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72、作咸（三）

　　见天一老老实实将那碗皮蛋瘦肉粥喝完，天一母亲便像完成什么任务似的，出门找老姐妹聊天去了。

　　天一紧紧裹着刚从箱底翻出来的皱巴巴的黑色羽绒服，帮忙给收撰人传了短信，一边沟通一边苦恼地揪着头发，“最近情况有点乱啊。”

　　“怎么说？”蜃灰有些讶异。

　　“除了你刚刚见到的两个，还有另外一个物鬼出逃了。”天一翻着短信，“凌老师还申请了一级警戒令和一级通缉令……哇，这鬼到底干了什么，如此大动干戈。”

　　“和我详细说说。”蜃灰原本就严肃的脸显得更加严肃了。

　　天一将短信里的消息念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星期伏辰不是要去白藏参加比赛吗？情况这么糟，我都有点不放心了。”

　　“伏辰应当不会是目标。”蜃灰觉得天一是过度操心了，“不过，如果实在担心，要让飞鸣跟他一起去吗？”

　　“如果伏辰看不见物鬼，我就不操那份心了，反正不止一个老师带队。”天一也有些纠结，“飞鸣现在还住在公园里吗？”

　　“嗯，据说那里是他家的遗址。”

　　“现在都面目全非了吧……那你能帮忙问问吗？如果他愿意，我就请凌老师发布一下护送任务。”

　　“飞鸣会愿意的，怎么说都是伏辰的教习师父，伏辰第一次参加比赛，他应该也想去看看……我二次巡逻时绕路去见他一面吧。”

　　“辛苦啦。”

　　“好说。”

　　这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临近黄昏，蜃灰开始了今天的二次巡逻，确认过负责的区域平安无事，他绕道去了公园。

　　飞鸣也不难找，他仍然待在公园角落那棵长了瘿木的大树上，正叼着一片树叶无所事事地闭目养神。

　　感应到蜃灰前来，飞鸣翻身坐起，远远朝他抱拳，“有失远迎，兄台别来无恙？”

　　蜃灰其实能明显察觉，生前他和飞鸣一定是有着云泥之别的两类人，幸而他比对方早醒个几年，便轻易弥补了这段差距。

　　蜃灰随手回了一礼，“几日不见，一切安好。”他不欲寒暄，便开门见山，将来意说了。

　　如蜃灰所想，飞鸣马上应下了，“伏辰跟我说过了，你们不提，我也是要跟着去的。”

　　“如此甚好。”蜃灰顺便提议道，“不过你仍然可以接下这个护送任务，这种小任务的报酬不多，但慢慢积攒起来，以后会有用的。”

　　飞鸣可有可无，也答应了，他抬头目测了日头的方位，“都这个时辰了，伏辰也该放学了，我要接他去练箭，边走边说？”

　　蜃灰点头，两位便往青阳小学的方向走，路上将逃逸物鬼的特征向飞鸣说了，请他多行留意。

　　“如果你接下这个护送任务，也算是协助者的一员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先等伏辰长大再说吧，鬼生漫长，凡事不用太急。”

　　“也是。”

　　放学时段，青阳小学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飞鸣远远地站在路口，不肯进去了，“我和伏辰约好了，就在这里等。”

　　蜃灰躲了两次行人没躲过，不得已飘到半空，“从前我也来这里接过天一，这么久了，还是拥挤得可怕。”

　　两位保姆便心有戚戚地对视着，相互赞同地点点头。

　　好在伏辰没让他们久等，很快便牵着伏嘉走到路口，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戳戳飞鸣，示意自己来了，随即蹲下身和伏嘉道别。

　　“那我走了？今天还是你自己回家，可以吗？”哥哥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自从伏辰固定弓社练习时间以来，伏嘉已经一个人回家好几天了，但伏辰每天还是都会问她同样的问题。

　　“可以的，哥哥你不要担心。”妹妹反过来安抚着哥哥。

　　“如果路上遇到坏人该怎么办？”

　　“转身就跑，找警察叔叔求救！”

　　“没错！我今天也安排了人偷偷保护你，路上千万要小心啊，别乱跑、别抢道……”

　　妹妹耐心地将哥哥那一长串唠叨都听完了，才朝他挥挥手。

　　“我知道的，谢谢哥哥，拜拜。”

　　伏辰起身时，和蜃灰对上了视线，便伸出拇指朝他弯曲两下，低调地比划了个感谢的手势。

　　蜃灰朝伏辰颔首，示意放心，又跟飞鸣简单道别，便跟着伏嘉走了，一如他从前不远不近地跟在天一身后。

　　但天一和伏嘉不同，同样是没有家长接送，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调皮的臭小子们，闹腾一下东家，又吵扰一下西家，能热闹一路。

　　蜃灰看着前方孤孤单单、乖乖巧巧、规规矩矩走直线回家的小女孩，瞬间理解了伏辰的担忧。

　　小孩子还是多交几个朋友比较好。

　　回到小巷，天一母亲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原本隔着窗正和邻居唠嗑，见伏嘉回来了，便喜滋滋地迎了上来。

　　“嘉嘉回来啦，肚子饿不饿呀？”

　　“阿姨好，我不饿。”

　　“今天也是一个人回家，真勇敢！路上有没有遇到坏人？”

　　“阿姨别担心，路上很安全。”

　　“不如明天还是阿姨去接你，好不好？”

　　“不麻烦阿姨了，你看，我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嘉嘉真棒！等下奖励嘉嘉一碗糖水，阿姨煲了一整个下午呢。”

　　“谢谢阿姨，一定很好喝。”

　　“哎，你这小嘴，不管给你什么都说好。”

　　天一母亲看起来非常吃这一套，很快迷晕在小女孩甜甜的嗓音中，她拉着伏嘉的手，又和邻居客套了几句，慢慢走上楼去了。

　　真好，从前的天一都没能有这个待遇。

　　那时天一母亲忽逢巨变，整日在外忙活工作，天一告别了臭小子们的热闹，到家就只能面对寂寞的冷锅冷灶，他的肚子总是要响很长时间，才能等来母亲带回来的盒饭。

　　蜃灰才看了这境况几天，就忍不住上手给天一做饭了，做好后又不知如何在天一母亲面前打圆场，便开始教天一做。

　　现在看来，蜃灰应当教得不错。

　　以至于天一出师那天，高兴地送了蜃灰一条围裙，色彩活泼得让他想起那个生长于废弃盐场之上的野外园子。

　　就是几年过后，蜃灰向收撰人学会将它套上身的方法时，遭到了天一的强烈反对。

　　“这明明是你送的。”

　　“我知道，但买的时候太小了不懂事不会挑，我再送你另外一条吧！”

　　“不用了，这条就很好。”

　　蜃灰板着脸将他的野外园子套在身上，还转着圈向天一展示，差点没把人给惹恼了。

　　今日想起往事的频率有点高，蜃灰感慨着，决定怀旧彻底，临时起意去接天一“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