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达尔伊》21世纪卫道士

11、疾风与火焰之城（10） 伊纳斯猛地

　　伊纳斯很享受钱落在罐子里的声音。

　　虽然这听起来可能让人发笑，但比起更加安全的空间类储物魔法，她更加信赖装糖果剩下金属罐子。七岁多的冬天，弟弟妹妹刚刚出生不久，家里哪儿都缺钱。她放学路过那些卖糖果的店总是若无其事地点起脚尖，假装目光只是与店里琳琅的糖果不小心打了个照面。伊纳斯自以为没人发现，沾沾自喜，不想父母都看在眼里，生日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整罐的糖果，大红的罐子打着一个蓝色的蝴蝶结，糖果很多，晃一晃就会发出令人安心的“哗啷哗啷”声，她吃了整整三年。

　　伊纳斯把饭送到了弟妹的学校，没忍住，折而后返，回家取出罐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晃了晃，把耳朵贴在罐子旁。“哗啷哗啷”，她听得有些出神。书店的午休时间很充沛，她想，再听一听也无妨。

　　听起来很有希望。她想。

　　伊纳斯把罐子好好垫在一团软布里，收在床角。幽深狭隘的缝隙最适合藏这些东西了，它们往往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把脸凑过去就要被呛一口。

　　出人意料的是走在半路上她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自行车却出了毛病，伊纳斯叹了口气，停下了车子粗略观察了一下，左敲敲右敲敲。久病成医，她也会简单地修理一二，然而今天的问题看起来是真的严重，不更换几个关键元件大概是好不了了。然而又不好丢下车子独自一个人跑回去，伊纳斯只好弯腰把车子架起来，太沉了，她差点被一把带到地上，索性伊纳斯有别的专长。她给车子叠加了一个悬浮咒和一个减重咒，轻松不少。

　　其实她要是申请了中阶魔法的使用凭证，大概也不会有今天的烦恼了，然而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中阶魔法的使用凭证每月要缴纳五个苏努的税款，而且这个数目一直在涨。什么都在涨！连做地毯生意的店长也交了羊毛税、外贸税、雇员税，营业税又翻了一番，每次见面他都愁眉苦脸的，店员也解雇了一个，因此她现在仍不敢公开使用传输魔法。

　　况且，听同事们议论，现在办理中阶魔法使用凭证要去市政厅体检，好些人就是稀里糊涂交了成倍的钱“义务”参军。也有人争抢着要买参军的名额，当然不会是真的去军队，而是购买军衔。军衔的售卖以前就有，不过是暗地里的，现在干脆摆到了明面上。做生意的人家这时候都精明的很，买了后方的文职，这样，不仅工作体面，也没有什么风险。

　　没走几步忽而一个披着斗篷的家伙仓皇得撞过来，撞得她一个踉跄。那个人转身的时候赤色微蜷的长发从斗篷里洒落，伊纳斯微微睁大了双眼，刚要张口又很快闭上，任由对方把自己拽到临近的一个废弃小巷里。

　　“无声无息。”她轻轻念道。

　　“多谢。”玛蒂娜脸色看起来比往常还要苍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靠在墙上大口吞咽着空气。

　　伊纳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手套上有一道沾血的划痕，于是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想也没想就把手套扯了下来。这双手因为常年握剑略显粗糙，几道血痕叠加在手上，渗着阴森的紫黑色，显然不是普通的伤害。除此之外，其实更吸引伊纳斯的是另外一处印记，已经几乎被血痕掩盖过去的手背上的暗红色玫瑰印记。

　　伊纳斯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巴卢斯之咒！

　　她只在老师给的高阶魔法大全上看过关于其效用的零星解说。这是一种恶咒，被下咒的人手背会有玫瑰烙印，下咒者可以令其承受钻心剜骨之痛，并且被下咒者不能攻击下咒者。只有下咒者被其他人杀死，此咒才能解开。这种咒语多半被贵族用于管束不听话的农奴，早在近百年前农奴制被废除以后就被新的法律列为禁止使用的咒语了，任何学校也禁止教授这种咒语。

　　伊纳斯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她：“公爵大人知道吗？”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一咬舌尖，喃喃道：“天啊。”

　　难怪印象里的玛蒂娜·利莱总是不肯摘下手套，哪怕是使用刀叉的时候……她大概是不小心获悉了权贵家不为人道也的秘辛。

　　“没什么大不了的，”玛蒂娜顶着满头冷汗，牙齿支撑不住她的笑意，“咔咔”地打战，“这个是针对法师的抑制性攻击魔法，叫做‘蛇行’，源自查加雅，在那边比较盛行。你可能没有见过，不过只要一般的袪魔咒就可以缓解大半，加上我口袋里的半瓶魔药，够用了。麻烦你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伊纳斯也不可能推脱了，她替玛蒂娜施了袪魔咒，玛蒂娜低声道谢，手打着颤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用了一半的魔药，一狠心，尽数倾倒而出。淡蓝色的液体很快渗入她的皮肤，泛出淡淡的光辉。药效立竿见影，她看起来好很多了。

　　“利莱小姐，”伊纳斯斟酌了一下开口，“有人在寻你的麻烦吗？”

　　“对，”玛蒂娜毫不避讳地低声说，“查加雅的间谍在追杀我。奥德莉那个家伙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我们最好想想办法如何脱身。”

　　伊纳斯瞪大了双眼，一时间竟然失语了。查加雅？间谍？奥德莉？一个个词语叠加在一起，萦绕在她耳边却如同呓语，它们听起来都离她在过遥远，应该好好的待在另外一个世界。

　　然而它们终究是迎着她的面来了。不管多么荒谬，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是因为女神之泪吗？因为它在公爵大人手中？”伊纳斯大着胆子继续追问，“奥德莉将军想要蒙达加的国宝来增强自己的实力，是不是？”

　　玛蒂娜避开了前面的问题，只捡了后面的回答：“不是要增强实力。之前在首都的时候，国庆日我曾经见过她一面。她那个时候以外交使臣的身份出现，了解她的人其实都知道她将要被委以军权。除了卓越的治军才能，她还掌握了高阶魔法静默三杀咒之一的冰封咒，这样一个人是不需要再增强自己的魔法实力的。与其说她觊觎女神之泪的魔法能量，不如说她寄予这个石头持有者的身份，她和公爵一样，不过想找一个可以服众的傀——”

　　后面的半个音节被她生生吞下去，因为来追她的脚步声近了。

　　伊纳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极轻极轻地说：“无声无息。”

　　她再次加强了这个魔法。

　　有一列人匆匆从这里走过，他们没有看这个巷子一眼。等脚步声渐渐远了，伊纳斯松了一口气，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腕，打算拉着玛蒂娜走出来。

　　就在彼时，一个打扮成小商贩的男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

　　强大的魔法洞察轻松就将伊纳斯的隐身屏障击碎，伊纳斯胸口忽而有电流击过的感觉。剑风凛然，玛蒂娜催动了腰间佩戴的能量剑，与对方的短刃相接。玛蒂娜借着武器优势打掉了他没有多少魔力的短刃，贴近了几分，张开臂膀似母亲环抱稚子，手上却毫不留情地一压，配合着一记膝顶给了他重重一击。在男人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就摸出了一瓶鲜红的液体泼向男人，具有杀伤力的魔药让他马上失去了行动能力。很显然他处于下风，然而男人不慌不忙，倒地之前嘴角仍然带着诡异的微笑。

　　电光火石之间，玛蒂娜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回头，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法师们默然站成一排。查加雅帝国的军队即使不着军装仍然带着令人难以呼吸的肃穆，他们脚下的法阵闪烁着白日之中仍然可见的光芒。毫无疑问这群人早就发现了，只是无法明确她们的位置，所以干脆每人分派一段、组合完成一个具有强杀伤力的群体法阵。在他们隐身的时候这群人也选择了隐身。

　　这种强杀伤力的群体法阵一旦形成，波及到的就不仅仅会是她们两个人这么简单了。玛蒂娜下意识地抬起右臂，被老师奥尼莎改造过的蓬莱机械臂不知道能抵挡多少，所以她同时喊了伊纳斯的名字：“伊纳斯！”

　　伊纳斯猛地回头，红色像被点燃一般刺啦刺啦地攀附上这具躯壳，刹那间黑色的头尾显现出一种烈火灼烧的赤色。连风声和流云也偃旗息鼓，几乎不可闻的气流一升一降，仿佛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她手指的方向，微弱的气流缓缓地擦过一行人的脸颊，几乎称得上温柔。

　　“滋啦”一声，原本负甲站立的一排人尽数炸开，他们的肉身化为刺目的一团团白光，难耐的灼热极其嚣张地侵袭而来，脚下的土地因此融化塌陷。然而很快又奇迹般顺着那微弱的气流磨磨蹭蹭地飘荡回去，萦绕在伊纳斯的指尖，化为了点点流萤。

　　这就是湮灭咒，高阶魔法中的解构系魔法，也被认为居于静默三杀咒之首。在湮灭咒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他们将一起归于太空，归于混沌的魔法本原之中。它的施法甚至不需要咒语。它是最神秘、最难以揣测、最接近本初的魔法，也是对使用者要求最高的魔法。它尽善尽美之，强大、精准、号称可以横扫千里。虽然要求使用者魔能储备极高，但实际使用过程中不会造成损耗，因为它可以把人和物转化为纯粹的魔能作为补充。湮灭咒还要求使用者有极强的感知力，有人认为掌握它当使用者因此大多早逝或未能善终，也有人认为，是他们参破了太空秒理，早早回归了本原之中。

　　“安眠吧，我的孩子。”伊纳斯喃喃道，眼中却并无半分怜悯，仿佛只是死神在履行她的职责。这就是老师死之前想要让她学会的东西，把万物化为魔法能量，然后在引起新的能量爆炸伤及自身之前将能量无害化，使之流入世界之中。她始终无法突破的一个边界就是人与物。伊纳斯没有可以拿来练习的对象，如果不是今天情况紧急，她恐怕自己这辈子都难以找机会验证。

　　她控制得不好，连同那群人携带的东西一起毁掉了。伊纳斯有些懊悔，正要扭头去与玛蒂娜商量对策，却发现对方定定地看着自己。

　　“你不是说自己只会中阶魔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