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疾风与火焰之城(15) 照片里刚刚 ...
-
太阳悬在正空,珍妮特·卡瓦一动不动地躺在干枯的草地上。她想一动不动也许就可以马上死掉了,家里的小狗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她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反应,大人们告诉她小狗死掉了,然后他们把它埋到了土里。她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静静等待着大人们宣布她死掉了,然后把她埋到土里。她并不恐惧这个,人是月亮的碎屑做成的,所以人在土里死掉了只是变回了月土。珍妮特对于土地有婴儿对母亲般天然的依恋。与首都城内用魔法温养出来的青草不同,这里的草稀疏枯黄,所以支撑她脊背的是大片的土地。结实的地面让她觉得安全,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想到母亲她忽然觉得很难过,眼泪一颗接一颗滚出来,她抽噎着,把自己呛到了,于是翻过身去弓成一只虾米,猛地咳了一阵,总算把那种氧意咳出去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反胃和呕吐的欲望。
珍妮特每呕一下,小小的身躯都会剧烈抖动一下,也因此,她感到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远。
死亡在远离,她的内心萌发出对生的恐惧。一个阴影模模糊糊向这边迫近,珍妮特猜那是一片云,但什么时候将要下雨,她并不知道。老师们常常骄傲地介绍帝都是怎样一个完美盛大的“人造温室”、魔法所造就的奇迹,现在笼罩着这个奇迹的是成片的阴云。
珍妮特翻了个身,开始想别的伤心事。
大人们嫌她碍事,也没人愿意去听一个孩子傻里傻气的抱怨。只是一只帕子,因为珍妮特用的时间久一点,所以这是一只老的磨掉一半花的帕子。妈妈在家里走来走去,她贴上去,会被妈妈甩开,像对付一个绊脚的积木那样。于是她转而想到了姐姐,姐姐总是很温柔、很有智慧,可以解决她的一切烦恼。新房子、新衣服、小母亲床头抽屉里的苏努、这些都是姐姐变出来的。爸爸遇到事情会向始圣——他们的第一个代言人祈祷,珍妮特遇到事情会偷偷向姐姐罗梅祈祷。姐姐写信说,她在地球的最南面,如果想她了,就躺下来,躺到地上,这样,她们之间的距离就会缩到最小。所以珍妮特躺下来了,草扎着她裸露出来的一截脖子,散发出一种被太阳曝晒过的甘香。
年幼的自杀者吞咽着冷气,肚子和喉咙同时咕噜了一声,她打了个嗝。首都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包括空气中荡漾的沉重的潮湿感,包括脚下过于坚硬、叫她不习惯的石板路,包括颜色鲜艳的建筑,包括操着帝都温软口音的老师和同学们薄薄眼皮下翻滚的眼球。珍妮特坐在学校里想回家,但回到家里又觉得冷得打颤。新房子太大了,火炉烧的热气很难把这里盛满。这样大的房子想要暖和要靠魔法石供能,但母亲舍不得烧,因此一家人只能冻着。这里并不像一个家。家里从壁炉里滚出来的热浪应该把门板震得焦酥,让整栋房子弥漫一种当地特产的松木香。
日头一点点堕下去,失去了太阳的土地快速走向寒冷。珍妮特忽然由脊椎骨感到震颤,她只好翻起身四处张望,发现这种震颤来自天上,从地平线的远方带到地面。先是闪电,再是雷鸣,像是要揪住最后的太阳。几块黑点在向这边靠近。她立刻打了个寒噤。那是查加雅的军队。
珍妮特,跑起来!姐姐的大声疾呼无端在她心中打下又一道惊雷。珍妮特知道自己必须得跑起来,一动不动只会死掉。
街上不太平,学校里的老师都在谈论停课的事宜,君主、军队、战争……这些东西突然悬绕在她身边,像一个重物将要砸过来时投下的阴影,叫人难以呼吸、胆战心惊。
然而珍妮特没想到的是,家里也并不太平。父母似乎在争论什么,家里许多东西被他们扔的到处都是。珍妮特踮起脚轻巧地越过那些鸡零狗碎的玩意,走路与客厅只有一墙之隔的书房。哥哥坐在里面读一本他上个月就在读的冒险小说,争吵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珍妮特恼火他无所作为,也怨自己不能像姐姐那样好好调和父母的矛盾——没人会听一个八九岁小孩的话,人们总觉得她还不懂事。
“他们在吵什么?”珍妮特轻声问。
“爸爸想走,妈妈不同意。”哥哥回答,眼睛珠子仍然牢牢粘在书页上,头也不抬一下。
爸爸的声音适时从隔壁传过来:“那现在你想怎么办?那群头上插孔雀毛的家伙可是已经盯上咱们家了,同样被关照的还有孔蒂伯爵他们家。你要知道,咱们的女儿和他们的儿子现在都在南极,是他们那个将军点名要拉入新政府的。你不想走,难道真的要写信叫女儿回来?到时候我们不就成任人拿捏的人质了吗?”
“现在难道不是吗?”妈妈反唇相讥。
爸爸有些恼火,然而毫无办法:“不管怎么说,要尽快做决定,谁知道出城的机会是不是只有这一次……”
“孔蒂伯爵家还没走,你急什么?”
“女神在上!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爸爸大叫了一声,气得鼻子直喷气,“你同他们比做什么?他们家历代住在中地,家产都在那里,要比我们动身起来劳神多了,况且,他们家里那个养女刚刚受任了临时教皇……操心他们不如多想想我们以后从哪里搞到面包吧!”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恨恨地说:“早知道就不该同意她签那个什么选拔显眼,现在人跑到南极去,倒叫我们成了草坪上的山鸡了。”
珍妮特听起来很不舒服,冲出来大喊:“我们快跑吧,我的好多同学早就收拾好跑路了。”
“小孩子懂什么?别瞎胡赖赖。”妈妈不耐烦地瞪她。
珍妮特的双腿有点打颤,很用力地站住,抬高声音:“妈妈你不是很喜欢新房子么?你不是很喜欢首都吗?那时候你不是天天夸姐姐有能耐、叫我们都学着点,还嘱咐她好好学吗?”
清脆的声音响起,珍妮特被妈妈甩了一个耳光。她身子太小,两条细腿站不住,一下子跌倒在地。
爸爸的声音适时响起:“好了,打她有用吗?还是想想出城的事儿吧。”
可惜他一向是个懦弱没主见的男人,此时说出这种话没有任何威严可言。珍妮特捂着渐渐肿大的脸,眼圈发红,瞪着母亲。
妈妈握着拳,双手微微发抖:“你还不服气吗?”
珍妮特一句话不说,扭身钻回自己的房间里。
卡瓦先生还是拿不定主意,决定用东地乡下的土法子,把命运交给始圣决定。如果两枚足值苏努都是花面朝上或都是月面朝上他们就留下,如果一枚月面一枚花面,那就留下。他猛地摇晃手中的铃盒,两枚苏努在里面叮叮当当,他松开手,铃盒落地,盖子打开,几颗脑袋都凑了过去。两枚都是月面。卡瓦先生松了一口气。
胳膊拧不过大腿,妈妈拗不过始圣,洁白的伊文婕琳侧脸像装饰在大门正上方,提醒着二人该遵循自己的意见了。
负责帮他们出城的是一队最近在黑市上名声鹊起的雇佣兵,钱是俺人头数的。妈妈和他们纠缠了半天,坚持认为珍妮特那样小,随便藏到哪里都好,不应该收费。领头的被其他人尊称为“格鲁斯骑士”的女人戏谑地看着他们,只不紧不慢地念了一串人名,妈妈便哑口无言了——那是查加雅的关照名单,他们不知道从哪种渠道拿到手的。那笔钱交到格鲁斯骑士的手上,妈妈很头疼地抖了抖脸上的肉;在他们不得不贱卖笨重繁杂的社交饰品时她已经肉疼过一次了。贵重的家具都留着,房子被上了锁,以等待这茬查加雅人过去以后回来使用。陛下赏赐的东西妈妈都放在胸口的空间魔法袋里,一样不少。
他们刚刚出城不久,就听得身后轰隆了几声,妈妈回头看了一眼,撕心裂肺地狂叫起来——他们家的方向,几排的房子都被轰平了。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警告,查加雅人做事没个定数,过几天就会颠倒过来,有过几天会颠倒回去。意识到自己以后真的无家可归了,珍妮特一瞬间原谅了妈妈,抱住她哇哇大哭起来;姐姐仍然联系不上,以后住在哪里、要去哪里搞到面包也没人知道,至少他们都还活着,这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好消息。
蒙达加中地与首都蒙达尔伊接壤处,伊文婕琳月授殿。
凯瑟琳·埃斯波西托戒酒戒荤十日,也就是一旬,且日日沐浴三次,末了还要熏上古法制作的香,不出三日,全身肌肤都快腌制入味了。这两天她吃的素菜都是精心侍弄过的,和她在修道馆吃的完全不同。饮用的水据说是有人天不亮就去郊外灵泉取来的,而且不能隔夜,否则就算作死水了。
初春沐浴是极为困难的,因为往往要烧好水,并且要快快地洗完。留长发更是奢侈的,一不留神就会染疾,尽管是小病,可大部分人只能勉强果腹,遇到这种情况,悉心治上一旬就够呛了。凯瑟琳就是这样被丢掉的,只是她运气好,被领进了修道院,重新获得了读书的机会。她脑子并不快,别人读两三遍就能背过的内容,她往往要读十几遍仍磕磕绊绊。索性资助她的那位贵妇人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单纯想养个漂亮些的孩子好拿出去社交。这个时候曾经差点把她害死的漂亮金发又救了她,使她现在能有命泡在温水里,而且这水施加了的魔法,想泡多久就泡多久。
一旬过后的清晨,凯瑟琳要预备去星坛即位。沐浴的地方很宽敞,几乎就是一个小殿堂。历代君主都好排场,修建的十分漂亮。前任君主是个穷讲究的,嫌珠光宝气俗,墙壁的装饰画都设色素淡,石柱穹顶全翻修了一遍,要隐有流光,华彩不外露。凯瑟琳不懂这些,她在池子里泡着,只觉得原来不是什么东西都是越多越好,眼下的香熏得她有些反胃了,然而不能出来,只好晕乎乎地从水池边摆着的果盘捞了个乘冰水的杯子来喝。
沐浴结束,她立刻被带去梳洗,侍女们在她的脸上头发上抹了好些她搞不明白的东西,最后为她换上了教皇登基的衣服。她这件是临时改的,缝制的很仓促,金线纹样只来得及在裙摆边缘绣了几圈便偃旗息鼓,披帛是某种野兽的皮毛,白底黑斑,华贵非常,也异常沉重,搭在肩上难以行走。唯一好些的这身衣服实际上是裤装,她只要上台前把裙片卡在腰部就好了。
大概是为了掩饰这套衣服的不完善,侍女替她拿来了一堆造型夸张的耳坠,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一堆红色的魔法石耳坠。这是极其纯净的鸡血石,即使是对魔法并不怎么通宵的凯瑟琳将石头拿在手上,也能感受到温润的魔力给她带来的舒适。
圣殿这边实在是太暖和了,又熏着香,实在不能不叫人昏昏欲睡。凯瑟琳捏着耳坠险些睡着,还是侍女叫醒了她,从她手里拿走了耳坠,为她戴上。
“瞧,大人,您现在多漂亮啊。”侍女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吟吟地瞧着镜子里的她。
老实说凯瑟琳现在仍然不适应这样被人侍奉着,并且十分可悲地想要萎缩回自己狭小阴暗的修道院房间里,静静温习布道师留下来的课业。她当然知道现在的日子更舒服,可她总是感觉浑身不适,像是爬满了跳蚤一样,坐立难安。窝再小终归是自己的,那种滋味是再华丽的殿堂也无法给。
她不安地转移了一下重心,又觉得这样也不太好,于是移了回去,含含糊糊地说:“呃……呃……是挺好的。”
再接下来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索性侍女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的说话风格,也不接着说下去了,把她领到星坛去,那里有一位真正的“大人”在等她。
班德拉斯将军也是一个不常说话的人,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只配了一个标准能量剑在腰侧,穿着洁白如雪的制服,斜斜系了一条暗红主色调的织锦绶带作装饰。她不说话,现场于是没有人敢闲聊,都安安静静地站着。
凯瑟琳就挨着她站,更是头都不敢抬一下,大教会的人见她这幅模样估计要指着鼻子骂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精神气了。她和班德拉斯将军见面的次数不多,只记得对方领着她去出面了几次救济活动,不是那种由查加雅帝国流传到蒙达加的募捐舞会,就是实实在在地去各个地方,也有学校。凯瑟琳不懂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更不懂班德拉斯,但她很开心,因为接受她救济的人露出的笑容是不作假的。
公历正月初九,下午三点半,小雨。
这雨越下越大,一发不可收。班德拉斯将军只好带人先去星坛旁的启明殿避雨。两个小时过去了,这雨还不见停,来现场的还有一众报社的记者,她思忖片刻,便决定改为在启明殿举行受任仪式。
凯瑟琳走上台前,去拿起放在水晶棺里的权杖。权杖头是纯金的,镶嵌着不少魔法石,对于一个整日读书、疏于锻炼的孩子来说还是太沉了。凯瑟琳远远低估了这根大头拐杖的重量,第一次提起来的时候明显地踉跄了一下,权杖掉了回去,她于是赶忙去捡。
记者团当即一片哗然,约莫也是觉得此事荒谬。奥德莉·班德拉斯静静地站在一侧,脸上并无半分表情,她的亲兵和她一样岿然不动。
台下的蓬莱记者嘟囔着旁人难懂的语言,拍下了这光怪陆离的一幕。照片里刚刚成年的少女带着对她这个年纪来说颇为可笑的圣冠,举着权杖,金发金眼,一身白衣,耳边坠着的魔法石如同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