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123、曲糵（二）

　　物鬼先不论，那些人类身份的收撰人与协助者们曾换过一茬又一茬，一时真不知该怀疑哪位。

　　之后还要督促应星清点一下那些早期魂页，加上应有功能才行，辛辛苦苦抓到的物鬼，哪能轻轻松松就放走了？

　　时醪不满地啧舌，就听道应星去问黎意，“你是从哪里得到这本笔记的？”

　　“夜氿的私人藏书室。”黎意平静地报上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鬼都始料不及的地点。

　　夜氿没想到其中还有她的事，不由得上前几步，几乎是从时醪手中抢过笔记，翻阅了几页，“不可能，我对这本笔记没有任何印象。”

　　“最深处那个书柜——是无隐发现的，说是上了锁，实则没有，上面记录的东西对那时的她实在有用，我们就不问自取了，抱歉。”黎意如此轻飘飘地道了歉。

　　“不可能……”夜氿仍然不接受这个答案，“那个书柜……都是舟楫的遗物。”

　　“舟楫？”时醪灵光一闪，在久远的记忆中拾撷起一点印象，“夜氿不是带她来过这里吗？”

　　“我没有带舟楫来过这里！”夜氿那一成不变的冷肃表情生生碎裂开来，迷茫、紧张、惶恐……数种情绪从她眼中划过，令质问的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他怎么会来过这里？什么时候？”

　　凌花楼适时上前，她将夜氿手中那捏皱变形的笔记拯救出来，弯腰放回到案几上，轻轻搂着夜氿后退几步，“你先冷静一点。”

　　“舟楫他不能目见物鬼，也不是协助者，不可能出入过先生的宅邸！”夜氿辩解着，话语却有些徒劳，“不可能，这些年来我严防死守……”

　　“……可惜百密一疏？”凌花楼有些恶劣地接了话，夜氿顶着那玩味的目光，脸上是百味杂陈，凌花楼便笑着放开了夜氿，“好啦，不逗你，还麻烦先生说说是怎么回事？”

　　应星急忙摆手澄清自己并不知情，甚至将案几挪到时醪面前，好充当评书的桌子。

　　“那是十几年前了，在夜氿与舟楫还没结婚的时候……”时醪努力地回想着，“他们有一次旅行时到了宅邸附近的小镇。”

　　“那时我们还没遇见彰施，没有特殊通道，夜氿选择那个小镇作为旅行的目的地，是为了顺便到宅邸汇报近期的工作。”时醪使劲地回忆着。

　　“是有这么一回事。”应星也想起了一点点，“那次叨扰了他们的约会，我还过意不去，特意补了份礼物……”

　　“好，这不重要。”时醪打断了应星的话，“就是那次，一开始我不在，回来时看见舟楫从这书房里出来了，我那时不认识舟楫，只当他也是哪个协助者，但与人打招呼时却没有回应，才发现他看不见物鬼，便当是误闯进来的外人，随手送到了结界之外。”

　　“我当场检查过，书房里没有翻动的痕迹，好像也没丢失什么东西，那时就犯懒没跟你说，只是又加了几层结界了事。”时醪耸耸肩，又躺了回去，“如果笔记出现在舟楫的遗物中，舟行行又拿到了魂页，那只能是那次发生的了。”

　　听完整件事情，夜氿盯着案几上笔记呆若木鸡，“他从这笔记中看到了制造物鬼的方法，所以亲身去试了……夜岫曾提醒过我，舟楫里的藏书藏有‘真相’，是我没有重视。”

　　时醪只知舟楫去世了，却不知是怎么去世的，毕竟只是一个收撰人的配偶，他没有去多余打听。

　　时醪看了应星一眼，见他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便暂且搁置了疑问。

　　此刻，夜氿的愤怒压过了悲伤，“好，真是好样的，舟楫，你我同船渡了半辈子，我才知你是这样的人。”她继续骂了几句不明所以的话，才疲惫地掩面，长长叹息了一声。

　　“好啦好啦。”凌花楼又插入了她那不合时宜的慰问，“人生在世，谁没遇见过几个渣男，人都死了，就让这事过去吧。”

　　说得轻巧，那是因为除了当事人的死亡，并未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夜氿忿忿地嘟囔，“你倒是幸运，没遇到过渣男。”

　　凌花楼哈哈大笑，“那是因为我没有选择任何感情，孑然一身，才自由自在。”

　　夜氿没好气地拂下了凌花楼搭在她身上的手，俯身捡起了那本笔记，翻到制造物鬼的部分，一把扯下了那几张纸页。

　　“哎！”凌花楼笑过头了，没来得及阻止，只抢下了剩余的笔记。

　　夜氿凉凉地看着应星，见他没有任何反对的动作和话语，这才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纸页撕成了碎片，犹嫌不够，又拿了时醪的小酒罐，走到书房外的连廊下。

　　“哎！”这下波及到时醪，他瞬间没了看戏的心思，但也不好去拦，只好喊了一句，“给我留点，别全浪费了！”

　　片刻后，门外闪烁起星点火光，酒液缓缓倾泻入火苗中，使它又往上窜了几分，一缕青烟便斜斜地穿过连廊，与酒香一并弥散在半空。

　　成帙这才悄悄地问道：“她这是在干什么？在给谁祭酒呢？”

　　没有人回答她，他们都以沉默祭奠着那些旧时的往事。

　　夜氿泄了火气，拍拍手又回到书房来，她已经整理好情绪，自如地切换成工作模式，“那黎意怎么处理？”

　　“这就是官方的事了，我不会过多干涉。”应星这般说着，抬头去看凌花楼，很多时候，她可以代表官方做下一些决定。

　　“嗯……”凌花楼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才做下了决定，她对黎意说道，“不如，你就随风霜上山吧。”

　　“啊？”黎意先是一脸措手不及，冷静下来后，似乎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凌老师，你早有预谋。”

　　“是。”凌花楼干脆地承认了，“官方也不可能把你给关起来，正好风霜那座山上缺一个族长，她应该试探过你几次，既然是你不喜欢的环境，那就先罚你近期内不得下山，由风霜看守，具体期限我会与官方相商。”

　　“哼。”黎意闭上眼睛，“用我去换蜜琥的自由，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反正如今不能让你随心所欲地行动。”凌花楼优雅地勾起了嘴角，“于我们而言，这可是一石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