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71、作咸（二）

　　孩子是天一，男人是天一父亲。

　　蜃灰被摆放在客厅的电视旁边，成为天一家里的一件摆设。

　　蜃灰最常见的是天一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场景，他其实对屏幕上的内容也很感兴趣，无奈角度原因，只能听听声音。

　　但也够了，电视中的声音板正而平静，蜃灰从中知晓了如今的世间百态，过去的他囿于盐场，对外间的人事无甚了解，倒也没有多少时境变迁的感慨，只当是离奇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又几年过去，天一长高了，踮着脚能到他父亲的腰部，不过，日子倒还是一成不变的模样，平淡地往前流逝。

　　突然有一天，蜃灰再次体会到他临死前那阵灼烧的感觉。

　　不知何处而来的火舌从阳台之外席卷而上，迅速点燃了木制的门窗和家具，也将蜃灰架在高温中烘烤。

　　外间不断传来惊呼和哭喊，让蜃灰想起了千百年前的盐场，每当有人死去时，都能听见这种悲戚的声音。

　　在盐矿里僵硬了许久的蜃灰忍不住挣扎了一下，他自然动弹不得，无法一如既往去拯救别人。

　　正焦灼时，过高的温度令盐矿开始融化，随着咸涩的液体一滴滴流下，蜃灰忽然能动了，他没有余裕去想盐矿化水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一心往外冲去。

　　蜃灰还是晚了一步，外间已是一片炼狱，他一连翻找到两三人，统统都失去了生命体征，而天一的父亲被烧焦滚落的楼梯扶手砸中，倒在了离一楼大门不远的地方，身上惨不忍睹。

　　门边还倒着一位和天一同龄的孩子，他明显被人推了一把，却在逃出去前陷入了昏迷，蜃灰探了鼻下，幸好还有呼吸。

　　偏偏这时，天一不知怎么撞破了浓烟，闯了进来。

　　蜃灰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天一，用手捂住他的口鼻，一来防止吸入烟气，二来避免目睹父亲最后的惨状。

　　“乖。”蜃灰很久没说话了，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到底说出了什么，只一味模仿着天一父亲平时的动作，生疏地哄着孩子，“这里什么也没有，你什么都没看见，走吧，出去之后，忘掉这里的一切。”

　　掌心很快便沾上了一些液体，就如当初将蜃灰捧出口袋的温度，热乎乎的，凝成了新鲜的遗憾。

　　蜃灰将两个孩子推出大门，又看着大人把他们捡走，才算安心。

　　巨大的车辆载来了水箱，管中射出的水流很快把各处火光一一浇灭，余下黑黢黢的可怖砖墙，遇难的人也被依次抬出，送到别处安葬。

　　这起灾难就此落幕。

　　蜃灰无处可去，便回到空荡荡的楼中闲游，住了好几年，他还是第一次熟悉这里的布局和摆设，只是四下一片焦黑，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蜃灰不知不觉中回到电视旁边，只见机身在高温下已经卷曲变形，看起来应当不能再发出声音了，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遵循着本能往下伸出手掌，几块熏得漆黑的盐块便上浮撞入他的掌心，随即被吸纳入体。

　　可惜了那些五花肉一般的纹路，天一和天一父亲都很喜欢的。

　　蜃灰没能遗憾多久，这栋焦黑的房子便被推倒，新的建材很快运到，在原地垒起了新的建筑。

　　灾难的痕迹很快就被擦除干净。

　　新的房子建好后，蜃灰不喜待在里面，总觉得里面的气味陌生得奇怪，便坐在门外新砌的小花坛上，偷偷去看对面邻居的电视，直至天一也走了出来，蹲在他的旁边。

　　沉默了半晌，蜃灰开口了。

　　“你不看电视吗？”

　　“不看。”

　　“蚂蚁好看吗？”

　　“不好看。”

　　“那为什么要看？”

　　“不看蚂蚁，难道看你吗？”天一转过头，奇怪地看着蜃灰。

　　“原来你能看见我啊。”蜃灰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那就好办了，他在天一面前洒下一把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想听什么？”

　　蜃灰已经不记得他后来到底用盐演了个什么故事了，只记得这是他保姆生涯的开端。

　　往事不可追。

　　蜃灰突然低头去看掌心的伤口，汩汩冒出的血流正以灵力的形式脱离他的灵体，他意识到为什么适才的两股灵力能够彼此交织错杂了。

　　至少有一只物鬼受了伤。

　　蜃灰叹了口气，希望他们的故事里不要存在遗憾吧，他松开手，让掌心里融了血的盐消散在半空之中。

　　这点信息聊胜于无，蜃灰收起了手，决定一并报予收撰人。

　　将剩余的街区巡视完毕，确认过并无其它异常，蜃灰转身回了那栋房子，转到天一的房间，里面仍然昏暗一片，床上一坨隆起似乎从他出门到回来一直都未动过。

　　而此时早就过了天一平日起床的时间，蜃灰疑惑地去拉被子，“天一，你怎么还在睡，小心……”

　　嘭——

　　天一母亲十分突兀地推门闯了进来，将厚厚的窗帘拉开，又毫不客气地去抢天一的被子，因生气而变得尖利的嗓音甚至有点刺耳，“几点了怎么还在睡！”

　　……令堂进来骂人。

　　“我早就醒了……”天一的手机从被窝里摔了出来，他死死地护着自己的被子不松手，“等等，别扯我被子，好冷啊妈！”

　　“别叫妈，我没有你这么懒的儿子！”

　　“我不是懒……是冷！今天是不是降温了啊，我总觉得好难离开被窝……”

　　“不许找借口！”

　　一片吵吵嚷嚷中，蜃灰放心地离开房间，客厅摆好的早餐冒着腾腾热气，电视里的声音依然板正而平静，向观众叙述着今日的天下大事。

　　蜃灰嗅过早餐，那是一碗精细烹制的皮蛋瘦肉粥，米粒经过长时间的熬煮，爆出花来，温和的米香中又撒入了细细的胡椒粉末，增添了一丝辛辣，一看就知是早点摊的手笔。

　　“天一，快出来吃早餐，等会儿我有信要传予收撰人。”

　　听见有正事，房间里的天一先熄了声，只剩下天一母亲那没完没了的念叨。

　　又过了一会儿，应该是天一终于起来换衣服了，天一母亲先走出房间，没好气地把门甩上。

　　“早点动作不就好了，还要人说个半天。”

　　天一母亲估计也不清楚，自家那很难搞的儿子为什么有时候会良心发现突然听话起来吧。

　　蜃灰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