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15、疾风与火焰之城（14） 奥德莉低眉

　　公历正月初六，查加雅，皇城。

　　奥德莉·班德拉斯已经在门口等候两个小时了。

　　她十分有耐心，旁边站着的亲兵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已急不可耐，刚刚抬脚打算去硬闯，被奥德莉一个眼神冰了回去，立刻噤若寒蝉。

　　殿前礼仪官是一个矮个子的白胡子老头，大殿里外都叫魔晶供能的增温符和恒温符烘得极暖和，他又捂在里三件外三件的礼仪官面圣服里，一路跑过来，不能不出一身汗。礼仪官究竟是礼仪官，被层层叠叠的袍子绊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而竟能不摔倒。

　　亲兵觉得滑稽，想笑，然而又转念想到奥德莉先前给他的眼刀，脸上原本要动的肌肉只是微妙地抽搐了一下，便很快忍住了。

　　奥德莉行了一个流畅又标准的见面礼：“陛下还没有出来吗？”

　　殿前礼仪官掏出一只手帕揩了揩头顶沁出来的汗，略带抱歉地说：“陛下她……陛下她还在里面致辞。”

　　年轻的将军微微皱起眉，然而她十分克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希望您能进去再跟陛下说一声，我这边的事情十万火急，亟需她的命令，等不得。麻烦您了。”

　　礼仪官进去没多久，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女子就推开门走了出来。她生了两汪碧绿的眼睛，映衬着外罩的缂丝平纹织布裙片上那片青绿，一头炫目的金发打着波浪，被外粗里细的手法编进珠花固定在脑后；虽说已经步入青年，然而两颊的软肉还未消尽，十个指头也滚圆，叫镶着血红魔法石的戒指勒得溢出些肉来。见了奥德莉，女子立刻笑容满面，拉着她就要进去。

　　“来呀奥德莉，今晚的酒这样甘美，肉也烤得刚刚好，音乐又是那样迷人……你不心醉吗？”她的脸上是略带些天真的神色，“来嘛，别太扫兴了。”

　　奥德莉无动于衷：“陛下，利莱公爵无意把女神之泪交到我们手上，我们的人又几乎一夜之间全部失去了联系……此事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尽早决断。”

　　“没劲，”卡特琳娜撇了撇嘴，“你一来就是‘陛下，您需要决断这件事’，‘陛下，您需要处理那件事’，还总是冰着一张脸，我看你这张脸比你那个冰封咒还厉害。哎呀，急什么，利莱公爵就算是不想跟我们合作，难不成还能把女神之泪交到南境公爵手里吗？只要别让它跑到南境公爵手里，随便她玩什么鬼把戏……你的备选方案呢？”

　　“您是说蒙达加的教皇？”奥德莉迟疑了一下，“教廷的人推辞说教皇有疾，恐怕不能堪当大任，推上台前在明面上主持事务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我怕……不能服众。”

　　小皇帝卡特琳娜·巴尔卡萨尔耸了耸鼻子，随手拍走了一只虫子：“那我管不着，你想办法让她服众……啊呀，真是烦死了，殿里一暖和些这些虫子就爬出来，一年也消停不了几个月。嗯，总之，你要尽快地找理由出兵占据彭西撒卡城，断绝南境公爵和东地公爵联通的可能，一个有兵，一个有皇家血脉的身份，我可不想看见他们两个搅和在一起。”

　　奥德莉低眉回答：“是，陛下。”

　　耳边的音乐几乎称得上震耳欲聋，人们笑着，跳着，从早上到晚上，毫不计较手中的酒随着旋转摆动撒在昂贵的羊毛地毯和织着锦绣的绸缎桌布上。奥德莉从容地退了出来，一出门便快步向外走去。

　　大殿比走廊里还要热，大概是有无数人呼出热气的缘故，她稍稍扯了一下手套，目不斜视：“陛下的意思是，启动备选方案。”

　　亲兵匆匆跟在她的身侧：“可是……可是那个凯瑟琳·埃斯波西托……”

　　“声势可以造，亲信可以选，”奥德莉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等不得了，机不可失，时不我待。”

　　她知道手下人的顾虑是什么。凯瑟琳·埃斯波西托——或许她的名字并不是这个，毕竟她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通通都是伪造的。她的真实身份压根不是什么子爵遗失在外的小女儿，而是皇城贫民窟的一个平民。这么说或许有失偏颇，她传闻中美丽非常的金发金眼是真的，也是因为这难得一见的容貌，她才得到某位大人的青睐，被破格领进教廷接受洗礼。

　　这位史无前例的平民教皇，毫无疑问，就是教廷不想承担卖国责任、受全国唾沫而推上台的傀儡。她对政治、军事、历史以及两国关系一窍不通，就是圣经背得好些。这样一个人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声望：蒙达加的贵族对她知根知底，自然嗤之以鼻；百姓呢，历来对上层一无所知，只晓得本地的几位老爷，或许有些知道城里住着的大老爷。不过好在凯瑟琳容易控制，编造些顺天承命的传言，再叫她出席几次救济活动，差不多可以笼络到一些人心。

　　奥德莉心里有了眉目，连开了几个空间传输法阵，不顾眩晕和反胃，强行闯到蒙达加教廷圣殿，让他们现在就做准备，不日让凯瑟琳·埃斯波西托正式受任教皇。

　　另一半球的天此刻还是亮的，旭东舰停靠在港口。今天的午饭多了两道难得一见的硬菜，并且几间空舱也收整一新，这是因为南极科考团按照预计时间与旭东舰打了个照面，全舰都在为停驻南极整整五年的“南冰人”们接风洗尘。

　　科考团的团长是一个蛮年轻的女子，实际年龄不超过四十岁。她剪着潇洒的短发，发尾挑染着扎眼的粉色。午饭时舰长敲开房门跟她打招呼，她一手捏着两片不知道夹了乱七八糟什么东西的面包，一手草草翻着自己的笔记，见了葛流，匆匆咽下嘴里那口，两手上的东西都放下，靠近抽屉的手却眼花缭乱地动了一下，接着起身打招呼。面上一本正经，其实一手抄在身后拿的是一个体型骇人的龙虾，准备好好吓吓自己的老同学。

　　葛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眼皮也不动一下，却忽然出手一点一按，缚住了她，接着够向她手里抓着的红色龙虾，不费吹灰之力就按住她的手腕，从她手上掰出来了。

　　孔秋青不嫌尴尬，反而凑过来踮起脚够她的肩膀：“老同学，好久不见啊，什么时候来喝一杯？我这儿有上好的剑南春，临走时候我爸妈硬塞进去的，说是南极冷，喝点辣的浑身就热了……嗐，他们哪知道我们的‘方诸’早就竣工了，那里才没多冷呢。所以我一直没舍得喝，今天你是有口福了，眼看要到家了我才肯拆的呢。”

　　“不了，”葛流不吝笑意，“我不能喝酒。”

　　孔秋青给了她一肘子，啧啧道：“噫，你就晓得拿这个豁我，才升任就介副架势。好啦，看来这酒非我独享不可了……不是说你们只送我们一程吗？下一站要到喇里去，我盘算看看有没有好玩好吃的。”

　　葛流好奇她的随身资料，因而从她随手丢在桌上、并不重要的笔记里抽了一本来看。然而孔秋青这人习惯不好，从来都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她自己兴许有一套门道，然而外人来看常常云里雾里。

　　“饮酒文化考……北地、中地、西境、南境……圈圈？这几个数字什么意思？你画的这个小人又是什么？手里拿了一把剑，怎么还沾了红墨水？”葛流皱眉问道。

　　“我做的蒙达加游历准备笔记呀，”孔秋青拍了她一下，很不满意的撇撇嘴，“什么红墨水，那是血！算了算了你不看了，我跟你讲。这里说的是帕米卡刚刚即位、处理国内大小瘟疫时，为了避免饮用生水带来的疾病，身体力行地鼓励喝葡萄酒。蒙达加历来就有饮酒的风尚，再加上果酒大多度数很低，并不碍事，所以一度成为十分流行的饮料。小贵族和商人们嗅到了商机，纷纷做起葡萄的生意，从富庶的中地到苦寒的北地都把主要粮食产区六成左右的地改为了葡萄种植。在这场‘葡萄热’狂潮中，全国上下只有一个地方是例外的，那就是南境公爵下辖的南境。南境公爵制定了相当严苛的法律严格限制葡萄的种植，种植需要报备和层层审批，最后文书一定要送到他本人手里。倘若有人违规种植——”

　　孔秋青抹了一下脖子：“不消多说，直接脑袋见地。”

　　葛流恍然大悟：“那个小人是南境公爵？”

　　“也不算吧，其实是南境公爵的政策？统治？总之这种血腥味的统治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粮食的种植面积稳在了八成。整个蒙达加依赖进口粮食的时候，南境仍然可以向其他省份输出粮食。临近查加雅帝国的北地，也就是利莱家族名义上管辖的区域，粮食几乎都是从查加雅帝国进口的，如果战争爆发，根本不堪一击；南东粮道和东中粮道被切断以后，东地公爵立刻也会孤立无援了；西境公爵仰仗蓬莱尚有一息；只有南境公爵自给自足，可以雄踞一方，搞不好还能鼓舞一下别人，当当旗帜先锋。”

　　葛流调侃道：“怎么对时事忽然这么热心？你不是做民间术法综合性研究的吗？”

　　“并不是我要热心的，本来只是稍微对饮酒文化有点兴趣……是事情推着我，不得不看呐。”

　　葛流忽然想起她的问题，说道：“你们的下一站是蒙达加西南部的利扎亥特港，交接工作很快的，你也只能耍半天，跑不了多远。”

　　孔秋青颇为惋惜地长叹了一声。

　　“不过你……”葛流手上顿了顿，她低下眉的时候眼线颇为锋锐，“也最好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