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125、曲糵（四）

　　因为时醪已经没法憋死了，所以胜者是应星。

　　但时醪依旧厚着脸皮跟在应星身边，他只是觉得，应星如今走的路，也该是假设他能人寿年丰时会走的人生。

　　时醪的计划很好。

　　应星中了乡试，成为了众人口中的举人老爷，会试却六次落榜，他便寻了个州府，当起了先生。

　　时醪对比着算了算自己，如果他还活蹦乱跳的话，当个童生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但秀才就有点难了。

　　不过秀才之位能替家中操作一番，免去商税，想必爹爹姐姐不会轻易让时醪放弃，不能像应星这般六试遂弃，他家不穷，如若身体强健，恐怕考到须发尽白也得继续。

　　思及至此，时醪蓦地抖了抖灵体，那是何等可怕的人生。

　　此刻时醪身后仍是一间书房，不过比起旧时家中那间显得要简约朴素得多，这是应星任教期间的住处，说是书房，但一屏之隔就是卧房。

　　应星坐在书桌后，正提笔抄录着什么，他预备著书立作，参考的书目笔记堆得满桌都是，再往前一点，待客用的茶台也没被他放过，整间书房一副乱糟糟的模样。

　　应星抄录到一半，忽而驻笔沉思，又突然在手边的书堆一通乱翻，自言自语道，“奇怪，我此前做的曲糵笔记放哪儿了，有在那边的茶台吗？劳烦帮我看看，狂……狂？”

　　都喊了这么老多年了，居然还没习惯。

　　“我可不叫狂狂。”时醪无奈地应了声，回头帮人找书去了。

　　应星如此这般写了好几本书，犹不过瘾，成为物鬼之后，还要继续写，没做到著作等身便去世了，这也许就是他的一生之憾吧。

　　□□换成灵体，无外物所累，应星也变得轻盈许多，他们一齐游览山川河岳，遍访各地风土人情，有一日行至大海，直面世界的波澜壮阔。

　　当日晚上，他们就看见了一场不世之遇的狂风暴雨，风雨穿透灵体而过，浇了个透心凉。

　　两位没见过世面的物鬼被震撼得无以复加，才感慨了几句，时醪便看见不远处的浅海中依稀透露着几点灵力，“长庚，那边好像有我们的同类。”

　　“我们过去看看吧，狂药。”虽然世上每天都在死人，但他们走了这么远，还没见过彼此的同类。

　　时醪从沙中挖出一柄断成两截的船锚，应星则从水里背起一道命若悬丝的灵体。

　　应星一路走到避雨的山洞中，才把背上的灵体放下，他的才能与时醪的不一样，一眼就能判断对方的状态，“他要死了。”

　　“啊？物鬼还能死？”时醪一手拎着锚身，一手拎着锚爪，也没法挠头，“这是他的本物吧？炼入他的体内试试？”

　　“没用的。”应星惋惜地摇摇头，“不是本物的原因，本物无论如何还能修，他伤的是灵体，除非能找到暂时凭依的地方，然后慢慢温养……”

　　“几日前，你不是尝试着将一些灵力压进纸中保存吗？也把他压进去试试？”时醪提出了一个那时在场所有物鬼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方法。

　　应星捋着他的逻辑，“好像……可以试试。”

　　时醪便用酒泼醒了躺在地上的小可怜，征求同意的过程比想象中要简单许多，也是，都要死了，不如赌一把。

　　应星动手了。

　　成功那刻，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喜悦和惊讶。

　　时醪率先接过半空中下落的纸页，灵体压进去了，纸面上仍是一片空白，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也没找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便开玩笑般地递给应星，“你最近不是想写新书吗？给，新书的第一页。”

　　“新书的第一页怎么能是一张白纸。”应星笑着接过纸页，祭出一支蘸了墨的笔，“我看看，这孩子的本物是船锚……”

　　应星在纸上一挥而就，绘成一张《锤锚图》。

　　那时候的魂页还不叫魂页，谁知道，他们在几百年后的今天，竟看到了这张故事的结尾。

　　时醪嗟叹着岁月无情，从一无所有辛苦建成如今的秩序，挺不容易。

　　《锤锚图》就像是他们鬼生的分水岭，从此以后，他们见到的物鬼多了起来，众多同类中，其实没有那么多鬼需要拯救，因着生前各种矛盾，他们更喜欢在世间兴妖作乱。

　　第二位被压进纸中的就是差点杀了人的物鬼。

　　应星没来得及调查清楚缘由就做下了这事，此事结束，时醪陪着他齐齐坐在险些被害的人家门前，思考着鬼生。

　　时醪先开口了，“万一，他要杀的人实际上是他的仇人呢？”

　　应星板着一张脸，“那些邻居不是都在说吗？他们无仇无怨。”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当年的他们，只能这样硬着头皮走下去。

　　原本应星只是想救一道灵体，并没有那么大的责任感，后来制止过几次物鬼作乱，他终于体会到这本新书的沉重。

　　时醪一直尽力帮着应星，如果连他也帮不了了，就尽力去找其他物鬼相帮，如果是物鬼束手无策的事情，就尽力去找能目见物鬼的人，再尽力与之相谈。

　　时醪与应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和鬼，有好的，有坏的，有略尽绵力提供协助的，也有倾尽全力追捕他们的……

　　他们有时候抓鬼，有时候又被人抓，辗转于各类人生与鬼生之间，重复着略显荒诞的命运。

　　后来，他们发展出了收撰人、协助者，职责细分，效率提升……

　　后来，他们寻了一处人烟绝迹之地，撑起结界，建造一座宅邸以保存魂页……

　　后来，他们与官方建立了合作关系，进行了权利与义务的割让……

　　一个人做不完的事情可以找很多很多人一起做，就如时醪从前酿酒，并非一人一方就能成的，得有人调养酒曲、有人碾煮原料、有人照看发酵，齐心协力，才能令良方酿成一罐好酒。

　　后来，他们一如从前坐在连廊之下，打发着无须有所作为的闲暇时光。

　　直至天色暗下，时醪起身与应星道别，“小酒馆快启市了，我先走了啊。”

　　“好，记得早点回来。”应星依旧沉浸于他那本有幸重获的笔记之中，头也不抬，马马虎虎地叮嘱了一句。

　　虽知应星大概率不会抬头看，时醪还是挥手以示明白，他绕过几道连廊，走到湖中红亭之上，随即落入一段冰冷。

　　时醪便缓步从林栖谷隐走向红尘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