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124、曲糵（三）

　　至此，今日的混乱总算落下了帷幕，收撰人们也该告辞了。

　　才过了须臾，人就走了个精光，宅邸中只留下了两位物鬼。

　　时醪在连廊下捡起那个小酒罐，里面的美酒是一滴也不剩了，他蹲在廊柱旁唉声叹气的，惹得应星背着手出来看。

　　“至于吗？”应星有些看不过眼，“你再去小酒馆拿一罐不就得了。”

　　“我只酿了这一罐。”时醪悲伤地撩了一圈，空无一物的小酒罐便旋转着滴溜溜地倒下了，“夜氿就这么全倒掉了，如果她喝了我还能问问味道呢……真是糟蹋东西。”

　　应星猜到了什么，“这是在尝试复原那张方子？”

　　“是。”时醪恹恹地承认了，“这罐的酒香是最像的，我忙着拿回来和你一起品，还没尝过呢，就这么没了。”

　　“这不简单。”应星捡起小酒罐，用手指在罐内刮了一圈，竟放入口中尝了尝，“唔……味道还是不对。”

　　时醪目瞪口呆地看着应星的操作，虽然他们都已经是物鬼了，没有手指脏不脏这一说，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膈应，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痛下决心也沾了一点，“嗯，确实不对……还不如丹泉家的酿得像。”

　　“虽然不像，但味道是好的。”应星看着时醪大失所望地扔下小酒罐，便安慰道，“应当能卖得不错。”

　　“我才不弄呢，除了便宜那堆物鬼，我也没得到什么甜头。”时醪懒得回书房，就这么在连廊下躺着了，他双手叠在脑后，百无聊赖地数着空中那几层结界，顺手维护了一下。

　　应星又拿来了那本笔记，在时醪身旁坐下，安静地阅读起来。

　　这座宅邸，是仿照时醪很久很久以前的家建造的。

　　从前，他们也是如此在书房门前消磨着年少的大好时光。

　　时醪家是酒商出身，他是父亲的老来得子，年纪和上面的兄姊相差过大，生意轮不到他来做，身体又不好，便喜欢在家中酿些酒来自娱自乐。

　　时醪偏好古怪的原料与方子，好喝的能惊为天人，难喝的能神怒鬼怨，只有应星会陪着他逐个品鉴，一杯不落。

　　应星好闲书杂记，每次应邀前来，都会带上那么三两本书，他们读书煮酒，那放肆的笑闹声能遥遥传到后院。

　　那时的后院住着时醪那退居幕后、安度晚年的父亲，他早早将生意交给了最能干的女儿，忙着为体弱的幺子寻医问药。

　　可惜神医千千万，却没有一个能治时醪的体弱之症，每一个郎中来探过脉，都让他该吃吃该喝喝，好不容易到世上一遭，总要享受够本再走。

　　时醪不孝，成了父亲的心病，但好在头上兄姊众多，子子孙孙，总有能讨老爷子欢心的人在，便也不会过分纠结此事。

　　后院外门便连着时醪家的酒坊，那里由担任家主的姐姐时醴一手掌管，她偏疼幺弟，在其中为他留了一间小屋子，时醪就是在那处逞性妄为，酿出了一罐罐好酒坏酒。

　　但不管时醪怎么酿，总是无法越过时醴去，如果哪天他与应星被坏酒呛到，总要去酒坊偷一罐家主姐姐的酒来漱漱口的。

　　有时被时醴撞见了，她也不恼，无论多忙都要抽出空来，让幺弟满载而归。

　　现在，整座酒坊都是时醪的了，却再也喝不到家主姐姐的好酒了。

　　时醪没能熬到及冠取字，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他有高朋故戚相伴，此生足矣。

　　就是有一小小的遗憾——时醴当年令酒坊冠绝天下的那张方子。

　　时醴对她的方子提防得紧，说时醪可以胡天胡地，就是不能对她苦心研制的根基下毒手，糟践了她的心血。

　　一贯纵容娇惯幺弟的时醴还真说到做到，直至时醪去世，也没能看上那张方子一眼，他对此事极为在意，在意到成为了物鬼。

　　时醪葬礼那日大雨，应星也是这般坐在连廊之下，愁眉苦脸道：“怎么办，你的字都没来得及取，怎么就不能多活三年呢。”

　　不过，以时醪如今的状态，再“活”个三百年好像也不成问题。

　　时醪茫然地陪在应星身边，听着前堂传来哀哀的哭丧声，想取酒，却摸了个空，想拍肩，却差点翻倒，想淋雨，却毫无知觉。

　　他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

　　“不过一个字而已，我自己取。”时醪这才答了应星。

　　“不成啊。”应星一副怮怮状，“这不合规矩。”

　　“那我给自己取个号好了。”时醪扶额沉思，语出惊人，“时醪，生菁华四年，卒菁华二十一年，自号狂药仙人。”

　　“……啊？”应星一时没反应过来，迷惑地抬头看他。

　　时醪指指应星身边的小酒罐，作出一个假装喝酒的姿势，“狂药。”又平展双臂在应星面前转了一圈，“仙人。”

　　“你这是做鬼了，不是成仙了……这自号也太过胡来，算了，唉。”应星捂住了自己的脸，“你喜欢就好。”

　　应星早生他几年，已从长辈那处得了字，时醪便虚虚揽住了他的肩膀，“好，从今往后，我们就以字号相称了！我先来……长庚！”

　　应星身上冒起了热气，再一看，手捂着的脸庞已经透红了，他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却被时醪凑近了，“你说什么？听不到！”

　　在时醪的三催四请下，应星终于忍着羞耻，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狂药。”

　　如今能让应星面不改色地称号，时醪自觉做了非常漫长的努力，他回想了好一会儿，认为契机也许是在应星也成了物鬼之后。

　　参加完自己的葬礼后，时醪跟着应星进了北上科举的马车，那时他还不能很好地控制灵力，一路坐得心惊胆战的，唯恐一个转身就落到了野外。

　　“你不去令姊身边么？你那么在意她身上的方子，现在不正是最好的时机吗？”

　　“你以为我没试过？我姐她根本就没用纸笔抄录下方子，我去酒坊偷看过她的配比，也只能记下个大概罢了。”

　　“你不去令尊身边么？他那么疼你，你去了后可伤心了，不留下来多陪他一段时日？”

　　“别说了，如今我爹身边密密麻麻的贤子孝孙，我一个鬼怎么都挤不进去。”

　　问来问去，应星就是不肯问鬼，为什么要跟着他。

　　时醪门儿都清但就是不提，想知道他们两个谁会先被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