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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疾风与火焰之城(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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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和爱意一样都是温养出来的东西。倘若伊纳斯还像往日一般苟且,每日辗转反侧于温饱之间,自然是生不出怎样激烈的情绪的。只要她能吊着半口气,她就会假装这些东西不存在。麻木和胆怯是共生的。可伊纳斯已经今非昔比了,再者她刚刚喋了血,又怎么会轻易停下来?
玛蒂娜微微一笑,自然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伊纳斯迅速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完全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那样,从全身肌肉紧绷的状态到因为魔力涌动失衡而飘荡且泛着些微红光的眼睛无不昭示着她的蓄势待发。她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要杀了他。”
这是一个不容置喙的陈述句。
够了。玛蒂娜想,火已经烧起来了,接下来她要控制火焰燃烧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引导……因此她的眼神愈发柔和,像幼童的老师在教导他们如何使用刀叉。
“杀了他,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伊纳斯脸上显然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将这个词语放到自己嘴里颠了个倒,又翻了回去。她似乎在对这个熟悉的单词感到陌生,又或许是为这个单词后面紧随着的思考感到陌生;这种茫然短暂地浇灭了她骤起的怒火。
玛蒂娜见她稍稍站住了,松了一口气,循循善诱道:“我并不怀疑你的决心和能力,亲爱的,湮灭咒的每一个使用者都有力破千军的佳话。可是,你一路杀过去取下他的首级,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你的弟妹毕竟还要照顾,他们甚至没有完成小学的学业;男爵隶属坎贝尔家族,旺伊芙莱姆的三个家族虽然有明争暗斗但对待破坏原有平衡的外人——却总是一气连枝。你杀了男爵,接下来必然被十方围剿,我固然能帮你掩护一二,可是颠沛流离是避免不了的,你和你的弟妹。”
伊纳斯犹豫了,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玛蒂娜知道她陷入了徘徊,于是乘胜追击,补加了一句:“明明做错事情的是他,为什么受惩罚的是你们?这不公平。”
刚刚成年的少女满腔的怒意被这么一束,便成了愤懑。地上的火被浇灭了;火在更深层的地下燃烧。
“他应该被审判,应该被彻底地摧毁,从里到外都打碎了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玛蒂娜看着她的眼睛,一步一步向她迫近,“挖掉他的根基,断掉供养他的养料,策动他的左右……为什么不把他、他们整个都换掉吗?伊纳斯,这片土地……一成不变的日子已经够久了。你要忍受这些,却单单对构成它脚趾头的一个小小男爵发怒吗?”
伊纳斯因为她的步步逼近觉得难以呼吸了,玛蒂娜每走一步,她的呼吸就衰弱一分。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主动走上前去。
她已经隐约明白玛蒂娜的野心,然而她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玛蒂娜,我需要你,”伊纳斯抽噎了一下,觉得心肺都卡在了喉咙里,她艰难地咽下那些东西,斩钉截铁地说,“我要你帮我。”
玛蒂娜这才赫然一笑,仿佛早早准备听她这么说:“我和你是站在一边的。”
说罢她比了个请的手势:“你先坐吧,晚餐时候我已经传讯梅根照顾你家的事,眼下你可以放心的留下来了,我们有一整个晚上可以谈。”
伊纳斯顺势坐了下来,短暂地把那些琐碎的东西抛诸脑后,思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埋在她意识深处来不及探究的东西。
“你那天说奥德莉将军和公爵一样不过想要一个服众的……”她绞尽脑汁地想,最后谨慎地推测出一个单词,“傀儡。”
“对,没错。”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常见的举措,”玛蒂娜觉得她认真询问的样子很有趣,然而并没有笑出声,温和地解释起来,“某一国为了更方便在他国掠取,一般会给自己找一些名节上的依托,譬如某位王公贵族,又或者教皇神使,诸如此类。当然,也是因为这样更省力一些,无须事必躬亲,捡现成的就行。”
“奥德莉将军要对我们做什么吗?”伊纳斯心里不好的预感证实了,不由得瞪大双眼。
玛蒂娜讽刺地笑笑:“她是已经做了什么。先上船再补票的家伙……估计现在忙得团团转,接下来的目标大概是教皇吧,也不知道那老东西打算怎么作为。”
已经做了什么?伊纳斯脑子里混混沌沌地闪过了好多念头,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玛蒂娜却给她递了一块松饼,自己也咬了一块。她推脱不得,只好先吃了一口。
玛蒂娜戴着手套,熟练地切下一块送入口中。松饼本身已经够甜了,还淋着蜂蜜,顶着的莓果完全是装饰性的,虽然有点酸味,然而无济于事。铺天盖地的甜味淹没了她的舌头,玛蒂娜舔了舔牙齿,从容地开口:“有些事情你恐怕不太清楚,利莱家族是五地公爵中最特殊的一个。我们的祖先是初代神使伊文婕琳·里奇的姻亲,负责在和平年代保管女神之泪,当然,国王有权定义什么才是‘危机时刻’,随时都可以将女神之泪召回遴选持有者。因为这一层缘故一开始利莱家族的嫡系就不被允许前往封地,在原本的建制随着沿袭改革面目全非以后,利莱家族更是久居帝都蒙达尔伊,并且形成了一项约定俗成的规矩:利莱家族必须与帝都共进退,不得无故离开,否则就是擅离职守。”
“可是,您不是说自己随公爵是来这里度假的吗?”伊纳斯疑惑地询问,“这不就是……擅离职守吗?”
“是呀,”玛蒂娜眉眼含笑,尽管是标致的笑脸,却总让人觉得她这张面皮底下尽是嘲意,“先君死得太突然了,又没有子嗣,他自己咽气之前交代了三件事,一件是对他死亡的消息封锁三个月,一件是继续和蓬莱刚刚谈好的生意,一件是要求利莱公爵把女神之泪转交到南境公爵手里……哼,除了第二件,没有一件做成了的。我们家在他咽气当晚就趁着混乱,带着零星亲信和女神之泪跑出城了。奥德莉那狗鼻子马上闻到腐肉的气息就要来分食,现在我们亲爱的北面邻国查加雅帝国大概已经大军南下,控制了蒙达加的整片北地。这已经是腊月的旧闻了……接下来还想打下蒙达加,如果不能找到女神之泪,她就只好找教皇了。名义上也行得通,就是不知道利莱公爵……也就是我的母亲,会不会哪一天突然抬出来一个被女神之泪‘承认’的神选之人恶心她。我们到这里以后就发现先君已逝的消息早就传开了,虽然不至于人尽皆知,然而不该知道的基本上也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言语里的讽刺之意已经不能用笑意掩盖了:“国家现在乱成这个样子,他居然还在棺材板里好好睡着,我还以为他要气得揭盖而起呢!”
伊纳斯的脑子嗡得一下子炸开了。她没有想到北方、帝都那边已经乱成那样了。伊纳斯首先想到了帝都蒙达尔伊,然而又不敢细想,急急将思维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反而沉下心来,极为冷静地做了分析判断:“蓬莱现在还没有撤走。他们不知道……或者知道的不多?”
“是,不过按照他们的通讯这种情况不会迟续太久。他们之所以没走还是出于对南境、特别是南境公爵的信任。”
房间里一向平稳堂皇的帝国进口灯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为什么是南境公爵?”
她一双乌亮的眼睛极清澈、极诚恳,像一位求知若渴的学生。
玛蒂娜微微一笑,似乎对她的疑问早有预料:“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要讲一个故事,一个有关葡萄酒的故事。”
“从前有三个兄弟和老父亲居住在一起,老大宽而矮,老二瘦而长,老三不瘦不胖不矮不高,最不引人注目。父亲离世前把他们三个叫到床头,叫他们抽草来决定谁先选择继承的土地。三根草都紧紧攥在父亲手里,从前面来看长短一致,从后面来看参差不齐。三兄弟都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样的草,但他们都知道抽到的草最短,就可以第一个选择土地。于是,老大和老二都趁着父亲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将自己的草掐得短短的:老二的草只有一只手掌那么长,老大的草只有一截手指那么长。只有老三老老实实,交上一根小臂那么长的草。于是,老大先选择了酿酒的酒窖继承,老二紧随其后,选择了葡萄园,老三只得到了一片荒地。老大和老二都取笑他,但他相当快活,觉得自己继承了一块宝地。老三在地里辛勤劳作、耕种稻谷的时候,老大从他的田地边路过,劝他:‘弟弟啊弟弟,你不如跟我去酿酒,每年能挣十三个银币呢。’老三摇摇头,拒绝了,说:‘我种稻谷,也能自食其力。’老二从他的田地边路过,劝他:‘弟弟啊弟弟,你不如跟我去种葡萄,每年能挣七个银币。’老三摇摇头,仍然拒绝说:‘我种稻谷,也能自食其力。’老大和老二都在背地里笑话他是大傻瓜。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忽然从一天开始,一滴雨也没有了,葡萄园的全都干瘪了,酒窖的橡木桶也空了。只有老三的粮仓满满当当,他接济了老大和老二,给他们饭吃,叫他们不至于饿死。两兄弟这才心服口服,齐声说老三才是家里最聪明的。”
伊纳斯没想到她真的讲了一个故事,脸上显露出一点困惑和茫然,这个反应显然也在玛蒂娜的预料之中。
“南境公爵是那个老三。”玛蒂娜说。
“先君刚刚即位,在处理大小疫病的时候曾经提倡过饮用葡萄酒,葡萄酒一时风靡全国,各地贵族都争先建造酒窖,把小麦稻谷拔去改为葡萄园。北地那样苦寒的地方,也硬在热谷挑出了六成好地种葡萄。只有南境公爵用……用铁碗政治将粮食种植比稳在了八成,不必忧心查加雅切断粮道……这一点大概也战争爆发以来东地公爵最大的忧虑。”
伊纳斯恍然大悟:“原来您编出这个故事是为了方便我理解。您真是太厉害了。”
“不,这不是我编的,”玛蒂娜失声笑了,“这是南境流传已久的民间故事,我只是复述出来罢了。这个故事估计要比你我的年纪加起来还要大一圈。”
“可是……作为寓言故事,它太长太丰富了。而且……”伊纳斯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
“而且什么?你有想法就说出来,不要怕。”玛蒂娜压低声音,用温和的口吻鼓励她。
“而且不知道是您的讲述习惯还是这个故事自己的问题,里面有大量介译自蓬莱的短语。譬如‘引人注目’、‘参差不齐’、‘老眼昏花’、‘自食其力’、‘心服口服’……当然还有点别的,句法结构或者说修辞方面的,会给我一种故事讲述者长期浸润在蓬莱语环境里、对于这种语言取用自如、甚至忘记自己在说蓬莱语只觉得在正常说话的感觉……”
伊纳斯看着玛蒂娜渐渐皱起眉,越说越快,越说越快,最后干脆心一横,破罐子破摔:“这个故事要么被改编过,要么干脆是捏造出来的,总之不是来自民间,而且恐怕挺年青的。并不一定有我们两个的年龄加起来那么大。”
她说完又急急补充道:“只是我感觉如此,并不一定真。”
“不……你很有见地,”玛蒂娜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这个故事并不是我从南境人嘴里听到的,而是在时兴的小志上看到过一眼,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找到过相同的表述。有些蓬莱短语可能是我自己加上的,但‘老眼昏花’和‘自食其力’绝对不是。你的蓬莱语的了解程度比我估计的还高。”
“您的蓬莱语水准要比我高。”伊纳斯诚心诚意地说。
“对亏了我的老师,”玛蒂娜笑笑,“我的老师奥莎尼·伯纳德在蓬莱留学过,她还研究蓬莱仙法和魔法的互通有无。”
“您的老师可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伊纳斯称赞道,兴趣更加浓厚了,“我有机会见见她吗?”
“恐怕没机会了,”玛蒂娜轻描淡写地说,“她因为触犯条例在帝都西边山上的监狱里被处决了。”
伊纳斯短促地叫了一声,立刻回复:“我很抱歉。”
她没有问是什么缘故;这个年头,叫你掉脑袋的律法实在太多了。
“没关系,”玛蒂娜毫不在意,三言两语为她布下安排,“大概一旬左右……我会带你去菲利普斯伯爵家一趟,我母亲也在场。现在很晚了,我找管家为你安排一间客房,你该休息了。”
她的话像有种言出法随的魔力,伊纳斯听完立刻意识到了身心的疲惫,萌生了几分倦意,任由她牵引着领去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