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12、疾风与火焰之城（11） 她慢条斯理

　　伊纳斯张口哑然，玛蒂娜却不以为意，倏得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向刚刚倒地的漏网之鱼。她跨过地上歪七扭八的人类肢体，蹲下身去探寻他的呼吸，抬着那家伙的头给他灌下了一瓶暗红色的魔药。

　　“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吧。”玛蒂娜收回手，在男人腹腔摸了摸，扯出一根粗麻绳来，把此人手脚绑起来，然后在地上画一次性传输法阵。

　　“帮我个忙，”她说，“伊纳斯，我需要你的魔力。”

　　她没有说什么，伊纳斯的心却放不下来，反而被吊得更高了。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走了过来，开始吟哦古科维奇语构成的冗长咒语，索性这一次没有人打断他们。

　　法阵将她们传送到一间阴暗的地下室，看样子约莫是酒窖。男人手上的戒指镶嵌着一颗人造宝石，并不怎么值钱，约莫是紧急联络用的，因为酒窖早就布置过了，因而玛蒂娜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她简单搜了一下这家伙的身，并没有捞到多少东西，略有些失望。她损耗了两瓶半的魔药，每一瓶都价格不菲，所以她希望这个家伙醒来以后最好能让她感觉物超所值。

　　等了大概一刻钟，那家伙没有半点醒过来的征兆，玛蒂娜的耐性很快被耗空了，勾了勾手指，移动了远处的木桶过来，当头给男人泼了一桶水。这些水大多是先前冰葡萄酒的冰块融化后形成的，滋味自不必说。男人的腿脚抽搐了一下，白气上脸，嘴唇发紫，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来追杀我。”她冷冰冰地说。

　　男人瞪着一双微微凸起的眼，不说话。

　　“你不说话没关系，我猜得到，”玛蒂娜从角落里抽出一把椅子，款款在他前面坐下来，“她食言了，是不是？而你们为了交差，就盯上了独自一人外出的我，我说的没错吧？要我说你们该早点习惯，嗯，我是说习惯她的食言。”

　　男人冷哼了一声，把脸别到别的地方。

　　“钳子，”玛蒂娜扭头看向伊纳斯，快速地说，“左数第三个柜子第五排第九列，就放在那个抽屉里，谢谢。”

　　伊纳斯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刑讯逼供的现场，不敢吱声，蹑手蹑脚地过去拿出了一下那个硕大的钳子，递到了玛蒂娜手里。

　　“张嘴。”玛蒂娜毫无波澜地说。

　　男人显然是不会顺从的，所以她用蛮力撬开了对方的嘴，冰冷的金属磕在他的牙齿上，令人恶寒的酸意涌上牙龈。眼前的女人脸上仍然带着贵族们参加舞会时露出的那种体面而轻松的笑容，她说：“嗯，让我数数看，二十九颗牙齿，那么你接下来还有二十九次机会。”

　　男人这才感到一丝惊恐，他挣扎着用含糊不清的话控诉：“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

　　玛蒂娜放下手，约莫是嫌恶，因此改了主意，揪住男人头发的手猛地一松，一颗头颅咕咚倒地，发出骨骼撞击石头的脆响。她索性站起来，转身褪了手套另带了一副，并且弯腰捡起地上刚刚从男人那里搜出来而没有放到口袋里的一把小刀。

　　她重新坐了回去：“一瓶魔药消耗你的体力，一瓶魔药消耗你的魔力……现在的你根本无力反抗，只消这柄小小的刀在你颈子上一划，要不了几个小时，血放干净了，皮肉软了，你就只是一团死肉而已。你的命很贵吗，嗯？”

　　“你这个冷血的屠夫！”

　　“唉，先生，看来你忘了，”玛蒂娜敲了敲椅背，提醒他，“一个小时之前，是你们试图置我们于死地。”

　　“别说便宜话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以你身上那些物件和你旁边那个法师，你们根本不可能死掉。”

　　玛蒂娜微微眯起眼，一副回忆什么的样子：“是吗？可是以查加雅蜂窝阵的攻击性来看，即便我们逃过一劫，周围的居民也没法幸免于难吧。这条街的人可都没几个子，既不可能有防身的法器，也不可能会什么高级的魔法……让我算算，大概三十六个人吧。唉，你可能不知道，贴着巷子的那家有一位孕妇，最小的女儿才两岁半。”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玛蒂娜笑吟吟道，“这些居民是你们可以轻松付出的代价，毕竟你们眼里他们算不上人，死了也无所谓。都可以理解，都可以理解。”

　　接着她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先生，你在我眼里也算不上人，死了也无所谓。”

　　男人顿觉毛骨悚然。眼前刚刚死里逃生的公爵之女似乎连一点点愤怒的情绪都懒得生起，支撑着她与自己对话的耐性大概源自别的东西。

　　他喉头涌动了一下，眼神依然凶狠：“食言是你们的错。”

　　“嗯，”玛蒂娜点了点头，“现在听出来了。中地话，沾点南境的口音。没记错的话你们的军队都是本地选拔训练，并不流动的——查加雅这是打算动员全国啊，了不得。”

　　男人目眦俱裂，脖颈因用力青筋毕出，似乎恨不能撕咬下她身上的一块肉。然而与之相反的，他被反锁在后面的双手正试图去薅下手上的戒指。

　　“别找啦，”玛蒂娜颇为好笑地看着他，“这个房间铺的所有地砖都是天然的魔法能量禁锢器，你靠魔法是无法传递出任何信息的。这里完全被封锁了，就像你们对蒙达尔伊所做的那样。”

　　地上那个男人一怔，最后的力气似乎也随着他这句话烟消云散了，只呆呆地仰着头看她。

　　“伊纳斯，”玛蒂娜轻声说，“给他也来安眠吧。”

　　伊纳斯犹豫了一下，说：“我尽量试试。”

　　舒缓咒叠加失神咒产生了奇妙的反应，男人很快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就剩下两位睁着眼睛呼吸的人了。两人面面相觑，大概都在为今天的经历不可思议，最后还是玛蒂娜先开口了。

　　“你真的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惊喜，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地适应……”她斟酌了一下词句，“适应把这些家伙处理掉。”

　　“湮灭咒太快了，”伊纳斯顿了顿，说，“我都没有感觉到，他们就消失了……虽然后知后觉自己在杀人，但这恐怕比杀死一只鸡还要轻松，手上一滴血也不会沾。”

　　“我以为你会替他们感到惋惜。”

　　“惋惜？”伊纳斯疑惑地重复这个单词，摇了摇头，“不，我不会的。我和他们根本就不熟，如果您受伤了，我会替您惋惜，因为我认得您，您帮助了我很多。其实会选湮灭咒也是因为我有点……吓坏了。那个巷子左数第三间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糖果店，我小时候经常去橱窗前观望；右数第二家的三楼住着一对弹钢琴的夫妇，他们在一家酒吧表演，年前才搬过来，为了送我一篮鸡蛋拜托我把他们家锃亮的玻璃擦了三遍……我对这里很熟悉，不想它被毁掉，加上情况有那样紧急，就下意识地使用了湮灭咒。”

　　玛蒂娜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糖果，包装纸五颜六色的，有牛轧糖，巧克力，太妃糖以及一些漂亮的水果硬糖。

　　“你吃吗？”她给自己拆了一颗巧克力，剩下的全塞到伊纳斯的手里，“真该死，我当时好端端地在店里买糖果，那群人突然冲进来。本来以为我这样折而后返他们预料不到……还是大意了。”

　　“这是那家店的糖果？”伊纳斯有些不可思议，她拆了一颗牛轧糖放进嘴里，牛奶的味道温和敦厚，很好地平衡了甜味。

　　她微微眯起眼：“谢谢你，利莱小姐。”

　　是夜，旺伊芙莱姆的菲利普斯伯爵正在自己家里不停地抽烟、踱步。他烟抽得原本就狠，此刻遇到麻烦事，便愈发厉害，简直一发不可收拾。手下人向他汇报什么，必然要在一片烟云缭绕中窥伺半响才探得真颜，并且少不了涕泪俱下，呛得一句话拆成十句说。

　　“钱的事怎么样？”他总算屈尊纡贵地在时兴的进口五彩琉璃烟灰缸里捻灭了一支烟，抬起头来。

　　系着香槟色金丝领带的中年官员尽管被呛出了泪花，仍然毕恭毕敬地回答：“多亏了您早做打算，我们裁掉了不必要的福利，又增加了税收，财政上比之前宽裕不少……”

　　“我要的不是宽裕！”菲利普斯伯爵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要的是足以供养一整支军队的钱！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你却还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宽裕，我几个月前没叫你早做准备么？”

　　“是的，是的，”他喏喏地应着，赔着笑脸，“可是，您知道的，本地的税收大头一直在坎贝尔家的棉花生意和哈里森家的烟草生意上，他们两家赚得那样多，交得却少，我也实在拿他们没办法，市政厅有他们的人……”

　　“市政厅，市政厅！哼，当初要不是我一时心软，他们怎么会有机会进来？眼下还有脸骑到我的头上，真是反了天了。”他急急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慷慨地重复了一遍，“真是反了天了！”

　　两家送来的珠宝黄金还有不少堆积在菲利普斯伯爵家的地窖里，然而这些昔日让他喜笑颜开的东西今天却并没有唤起他的温情。伯爵冷哼一声：“简直像癌细胞一样，进来以后就在市政厅繁殖开了，把原本好好的政务搅得一团乱麻。哼……不过没关系，等我正式攀上了公爵这根高枝，他们也只能毕恭毕敬地把税补上。对，公爵！你把外套给我拿过来，我现在要去见公爵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