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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捶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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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自私自利自大无情无义无德。流石耻笑着自己,他现在仿佛还能听到父亲当年的叱骂。
“如此不孝不悌之人,一心想我送了白发人后又送黑发人,留他有什么用!何况根本就留不住!”
“把他丢到铁匠营去!我看他还要怎么出海!”
“比起死在海中尸骨无存,不如就让他死在深宫里!从今日起,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流石额上那细细密密的汗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流过眼睛,滴落到还未成形的船锚上,只见原本黝黑的熟铁散发出了幽幽的蓝光。
之前听师兄描述,流石还想象不出这批昂贵的用料有什么特殊的,现在他知道了,确实漂亮。
即便放到黑暗无垠的大海之中,也一定不会迷失方向。
到最后,流石已经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使着锤子打铁,他只是一下接一下,叮叮哐哐,千锤百锻。
流石想,此时的他一定变成了“人”以外的东西,也许是鬼,也许是灵,既然□□已毁,那和活物应该没什么关系了……
当流石将最后一点用料锤锻成型,就把身体完完整整地嵌入了那支瘦骨嶙峋的船锚之中。
原本握在人手中的锤子忽而从半空落地,将初春柔软湿润的泥土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流石成功了,成功地把自己困在了四爪小锚里,沉铁笨重,他无法动弹,视野也局限于砧台上方的一小片天空。
他安静地看着新月逐渐下沉、星星消隐光芒、天色泛起赤白、人们聚于棚下。
“谁把这小锚放砧台上来的,撤了!”
“看家锚的部件呢?没丢就好,给我搬上来,真是的,要我知道谁搞出这些麻烦,先把他这个月的工钱罚没了!”
“流石没来?不等了,烧火位的人手多得是,又不缺他一个。”
“来个人取合药,棚下再留两个人看火添炭,其余全部到棚上去。”
“今日能够锤合的话,明日就可以交货了,诸位都打起精神来!”
“是——”
众人应声而动,先用铁环锁住锚身两端,又用铁链吊到棚上,随着号令提起捩转,成力将四个锚爪逐一锤合上去。
一旁新上的烧火位紧绷着心神,捏着用陈久壁土筛细而成的合药,频频撒到接口当中,令锚身与锚爪更好地衔接。
经过一日一夜的细细锤锻,看家锚的柄与爪渐渐并为一体,终于——
“锚成!”
在众人的欢呼下,这个千斤重的看家锚被装箱封合,而流石和其它锻成的船锚一起,也锁入了黑暗之中。
“祈师兄,找到流石了吗?”
“没呢。”
“估计是跑掉了吧,可怜那几个看守大门的兄弟,要吃挂落了。”
“好在看家锚顺当交货了,惩罚应该会轻点,不然连我们也讨不着好。”
“他怕是偷偷跑到营外去了。”
“如果真能跑出营外,也算是他的本事。”
“这有什么,他也不是第一次成功跑出去了。”
“不过我托人去流石家看过了,他爹娘说他也没回去,你说他到底去哪了呢?”
“嘘——别被老大听到了,他刚刚发了好大的火。”
“没事,等正使大人……不对,现在该称为守备大人了,等守备大人的赏赐下来,老大自然会忘掉这件事。”
“唉,毕竟不怎么光彩……”
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这等闲言碎语都离流石远去。
重见天日之时,出现在流石眼前的是一艘三四层楼高的大船,和祖父描述的一模一样,伙计们呼喊着号子,将他缓缓吊上甲板,收到船舱里。
由于角度缘故,流石并未见到大海,但光是嗅到那股咸腥的味道,已经足以让人心潮澎湃了。
虽然暂时无法看到大船如何击电奔星,但能够参与这条航线已是极致的幸运,毕竟是生手打的船锚,不用也是常事。
流石只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有一天,大船靠岸,流石被抬了出来,扔到清爽蔚蓝的海水之中。
他想,此刻的自己,一定正散发着极为好看的光芒。
无论海面的世界如何变幻莫测,流石总是做着与其它船锚一样的工作,用他那四个如猫爪一般的锚爪牢牢抓住海下的淤泥,将大船固定在岸边。
透过那层浅浅的、折射着阳光的海水,他看到过张开双翼便能遮天蔽日的鹏,看到过跃起落下便是一场风雨的鲲,听到过陌生语调的迎宾歌声,听到过驱除外敌的恐怖炮响……
他附在锚上的灵体日渐强壮,外表却仍是旧日那副瘦弱的模样。
直至一场意外来临,流石与大船一同沉没,落入冰凉混浊的海水中,被湿重的泥沙掩埋以前,他终于能拍着胸膛,骄傲自己度过了如此轰轰烈烈的一生。
最后映在流石视野中的,是一望无际的星天。
以及眼前的那位先生。
与师兄重聚后,师兄总是追问流石是怎么去世的,但由于没有记忆,一直说不出来,现在的他全数想起,终于可以回答师兄了。
还有,流石想着,还得向师兄道歉,当年他不告而别,一定给师兄造成了不少麻烦。
正当混混沌沌时,甘棠似乎已经缝合完毕,开始收线,随着疼痛逐渐远去,流石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一动不动地伏在毛毯之上,仿若死去一般。
但物鬼的死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如何?”
“成了。”
得到甘棠的肯定,先生才放下心来,却又被她的下一句生生吊起,“他……流石,好像在无意中将自己做成了物鬼。”
先生大吃一惊,“怎么做到的?”
甘棠便把她看到的情状描述了一遍,说完还颤抖了一下,“看着真的很痛。”
先生马上提出了疑点,“不对呀,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人如此做过,怎么就只有流石成功了?”
“也许是执着程度的差异。”老女人说出了她的推测。
“唔,不好说……”先生有些坐不住了,但也不好直接把流石揪起来问,只好苦苦地等着恢复时长,直至物鬼慢慢能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