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70、作咸（一）

　　上交目击报告的协助者自然是蜃灰。

　　当日朝晨，天一仍在沉睡之中，今天没有约定，不必唤早，蜃灰便自行到分配的街区中巡逻，他扫视着下方路面上在秋风里打着旋儿的枯叶，感到了一丝季节带来的萧瑟之意。

　　蜃灰正按着往常的路线行进，突然一阵心悸，他蓦地在半空中升高数米，少了周围老旧建筑的遮挡，很容易就能望见远处两股互相混杂的灵力。

　　其中一股像是蜃灰几日前错过的炸毛灵力，而另一股则完全陌生，他不明白两股灵力是如何才能斑驳交错在一起，只想起了收撰人发布的捉拿任务。

　　虽然不能确定他们就是任务目标，但蜃灰不肯放过任何可能性，便提速追了上去。

　　那两股灵力很快发觉蜃灰的靠近，却没有加紧逃跑，反而原地驻足了一小会儿，就在他以为手到擒来之时，两股灵力忽而凭空消失了。

　　蜃灰刹不住脚步，在沧茫的空中冲出去老远的一段距离。

　　手里准备用于攻击的盐粒没了用处，纷纷如指间沙一般漏了下来，原本雪白的颜色染上了什么，渐渐变得发红。

　　那是蜃灰的血。

　　这种东西从指缝间流失的感觉让蜃灰极其不爽，仿佛重现了千百年前的血色场景，每到此时，紧握的拳总会不自觉地抠破掌心。

　　蜃灰出身于山海边的一座盐场，父母均是盐工，生下他，也是盐工。

　　蜃灰从小就被父母带在身边劳作，彼时的他还未练就一副高大壮实的身形，只能用瘦削虚孱的躯体去干那些艰苦重累的活。

　　那座盐场十分特殊，不做寻常的海盐井盐，每年只在特定的季节里等待海面飘来蓬草，再下海捞起煎炼。

　　海上情形复杂，又瞬息万变，前一刻还艳阳高照，后一刻则乌云遍布，导致下海的人有时会身葬惊涛骇浪之中，一次是他的父亲。

　　外间的人认为蓬草来自蓬莱仙岛，是仙人赠赐，对取自蓬草的雪盐颇为追捧，能在市场上卖出高价，故而每年仍有无数盐工被赶下海。

　　毕竟，比起白花花的银子，活生生的人命算不了什么。

　　在蓬草不来的季节里，盐工们则会被赶上海边的山崖，去陡峭矗立的崖边采红土煎炼，崖土中取出的盐呈淡淡的血色，又被外间的人传为大补之物。

　　因此，不断有人失足从崖边落下，只闻惊呼，不见尸首，一次是他的母亲。

　　蜃灰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能以那副羸弱的身躯活下来，总之，到了及冠之时，他顺顺当当地长成了魁梧的模样。

　　而外间对雪盐血盐的需求有增无减。

　　原本的产量除去上贡，仍够盐场的主人到市场出售，无奈上贡的数量每年俱增，层层讨要下来，如今主人只能勉强凑够上交的份额。

　　主人加大了对盐工的压榨，盐场里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买回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名声却愈发的坏。

　　到后面，人牙子已经不肯将壮丁卖进来了，盐场便只剩下了老弱病残。

　　蜃灰作为盐场中少见的年轻壮丁，隐隐成为了盐工之首，他能在恶劣天气中从海里捞人回来，也能在险峻崖边随时拉人上来，但仅靠他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遗憾便层层堆积，最终将蜃灰压垮。

　　那天，还没走到采土的崖上，一个还没大人腰部高的孩子突然脚滑了，蜃灰扯住人时却恰好无处借力，他想，就这么救下去好像也改变不什么，便救最后一个吧。

　　蜃灰用最后的力气将那孩子扔了上去，以一命换了一命。

　　诸多采土的盐工都是默默地死在山崖的另一边，尸骨无存，蜃灰却不是，他声势壮大地滚落下山，甚至栽到了储盐的池中。

　　意识模糊之际，蜃灰只觉浑身像是被灼烧一般，痛极又热极，他看着自己血从身下涌出，渗入遮盐的稻草中，毁了一整池的银子，不禁笑出声来。

　　陷入黑暗时，蜃灰还道可惜，死前没能看见盐场主人那气急败坏的模样。

　　蜃灰在黑暗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保留了意识，原来这就是死后的感觉，五感皆失、不能动作、无聊至极。

　　还好这种认知是错的。

　　直到蜃灰头顶上那层厚厚的稻草分解腐烂，这才重见光日，他发觉自己变成了一粒盐，储盐池中一粒染过他生前鲜血的盐。

　　盐场的主人不知为何没有处置这池盐，在风吹雨打之下，蜃灰从一粒盐慢慢凝结成盐块，又在沧海桑田之间，慢慢堆积成盐矿。

　　虽仍然不能动作，但蜃灰好歹能感受外界的变化了。

　　原本近在眼前的海岸线一退千里，消失在视野中，潮湿发咸的风转为干燥清爽，上方光秃的悬崖长出了花草树木，引来活泼聒噪的鸟兽，将死寂无人的废弃盐场装点成颇有生趣的野外园子。

　　除了蜃灰依旧十分无聊，一切似乎都比生前好多了。

　　就在蜃灰以为余生都要如此不知时境地过活之际，他等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装束奇怪的男人，在蜃灰面前蹲下，将他捧起，也不管一个人在野外自言自语有多奇怪，大声赞叹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男人用了很多华丽的词藻吹捧蜃灰，很多话他都听不懂，但硬是被夸得脸红了，便见男人的眼神愈加发亮，转着圈来欣赏他，似乎以为他会根据角度来变幻颜色。

　　随即，男人将蜃灰装进包里，带了下山。

　　蜃灰再次见光的时候，直面的是一个孩子的大脸，对方整个人都快钻进包里了，用一双热乎乎的小手将他从最深处捧了出来。

　　“爸爸，这是什么？”孩子捧着蜃灰去找那个把他捡回来的男人。

　　“这是一块盐矿，漂亮吧？”男人一边脱着外套，一边好脾气地应答着儿子。

　　“漂亮？”孩子似乎对他父亲的审美产生了理解错误，对着蜃灰流下口水，“嗯！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漂亮的五花肉。”

　　“还没到饭点呢，你这就饿了吗？”男人摸了摸孩子的头。

　　“饿了。”孩子认真地点点头，“想吃妈妈做的红烧五花肉。”

　　“那和爸爸一起出去买菜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