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疾风与火焰之城(12) “我需要你 ...
-
利莱公爵府邸的地窖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湿,伊纳斯打了个寒噤,嘎嘣嘎嘣把嘴里的糖果嚼碎了。这样吃糖固然暴殄天物,然而她有更要紧的要同玛蒂娜小姐商量,只好囫囵咽下,末了舔舔牙根聊以慰藉。
“利莱小姐,那几个人,还有他……”伊纳斯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个,“这件事情……”
她是希望玛蒂娜能帮忙隐瞒,道理上来讲确实也应当这样,毕竟伊纳斯先前出手是为了自保和帮忙,投桃报李,玛蒂娜也应当有所回应。只不过这样以来她就不可避免地要与这位王城来的贵族小姐绑在一起,只不过她潜意识里不愿意考虑这个问题。
然而玛蒂娜微微一笑,显然不打算让这个事情过去:“我不能,亲爱的。你必须给我充分的理由,毕竟我并非什么好心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如果是梅根杀了人,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替她隐瞒。因为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是你不是,伊纳斯,我和你并不是这种关系。”
伊纳斯倏的明白了那个要紧的关节是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需要足够多的利益作为纽带联结她与玛蒂娜,把对方绑到她的那艘小船上,让对方为了她们“共同的利益”竭尽全力。而且实际上在今天这种谁也料想不到的情况中,她们实际上已经绑定在一起了。伊纳斯固然在回避,然而问题迎着她的面来,避无可避。
她只好整理神色,鹦鹉学舌般屈膝行了一个当下对她来说十分陌生而僵硬的礼:“伊纳斯·佩蒂特,愿为您效劳。”
言之有灵,掷地有声。
玛蒂娜十分满意地瞧着她,手上迅速地把她扶了起来,完成整套礼节实质性的最后一步。她拍着伊纳斯的肩膀:“我需要你跟我去母亲面前露脸,伊纳斯,你敢吗?”
伊纳斯抬头看她,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烁光芒:“我敢。”
“我们现在走小道上去可以到后花园,在那里可以绕出去,然后再从正门进去,”玛蒂娜停顿了一下,“伊纳斯,你这次得跟我一起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伊纳斯的手心也微微有些潮意,然而是热的。被电流击过的感觉倏得从心口窜到指尖,她的身体在亢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玛蒂娜要保证自己站在她那边,或许她不可避免地要像传说中英雄们的圣剑一样亮相。除却突然而来的地位变化,她敏锐嗅到了自己的整个未来都将天翻地覆的味道。一帆风顺自然是好的,不然人们也不会把像她父母双双离世那样的事称为“意外”了。可是老话里也有一个“意外之喜”,只不过人们往往不敢贪图那些东西,只求□□。之前她不是赌过一回吗,结果她获得了可以喘息的工作而不用过每月省吃俭用攒下五六十个子、去往王城遥遥无期的日子。现在她完全可以赌第二回。
于是她坚定地冲玛蒂娜点了点头。
绕过杂七杂八的小道,她们走到了门口,玛蒂娜站在门前并不着急进去,而是先教了她几个实用的礼节,才堂而皇之地领着她走进去。
“亚尔弗列德!”她高声唤道,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然而梳得□□的老头走了出来。他穿着灰色呢绒条纹制服,系着一条印着鸢尾花的深蓝色领带,衬衫袖口是纯金的,嵌了一颗透明纯净的魔法石。这在今天看起来既不过分花哨也不太过寒酸,是对他这个位置十分体面的装束。
亚尔弗列德对她行了一个礼,尽管上了年纪,一双眼睛仍然炯炯有神,透着不容忽视的精明:“什么吩咐,小姐?”
“我的朋友,”她拇指伸向后方,指了指身后人,“以后或许也会来,你直接带她进来呆着先喝口热茶再通报我也没关系。”
这实际上是利莱家族对族亲、皇室成员和其他公爵嫡系的礼遇,当然有时候也会分给一些相当重要的人,比如公爵大人先前就吩咐过阿诺德条顿可以先进来坐坐,为的是他的身体——当然真实理由他们都心照不宣。至于小姐,她在军队获得的位置基本上也等同爵位,在家里自然有权决定这些。因此亚尔弗列德很快看了伊纳斯一眼便应下来了。
玛蒂娜坐下来喝了口热茶,待热气由内而外驱散了刚刚她在地下室沾染的潮气,她才开口:“母亲大人呢?”
他毕恭毕敬地答道:“公爵大人在楼上歇着。”
玛蒂娜并不着急,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初春的天黑得早,月亮已经挂起来了,她思索了一下,吩咐管家叫后厨备两份晚餐。两人都没什么胃口,玛蒂娜问过伊纳斯以后只要了一份牛肉馅饼配蒜蓉土豆泥。
伊纳斯仍然吃不惯这种辣味,一边吃一边呼气。她的舌头被寡淡有限的味道浸泡了十六年之久,要想适应还真需要段时日。
她吃着吃着,忽而听到外面吵吵嚷嚷进来了什么人。他穿得很华贵,制服看起来是朴素的黑,然而因为材质常常流连着华彩,内衬更是斑斓,孔雀青点缀着金线镂刻的花朵,硕大的珍珠扣子装饰着一圈碎钻,卷羊毛一般银色头发被束之脑后,钗着头发的饰物甚至顶着一颗魔力充沛的魔法石。本地盛产的这种黄绿魔法石在魔法石序列里排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因而常常被贵族们拿来做穷凶极奢的装饰品,每一颗都足以支撑棉花街一个冬天的耗魔量。
伊纳斯认得他佩戴的那颗魔法石,她的父母就是为了这个送命的。黄绿魔法石又称绿叶石,红花衬绿叶的绿叶,自然它伴生的鸡血石才是稀罕的。只是鸡血石难寻,为了一房石头死一班子人是常有的事。
他嚷嚷着走过来,大声呼热,咋咋呼呼地把羊毛围巾摘了下来,塞到管家亚尔弗列德怀里,接着便四处张望:“公爵大人呢?我有要事来找她商议。”
“这是菲利普斯伯爵,他们家的人以银发著称。”玛蒂娜附在伊纳斯耳边低语。
伊纳斯瞧着这位菲利普斯伯爵,她也曾听闻本地贵族的一二传闻,好的坏的都有,所描述的无外乎矜贵强大,然而此次直面,却并不觉得怎样害怕。或许那天在宴会她也曾见过他,那时候他并不把她放在眼里,现在仍然是。菲利普斯伯爵的目光掠过她,只匆匆扫了一眼她身旁的利莱小姐,挤出了点稀薄的笑意,便取出手套揩了揩头顶的汗,在管家的引荐下上楼了。
伊纳斯盯着他肥胖然而灵活的背影,扭过头,这个动作使她更贴近玛蒂娜:“我们现在也要上楼吗?”
“不要,”玛蒂娜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先去我的书房呆一会儿。你是不是还有一对弟妹要照顾?不用着急,我可以吩咐梅根去。”
想了想,她补充了一句:“不要靠近菲利普斯家的人;不要靠近有银色头发的人。”
伊纳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调有异:“为什么?”
玛蒂娜凝望着楼上消失在拐角处的房间,轻声说:“因为她警告过我了。”
她?伊纳斯还想追问,然而想到了玛蒂娜被下的巴卢斯之咒,想到了这对母女诡异的关系还是做了稳妥的打算,不再追问。
玛蒂娜的书房在三楼,两人刚刚走到中间停歇的楼梯,阿多尼斯公爵的门出人意料地打开了。她穿着一套极其单调的睡裙,据说是仿古的款式,裙摆曳地,外面随意罩了一件毛茸茸的黑色大衣,领口的绒毛又细又长,撒着闪亮亮的粉。据说许多有名的将军执政官有穿便服召见下人的习惯,这等举动在有名有姓的人物那里一贯算得上风流。至于阿多尼斯公爵,她或许有意为之,总之维持着体面的矜贵而从不像本地贵族那样外露财富。
公爵懒洋洋地看了伊纳斯一眼,很快把目光投到女儿那里:“交朋友了?”
伊纳斯的心狂跳了几下,她意识到了这是不同于刚刚的菲利普斯伯爵的人物。她的洞察力、她的压迫力乃至她身上的魔力涌动无不彰显着她的危险。
玛蒂娜微笑着回答:“是的,这是我在蓬莱新开的那家书店遇到的,整家店只有她一个本地人,所以我只好和她聊了。店长很喜欢她,以后做分店,派她做店长也是未可知的事情。”
阿多尼斯露出稍稍惊诧的样子:“是吗?瞧着比你小那样多,竟然这样年少有为。”
分店长?伊纳斯几乎在心里尖叫了,这是从没有人说过的东西,玛蒂娜现在完全是在瞎编。然而她不可能出口反驳,只好僵硬地行了礼:“公爵大人谬赞。”
等到此时,阿多尼斯对她的兴趣似乎也尽了,转身就叫了管家上楼,嘱咐了他几句,大概就是些琐碎的要求。伊纳斯没有听完,她们走得太快了,把她远远甩在后头。
伊纳斯好不容易平复了心跳,玛蒂娜这边邀她入座,为她倒了一杯安神的茶。
“不吓人吧,伊纳斯?”玛蒂娜手上花里胡哨地翻来覆去,摆弄着那些茶具。她笑道,“你的表现很好。”
平复了心情,伊纳斯细细回想刚才的种种,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真实的吗?好像是。它们像水一样宁静地淌过去了,最后她不得不承认:“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玛蒂娜的表情却表示这一切还未结束。职位等同勋爵的年轻贵族微笑着盯着她:“那么,有件同你有关的事情我想你确有资格知道。”
和我有关?伊纳斯茫茫然地看向玛蒂娜。
“我不久前调查了本地有名有姓的贵族,魔法石矿区这种东西自然是优先关注了,在查的时候我偶然发现五年前,推行第二阶段新政的时候,矿区出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因为这个事故,王都那边给这里拨了不少钱用于救济,再后来……”玛蒂娜不紧不慢地说,“在第四年的时候就发生了一起更大的事故。其实矿区有这种事故是常有的,可是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那位男爵应当一早就知道了那片矿区不宜开采,可他完全没有告诉矿工,只是给了他们每人一杯酒,然后让他们加班上工了。哦,对了,我没记错的话,王都这边拨给地方的钱是每人十个苏努,地方则自己垫付四个苏努。不过男爵仗着市政厅的政策不会详细张贴出来,似乎只说了……”
伊纳斯的神色从迷茫转为了痛苦:“六个苏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战的牙齿不断切割着她的话语:“……我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