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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捶锻(二) ...

  •   痛苦仍在持续。

      杜梨将魂页展开到流石面前,“接下来,我会引导你‘阅读’这张魂页,你需要找到那一小片记忆,然后剪下来。”

      流石忍着那股难受的感觉,艰难控制自己出声,“要、怎么、分辨。”

      杜梨想也不想,“很简单,你看到自己的东西,总能认出来的。”

      这说了等于没说!

      流石却已经没有余裕生气了,他看着那张魂页在自己眼前碎裂为成千上万的细小尘埃。

      “快找!我很少向他人开放‘阅读’,要小心迷失!”在杜梨的尖声催促下,流石拼命睁大了眼睛。

      流石找了很久,在身边掠过尘埃都是别无二致般死气沉沉的模样,他看不清,也看不明白,只随手抓住了眼前那一团。

      杜梨的下一声指示马上到了,“就是这个!快,用灵力操纵你的剪刀!”

      流石只能遵循本能,剪开了那团尘埃与其它那些千丝万缕的灵力连接。

      啪——

      那把剪刀抖抖索索地完成了它的工作,便因为流石控制不住灵力的散失而跌落下来,而手中的尘埃马上被杜梨取走,她将所谓的记忆交给甘棠,缝合工作便开始了。

      流石不想形容那种感觉,缝合过程就如灵体被刺穿千千万万次一般,其难受程度不比那个无良郎中帮忙稳定灵力时要轻。

      过了某个阈值,流石张开嘴嘶吼起来,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恍如、恍如那次他被千锤百锻之时一样……

      对了。流石眼前滑过一连串走马灯,他曾经也将自己这般千锤百锻过,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都是如出一辙的疼痛。

      彼时雪融春生,墙边架木为棚,棚下用红砖新砌了炼铁炉和砧台,竟将光秃秃的院里衬得有些喜庆。

      一整个严冬后,看家锚的锤锻工作终于接近尾声,锚身和四个锚爪没甚讲究地叠放在砧台上,静待锤合成形。

      流石手多,弹了锚爪一指,以指尖弹击铁器,其实还挺疼的,他皱了一下眉头,却也没后悔自己的多余动作。

      时值深夜,四下无人,正是实施一些秘密计划的好机会。

      流石深呼吸了几次,天气未回暖到能生出虫鸣,那点气流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看家锚的捶锻已经接近尾声,轮到流石捶锻他的锚了。

      流石很快开始动作,他先将砧台上的锚身和锚爪卸到地面,换上自己准备的新料,说是自己准备,实际上都是看家锚用剩的余料。

      这批用料都已经被仔细炼成了熟铁,只等着经过最后的捶锻,就能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流石的野心不大,他一个生手做不成看家锚,但做一支细细的四爪小锚还是不成问题的。

      只要将自己捶锻成船锚,就能随着看家锚上船出海,追寻祖父而去了。

      做下决定后,流石在炼铁炉中生起了火。

      很快,热气便腾空而起,流石粗粗喘了口气,像他许多天以来做的那样,铲起配比好的燃料倒进炉里,投入火光之中。

      做了好几个月的烧火位,现在的流石哪怕是闭着眼,也能仅凭热度的感知精准地控制火候。

      砧台上的用料在高热中缓缓熔化,流石以四肢为爪,身躯为柄,随即抡起锤子,一下一下将自己的骨头血肉敲入熟铁当中。

      他把用料锤成了一团,又重新砧开,如此三番四次后,慢慢锻成想象中的形状。

      真疼啊。

      疼得流石眼前的景象渐渐出现了分层,但他没有停手,勉强定下神来,就看见猩红的液体顺着红砖淌下砧台,淹没了一小片没来得及冒头的草芽。

      “祖父,船应该怎么画?”

      恍惚中,流石听到了自己年幼时的声音。

      屋中久违地点起了一盏油灯,灯下寒酸地铺开两张草纸,彼时年幼的流石用削细的木炭比划了半天,也没舍得下手。

      “笨猫儿,船还不简单吗?”祖父推开吱呀乱响的木窗,长满皱纹的手遥指着夜空里的新月,“你就照着月亮画。”

      说罢,祖父取过流石手中的木炭,示范着划拉了几道线条,“这纸就是买给你玩儿的,别舍不得用。”

      流石展开祖父画的潦草小船,好奇问道:“祖父,正使大人的船就长这样吗?”

      “哈哈哈。”祖父伸来粗糙的手掌,往流石头顶抹了两下,“正使大人的船可比这气派多啦,不然如何击电奔星,行至海对岸的土地呢。”

      “祖父,海对岸到底有什么,给我说说呗?”

      “那一晚上可说不完,譬如孙猴子去取经的天竺……”

      在祖父的描述中,风里仿佛飘来海水咸腥的味道,流石似乎也登上了甲板,船体随着海浪晃晃悠悠的,像是祖父哄他睡觉的怀抱,迷迷瞪瞪的流石被祖父交给了父亲。

      “爹,您明早便要出发?”

      “是,不然可赶不上正使大人的船。”

      “猫儿可喜欢你了,也不能为他多留两日么?”

      “糊涂,天子诏令,岂能随意延期。”

      “唉,也是。这是您儿媳为您求的平安符,您好生带着,我们都盼您早日归来。”

      “行,照看好他们。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海了,回来后便如你所愿,就待在家里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到那时,猫儿不知又长多高了。”

      流石闭着双眼,下意识抓住祖父的衣襟不肯放手,但他年幼力小,只两下便被父亲掰开了,流石想要挣扎,却无法抗拒地陷入黑沉梦乡。

      这是流石对祖父最后的印象。

      此次行船,祖父没能返岸,只托同乡带回一套衣物,父亲立好衣冠冢,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几岁,他变得悲伤又蛮横,从此不再允许流石靠近水边。

      但如果真能禁止,流石也不会长成如今的模样了,他对祖父描述的那个世界产生了强烈的欲望,一心只想追随祖父的轨迹。

      潮湿狂放的海风、宽如宅邸的巨船、神秘陌生的对岸、命悬一线的冒险……

      即使一切只存在于流石的想象中,但他也想要去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看。

      一辈子被困在岸上,并非流石所愿。

      他要像祖父那样,彻彻底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重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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