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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疾风与火焰之城(16) 她强忍满腔 ...

  •   公历正月已经过了一旬,也就是十日。

      伊纳斯照着以前的作息早早来到店里,离开门还有半小时,她可以好好看一章书。玛蒂娜送了她一本《故事重提》,每个故事都不长,而且多改编自本国流传已久的传说神话或者民谣,文风诡变,凌厉生动,不像本国旧文学那样繁重,初读并不难,就是语法上向蓬莱靠拢,有时候有点拗口。

      她才看了一半,还在揣度主角古怪的表现,忽然发现有人在敲窗,忙放下书去瞧。换成蓬莱的店员大多只会告知对方现在开不了店,伊纳斯却每次都要去查看。

      窗外的女子有一头秀美的棕色长发,系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戴着厚厚的皮手套,因为一颗门牙缺了一半,笑起来有些傻兮兮的。伊纳斯认识她,她叫邓利,住在巷尾,和丈夫尼佐尼靠在酒馆弹钢琴为生,被街坊邻居称为钢琴家,勉强算得上个体面人,只是口袋里估计没有几个子。因为职业缘故台上弹琴的时候往往不苟言笑,可是下台以后,她的笑意又像春雨一样可以随意挥洒。

      伊纳斯见了她,赶忙去开门请她进来暖和一下,男钢琴师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伊纳斯常常见他拿着一根雪茄,可是从来不抽,或许在酒馆弹钢琴是需要些气派。

      “哇,你们这里有这么多书呀。”女钢琴师摘下手套,搓了搓手,扫视了一圈,“我想买一本和音乐有关的,在哪里呢?”

      “这个我知道,我可以领你去,”伊纳斯接着十分抱歉地说,“不过我对这些书……一知半解。”

      女钢琴师取了一沓书,草草翻看了例本,只捡了一本书出来便打算结账;男钢琴师咬着根本就没有点火的雪茄盯着伊纳斯摊开的《故事重提》。

      女钢琴师掏出钱包结了账,他才如梦初醒地开口:“如果你喜欢这位作家……我是说凯西·施密特,我今天恰好买了一份报纸,上面有她别的文章。不过她这里的笔名叫多梅尼卡。”

      伊纳斯接过他递过来的报纸,对方却并不松手,且嘱咐了一句:“如果看不完,一定要留在店里……虽然这份报纸目前还没什么问题,但谁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就成了违禁读物。还是留在店里保险点,他们不管怎么说也不敢抽查蓬莱的店。”

      不久前才像玛蒂娜宣誓效忠的伊纳斯手抖了一下,猜这是什么有关新思想的读物。新政实施以后,这类东西就多了起来,只不过报纸这东西总是昂贵的,她们家买不起,也就没怎么接触过。她对这些东西不怎么了解,不过也并不觉得夫妻俩是闹改制的,新思想既然也是个潮流,自然不乏追潮流的年轻人。这对夫妻俩看起来很年轻,会看些潮流的报纸,或许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是合群的表现。

      她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收好报纸。

      玛蒂娜中午带着几份《西境日报》来找她,这是她们约定俗成的惯例,每个中午要有一到二个小时的时间来做玛蒂娜口中的思维训练,让她通过报纸分析些信息来。接下来就是玛蒂娜的推荐书单,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她有的时候是一个颇为严苛的老师,总是把时间限定在伊纳斯拼尽全力才够呛完成的程度。

      她来的时候伊纳斯还坐在桌子上,一边吃午饭,一边看报纸。玛蒂娜瞥了一眼,问道:“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伊纳斯匆匆咽下嘴里的那口饭,隐去了具体人名:“是一个朋友给的。”

      玛蒂娜把她那边的报纸压过去,点了点一篇文章的名字:“这个人叫多梅尼卡,她还有一个笔名叫凯西·施密特。”

      “对,我朋友也是这样说的,”伊纳斯说,“怎么了?”

      “你看这里面的内容,‘先前我说蒙达加总是静静地,虽不日新月异,可不变也就没有意外,这是不完全的,新政实施以来毕竟有了不少新鲜事,譬如代理教皇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娃娃,这当然是一大进步,我提议,若以后正式登台,很值当在《新城日报》上占三天的版头。’很显然说的正是最近的事。”

      “这有什么问题吗?”

      “大有问题,”玛蒂娜眼中的蓝沉了下去,“因为凯西·施密特……四年前就死了。”

      说着她手上用力,把纸张攥在手里,接着猛地一甩手,略有些神经质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又折回来拿起报纸:“真该死……我必须知道是谁在搞鬼,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号发表这些议论。我必须知道。”

      伊纳斯定定地看着她,不知怎么砸吧出了一点难言的怒意,不同于恼怒,这种愤怒更接近她在得知父母死亡真相那样。两条活人的性命只值六个苏努,她的父亲和母亲。那是一种投入过向往和眷恋才能给出的……情感被亵渎的愤怒。

      这种熟悉感让伊纳斯生出了一点莫名的怜爱,虽然以她的身份,去同情玛蒂娜实数多余。

      “要不你把报纸拿走,好好看看吧。”她说。

      玛蒂娜似乎这才猛地发现她在旁边,所有动作、表情包括外露的薄怒倏得一下子全部烟消云散了。她恢复了随便哪一秒都可以被拍走挂在报纸上的、极其官方的微笑:“不,亲爱的,那是你的朋友给你的。既然是礼物,我没有拿走的道理。日期很接近,我自己去找一份就是了……我们还是来先谈谈你吧,你最近怎么样?我的母亲决定明天去菲利普斯伯爵家谈要事。”

      伊纳斯马上回答:“我可以请假。”

      玛蒂娜对她这个回答很满意,用叉子插了一片切得十分轻薄的苹果,这似乎是蓬莱培育的新品种,比蒙达加本地的苹果更甜、更耐储存。

      “我早一些来找你,我需要给你换一身衣服,”玛蒂娜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不会太出格,不会引人注目。”

      这句话其实有两个含义:既不过分华丽,也不过分朴素,能很好融入他们那个阶层的打扮。玛蒂娜准备的是一条白裙子,缀着时兴的彩色蕾丝,袖口有两圈荷叶边。

      伊纳斯匆匆吃完饭,看起玛蒂娜带来的报纸。对伊纳斯来说,阅读完一份报纸意味着看完两遍。第一遍通常是一目十行,大致浏览一遍;第二遍则选择跳读,截取关键信息。这种方法和她以前的阅读习惯一样,只是截取信息的方法是玛蒂娜教着来的。

      她浏览完两遍通常就要抬起头说些什么,或者问些问题。然而今天不同;她皱着眉,把报纸翻过来覆过去,又看完一遍,眉头却没有丝毫舒缓的意思,反而拧得更皱巴了。

      紧接着,她猛地翻回了版头。玛蒂娜却为她这个反常的举动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这不是最近的报纸。”她斩钉截铁地说。

      “是的,你发现了,”玛蒂娜点了点头,“本国的习惯是只特别标月份,年份却要缩在很小的角落里,不小心看确实是看不出来……那么,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给的是五年前的报纸,猜猜看我的意图是什么?”

      伊纳斯犹豫了一下,说:“讣告……是这篇菲利普斯伯爵的讣告。”

      “很好,还有呢?”

      “坎贝尔子爵和哈里森子爵的悼词。”伊纳斯想了想,继续说,“我觉得他们应当是真心的……不,至少是他们自发地写了这些悼词;那个时候坎贝尔家和哈利森家的实力仍然远不如菲利普斯家。”

      “是的,因为前任菲利普斯伯爵确实是个人物,”玛蒂娜顺手拿起旁边的刀叉,从容地给自己切了一块萝卜送入口中,“我是四年前才到皇帝身边的,尽管没有听过,也了解过她的一些事迹。特别来了旺伊芙莱姆以后,更是打听到了她不少事。比如……佃户们多觉得她是个开明主家,从不滥征赋税,遇到灾年还会免除他们的赋税,以很低的价格借粮食给他们,并且支持不少亲缘疏远、家境贫寒的同族孩子读书读到了十九岁。如果他们中有人收到五地学府乃至帝都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伯爵会替他们垫付全部学费。”

      玛蒂娜察觉到伊纳斯听得入迷,轻轻一笑,塞给她一块家里刚做的巧克力,等她把嘴塞得鼓鼓的,她才好整以暇地说:“我在陛下身边听到的那些,当然也是好话。本国不是有那样的传统吗?皇帝刚刚登基,要在五地公爵的管辖范围里转一圈,此后,除却谋反这等大事,皇帝是不能随意往来五地的。陛下在位时的情况比较特殊,先处理了全国疫病,情况缓和了才来往五地。先去的因地方偏远,疫病原本就最轻的西境。西境公爵这边,负责皇帝此行的就是前任菲利普斯伯爵。据说有人别出心裁,要先在道路上撒花,然后让皇帝的马车踏过去,为的是气派,花团锦簇讨个好彩头。他们洒的是金色的花瓣,皇帝的带队车还会不停地向两边抛掷成团的花,好让人群簇拥着,显得更加翘首以盼。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乱子,平平常常的金色花朵不知怎么就传成了金箔制成的花,其实刚刚经历了瘟疫皇室里也没那些钱,可是围观的人不知道,于是去争抢,肩膀推搡着肩膀,脚踩着背,最后……”

      伊纳斯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因为她完全猜到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玛蒂娜叙述得十分直截了当:“约莫死了三四百人吧。不过菲利普斯伯爵的处理速度很快,根本没有让这些尸体玷污了陛下的贵眼,活动也因此顺利的进行了下去。也因为这件事,她得到了西境公爵的赏识。你瞧,这就是一位开明的主家……做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伊纳斯显然不舒服,然而她知道玛蒂娜不愿听到那些情绪化的叙述,于是低头默默看自己的报纸,这几份报纸时间并不贴得十分紧密,也不知道玛蒂娜从哪里找出来的。像为了保护自己而采取的防御手段,她匆匆汲取了别的信息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过,保证自己的脑子都被那些东西占据了以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从家族里票选了一个人继承爵位,这位新任的菲利普斯伯爵是老伯爵的弟弟,他上位以后明显放宽了手腕,对坎贝尔家和哈里森家进行了……怀柔,”伊纳斯勉强地使用着刚刚学来、对自己来说仍然有些别扭的词句,“这主要体现在市政厅上,常务军事委员会仍然没有让两家染指。”

      “是呀,”玛蒂娜讽刺地笑笑,“票选制,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或许在查加雅和蓬莱它可以发挥真正的效力,然而在蒙达加,它只是‘为腐朽的家族吹来一丝新风’。”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攻击性太强了,玛蒂娜立刻缓和了面部肌肉,让戏谑的笑容变得有那么几分真情:“你分析的很好,进步很大,超乎我的想象。我看看时间……今天的思维训练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书单我列在这里,老规矩,一本书里具体到章节的内容看完就行。那么,我先告辞了。”

      伊纳斯点了点头:“明天见,玛蒂娜小姐。”

      玛蒂娜回去以后先见了梅根,嘱咐了一二,接下来深吸一口气,敲开了公爵书房的门。

      午后的太阳还挂在天上,透过纯净的玻璃射进房间里,只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阿多尼斯公爵的身体隐没在阴影里,只是把手懒洋洋地放到阳光下,摆弄着一块巧克力软心蛋糕。桌子上另外有一些随意摊开的书,书脊和封面都有厚厚的烫金字样,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玛蒂娜揣测她心情或许不错,大概和菲利普斯伯爵谈得很好,马上要去验收自己的成果,自然心情不差。

      “坐呀,玛蒂娜,我的女儿,”她难得和颜悦色,捡出了几分做母亲的柔情,“我听说你最近常常去那个蓬莱开的书店跑?”

      “对,”玛蒂娜端端正正地站着,连带着说话也有几分板正,“一来是想看些有意思的书,二来是和它家店员关系不错。您上次见过的,剪着黑短发的女孩,左边眼睛下有颗泪痣。”

      阿多尼斯露出一副思索的模样,仿佛这才想起来:“哦,哦,是她呀。不错,你有朋友了——书店店员,是吧?”

      尽管她口气温和,玛蒂娜却听出了几分嘲讽。一个杰出的贵族应当学会管理自己的社交圈,像她这种身份的,最好结交一些与自己地位相等的朋友,当然,对身份低微的也最好妥帖体面,只是不必太过热情——这是老一套的社交,千百年来无形地把人群划分,虽然这些团体总有变化,然而大体上保持框架不变,因为总有新生的血液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营养。

      玛蒂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是的。”

      “要小心点,”她兴致缺缺地又切了几刀蛋糕,却并不吃,“这是来自过来人的教诲,对于这种出身的人,你不得不警惕。倘若做事不体面要招人记恨,当然我知道你不至昏了头,可即使做体面了,也总有人嫉妒心作祟……这种人做朋友总是不可靠的,不仅是对个人,对整个国家都是这样。他们因为自己生的不好,所以心怀不满,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整日疯疯癫癫地说些博人关注的怪话。你之前的全职家庭教师不就是这样么?她好歹是名门之后,虽然败落了,却也家世清白,偏她去蓬莱留学回来就变了一个人似的,整日流连那种小酒馆不说,还掺和乱七八糟的事情,让家族蒙羞。虽然许多人说她为蓬莱卖命,然而陛下仁厚,没有治她卖国的罪,也没有因此对你生了什么意见……但你还是要小心行事才行,不要落人口舌。”

      玛蒂娜一咬舌尖,铁锈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她尝到了鲜血味,首先来自她自己。靠着刺人的疼痛,她强忍满腔怒火,最后堪堪吐出一句话来。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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