯咽进去的时候感觉有点烧,于是咬了一口面包缓了缓。大概是她专心致志对付这叠肉的时间里,耳边的音乐忽然变响。玛蒂娜像是收到信号一样推开门,找来经理说了几句什么话。再接着,有人上楼了。
伊纳斯睁大了双眼;她没想到今天来的会是认识的人。
“算是我第一次冒犯到你们的补偿吧,还有什么想吃的吗?”玛蒂娜惬意地挖了一勺冰激凌,“或许你们会想来点烤肉?”
她半点没有提自己刚刚说晚饭是按照伊纳斯的口味准备一事。
女钢琴家摇了摇头:“不必了,这些就够了。眼下的光景,一切从简,还是减少浪费为好。”
伊纳斯十分聪明地意识到二人的身份并不简单:“你们不只是弹钢琴的,对吧。”
“是的,我们是晖泽党人。和奥尼……和凯西·施密特一样,或者说她以前其实是我们的领袖之一。”
晖泽党,是蒙达加本地支持激进东化改革的革命党,各地政务厅口里的“暴乱分子”。与因群龙无主已经式微、支持先君温和东化的改制派不同,它如今风头正盛,而且大概只会更盛。
“以前?”伊纳斯敏锐地捕捉到了时态。
女钢琴家叹了口气:“她牺牲了,因为传播魔法天赋无遗传性的理论被逮捕了。判决下来的很快,甚至连新政的名义流程都没走完,因为那些贵族叫嚷的声音很大,据说五地都写了请愿书。在那之前,她本来在调查关于女神之泪的事宜。”
男钢琴家哼了一声:“查加雅要打进来了,倒是没见五地贵族写什么集体请愿书。”
伊纳斯屏住了呼吸;她感到有些揪心。
玛蒂娜十分冷酷地做出评判:“她不应该去。这种事情不应该由领袖来做,她死以后,你们在帝都乃至中地的整套联络系统都崩溃了。”
这实在是一句正确到有些残忍的话,伊纳斯先是略微感到不适,接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玛蒂娜关于那个人的情感流露,原来就只有愤怒。好像那是唯一可以唤醒她的东西,唯一不会因为堆积显得过于廉价的东西。
女钢琴师颇有些尴尬:“是的,是的,我们也承认这一点。这确实是一个失误……不,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但我们也没有办法了,因为她遇到你是一个意外,这不在我们的安排里。而我们也不愿再等了。”
伊纳斯下意识地看向玛蒂娜,她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快速接上了一段大笑。像是为了填补那点不足,她填入了几分甜蜜:“各种方面来说都完全是意外。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小酒馆大吵了一架,还互相往脸上泼了水,哈哈哈。大概还有些酒,黏糊糊的很难受。我们都嫌不体面,最后临时找了一间旅店整理了一下才去见公爵……我的母亲。第一次见到那种人,简直就是无赖啊。”
说的好像她昨天还活着一样。伊纳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