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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疾风与火焰之城(19) “你记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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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加雅帝国。
奥德莉·班德拉斯已经赋闲半月有余了。彭西撒卡第二星城打了五日不下,她便按兵不动,对上打了报告,说要伺机而动。至于何时才是时机,没人知道。卡特琳娜发了两封急函,她知道是催促,秉持着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她一概没有理会。然而她不做理会,却难阻其他人动心思。
光是她自己手底下跃跃欲试的就已经不计可数,其他驻地的军队正在往这边迁移,更加重了他们对胜利的迫切,于是,对奥德莉的埋怨也就愈多。至于皇城里,只看战果不看战况的王公贵族就更加情绪激动了。查加雅帝国不似蒙达加,贵族头衔有名无实,年轻一辈以军功立身。奥德莉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先前圣眷正浓,她的同僚虽有其心,然只能蠢蠢欲动而无法作为。眼下她触了皇帝陛下的霉头,于是暗暗揣测上意的人便多起来:
“奥德莉虽然谨慎老成,但作为年轻人,还是过头了!陛下如此雄韬大略,必委重任以积极进取之材。如是,这种老成就是缺点了……军队需要点新鲜血液,前线需要新鲜空气!”
不出三日,关于奥德莉的负面意见已经淹没皇帝的政务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包括她在卢帕军校如何对师生傲慢无礼(实际为捏造,多半是旧日同学对她的某次忽视不满而积怨已久),或是她对家人管教无方,放任哥哥假借她的名号行腌臜之事,妹妹受人贿赂,抢走了人家的奖项和皇家舞蹈团领舞名额。这些东西都被卡特琳娜转手发给了奥德莉,连同写这些信的人名一起。
卡特琳娜还在等,等她给自己一个惊喜。但奥德莉别说行动了,连一个回复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破事。造谣一个前线将军傲慢无礼也不知意欲何为,恐怕拍皇帝马屁欲张陛下口舌的意思更多;至于家里那两位,哥哥醉酒打死人就关,妹妹资质不足就撤掉领舞,别人要关照她的面子,她又何罪之有?倘若她还在皇城,自然是要铁面无私地处理,可惜书信往来,家里两位老人总要拿这病那病威胁她,或是眼泪攻势,闹得家里不得安宁。总之,从她身上得到的好处,一样也不愿退回去,现在全都成了对准她自己的刀匕。她不会萌生悔意,因为她清楚即使陛下要对自己发威,实际上也与这些闲杂事无关。
又过了三日,卡特琳娜对她的耐心已经告罄,以疗养之名撤下了她前线将领之衔,奥德莉本就旧疾缠身,也乐得清闲,回去练她的百二新兵了。
人虽在二线,却听到了不少前线的事。为争功冒进,整队折损的有;勾心斗角,栽赃陷害以求进步的也有;甚至有按兵不援,放任友军被对方的游击整个吃掉的。她已从中抽身,听了也不过嗤笑一二。日子轻松了不少,她甚至偶尔会与亲卫开开玩笑。
这一日卫兵又鬼鬼祟祟地在她桌边探头探脑,她一猜便是前线又有了新鲜事,于是叹了口气,含笑摇了摇头。
“说吧,又怎么了?”
卫兵神神秘秘地说:“出大乱子啦。”
“能有多大,被东地公爵反扑了?”
卫兵摇了摇头:“不是。没那么严重,但比那个好笑些。”
“别卖关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这边刚刚打探到那个小教皇误入了战场,现在两边都找不到人,已经一周了,给我们在交界带采购的人找到啦!”
奥德莉“嚯”得起身,披上外套,笑意不在,立刻恢复到了她还在前线的状态,动作快,语速更快,还没推开门,命令就已经下来了。
“立刻封锁消息,除了直接接触的人一个也不能知道。”
“是!”卫兵在原地行礼,接着跑去长期传送点。
凯瑟琳被安排在奥德莉的住所坐下。她有一张穿麻布旧衣也掩盖不住的娇艳的脸,刚刚淋过雨,浑身湿透了,裹着毛巾打喷嚏,一副受惊小兽的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
“给她除湿。”奥德莉嘱咐了旁边负责看守的卫兵。
待凯瑟琳从惊魂未定中走出来,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本来在参加,好像叫什么边区慈善晚宴,”凯瑟琳磕磕绊绊地说,“有好多人和我合影,负责、负责照顾我的那位大人,那天酒喝多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土匪混了进来。他们好像是听说这里有好东西,就都来了,差不多有二十几个……不对,是三十几个。我太害怕了,就脱掉礼服跑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打仗的地方。地上都是血,好吓人。然后,遇到了好心的老婆婆,她给我换了衣服,给我面包吃……她说村子被征了三番税,已经交不起了,所以、只有半块面包吃。我住了大概五天?六天?我数不清……征税的人又来了,我说我认识他们的将军,婆婆觉得我在开玩笑,让我躲起来,然后,然后……”
她像是被可怖的梦魇摄住了灵魂,抱着脑袋尖叫起来。
她没有说出来,但奥德莉完全了解自己那群同僚的德行。全是烧杀劫掠的蛮子习气。先帝在时治军的难点,到现如今仍然不轻松。执行任务期间还敢带头喝得大醉,闹出这样的笑话,这不是成心给人家递刀子吗?
“这群混账。”奥德莉低声骂了一句。
凯瑟琳有些怕她,瑟缩了一下,不再出声。
“现在怎么办?”卫兵问她。
“她这个样子估计还走不了,”奥德莉快速瞥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停两天,送回去。我要进京面圣,收拾收拾行李,即刻出发。按照惯例第二骑士团的团长代行我的职权,记得传我的口谕。”
她走出门,凯瑟琳仍然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埋进两腿与臂弯之间。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凯瑟琳喃喃自语,“难道我真的是灾祸的来源?”
对于这样天真软弱的孩子,直面战争显然是一种残忍。奥德莉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禁生出几分怜爱,然而实在稀薄。对于奥德莉来说,她的痛苦和这次事件暴露出的前线军队管理问题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大概因为走得急,身体扛不住几个传送阵连开,精神又高度紧绷,奥德莉刚到王宫就烧了一场。卡特琳娜把她安置在靠近大殿的行宫,意为优待;又送了衣食美眷,叫她好好享受皇城的优渥生活。所赐之物细致入微,里里外外照顾了一遍,却唯独不召她觐见。
奥德莉摸不透她的意思,只知道前线之事宜速不宜缓,到了第四日,再也坐不住了,硬是闯进了大殿。
与皇帝议政的诸臣无不惊惶,大概没想到她能有如此不成体统之举。卡特琳娜并不恼怒,反而哈哈大笑,挥手示意她上前。
“奥德莉卿啊,我正要找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说明我与爱卿心有灵犀啊。”
奥德莉不露声色地补上行礼:“陛下所谓何事?”
“彭西撒卡第三星城久攻不下,你以为如何?”
“陛下,彭西撒卡城本来就处易守难攻之地,堡垒之强闻名蒙达加。东地公爵既已成哀兵,必是竭尽全力以求一城,我们还欲多线作战,一时难以攻下是正常的。臣在前线时,以扰代战,就是为了削掉敌军志气。此计耗时虽长,但最为稳妥,损耗最小。”
卡特琳娜摆摆手:“我不想听外在因素,听腻了。你来给朕讲讲内因。”
“内因?我以为是首先是治军不严,上梁不正而下梁歪,各分骑士团团长负将军之名于前线作战,却还以为自己在参加首都骑士团比武大赛,不从前线总营统帅将令,互无协作。譬如说——”她正要举凯瑟琳战场失踪的例子,却被卡特琳娜打断。
“爱卿的新骑士营倒是听说素来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啊。”
奥德莉看着她嘴边挂着盈盈笑意,不觉冷汗直冒。
“不敢,陛下谬赞了。”
卡特琳娜挥手让她出去了,她便只好从命。先帝在世时,陛下就以聪慧斩落头角,她此刻只能抱希望于卡特琳娜早已获悉前线战况,想出了对策。
她还欲出城,不想被帝王亲兵拦住。奥德莉虽不敢想是君王忌惮,但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卡特琳娜若想软禁她,至少要一纸诏书,而非等她自投罗网。如此怠惰不似她的手段,所以奥德莉只好认为,她留自己还有用。十日之后,她很快就知道原因为何。
血书是她的亲兵冒死送进来的,信到她手上以后,人马上就倒下了,昏迷不醒。奥德莉拆开信,这才知道自己走后不久,新骑士营就被拉上战场,现任总营统帅指挥无度,已经折损五个骑士团。
她看着信只觉天旋地转,“咕噜”一声倒地,呕了一口血,惊得左右直唤皇家医师。
奥德莉病榻前咳血了半日,知道这是心病,顾不上自己的身体,连发三书请求觐见。
卡特琳娜坐在高台之上,似乎兴致缺缺。她说:“爱卿病成这样还要上朝,是不要命了吗?”
奥德莉赤红着一双眼,在台阶下望着王座上的人:“臣欲死谏。”
“朕知道你不喜欢他,上学时候你就没有瞧得起的校友,把手上的骑士营交给他指挥不服气。行了,别耍心性了。起来吧,彭西撒卡城打了这么久还打不下,投进去的人连个水花也溅不起来,朕有什么办法?”卡特琳娜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奥德莉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是这个。陛下,不是这个。咳咳,咳咳咳。开战之前我就上谏过您,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彭西撒卡城不能再打了,现在应该转换目标,把兵力全部投入中地。那里是蒙达加的粮食主产地,魔石矿也丰富,只要打下中地,即使打不下蒙达加全境也能保证收益。”
“倘若我就是要蒙达加全境呢?”
“再打下去就要把我的新骑士营整个葬送了!”奥德莉失声叫道。
“‘你的’?奥德莉卿,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已经口不择言了。”卡特琳娜脸上一贯漫不经心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寒气逼人的冷面。
奥德莉一颗心当即沉了下去。
“接旨吧,奥德莉卿,”卡特琳娜将一张盖了章的信封戳到她鼻尖上,“朕不愿计较这些小事,现令你将功折罪。不要和我谈败绩,我这里只有伤亡数字。前面人都死完了,那就继续填,淹也要把彭西撒卡第三星淹死!你记住了,帝国不会失败,现在我把大权重新委托给你,接下来我只要听到前线拿下彭西撒卡第三星的消息。”
奥德莉极其缓慢、极其痛苦地跪了下去。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